曾经海神阿尔法踏过岩浆而来,天空之神埃更是以雷火焚烧所有。
但这两者都可以说是性格使然。
而今日,当深渊的血液燃彻祭台以后,那份热度却与冷血动物的天性截然相反。
那不仅是在以神力献祭。
或者说,当阿蒙踏上祭台的那一刻,他所献祭的就不仅是他的血液、他的力量,或许还有深渊三个纪元无法抑制的爱恨欲望。
至于之后的事,亡灵族的首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见在血液蔓延至祭台中心的那个瞬间,薄帝国的皇宫中,一缕薄雪恰巧穿越寝殿的窗台,于夜色中落在了薄光的指背,融化在了他的呼吸之间。
而就是这么轻浅的、恐怕连薄光自己都听不分明的动静而已。
但那一刹那,阿蒙肆意流血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瞬。
尔后整个祭台仍在夜色中狂热灼烧,可这一刻灼烧得却并非阿蒙的血液,而是祭台本身。
再然后,随着白玫瑰在祭台齑粉里、乃至整片雪域中静静盛开,那个世界亡灵族首领的头颅就这样落在了玫瑰荆棘所制的礼盒中。
虽然先前就已经梦到过这样的景象,这一秒天幕外的亡灵族首领还是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脖颈。
所以那夜根本无需薄光唤出那句“阿蒙”。
一如后来某个人类所说的那样,这场掩埋一切的雪,就是深渊写给玫瑰的最直白情书。
他连大雪遮蔽玫瑰都舍不得。又怎么舍得拔去玫瑰的倒刺,让他唯一的玫瑰化作亡魂?
话又说回来,这家伙都已经着迷到这种程度了,到底为什么会是这个世界神婚榜上的最后一位?
“所以当初阿蒙说不看、不听、不说的是薄光,是这个意思;也难怪他那夜一直只说起埃和阿尔法破戒的事,没说他自己。毕竟他甚至都不是见薄光的第一面破戒的,而是薄光在来到那个世界的第一秒,就已经破了不听的禁戒。可这么一想,这排名好像更不对劲了。”
此时此刻,众神殿里的战争之神真是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讲道理,同为神明,他很清楚深渊这个神格意味着什么。贪婪、嫉妒、愤恨、憎恶……世间一切负面的情绪都是这位深渊之神的养料,而以此为能量来源的阿蒙又能是什么高尚性格?
就近来天幕所展示的画面,可以说这两次上榜里的每分每秒,这条毒蛇都在悖逆他狞恶的天性。
可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阿蒙却两次垫底?
这一刻战争之神可以发誓,他真不是在为阿蒙说话——他是天空麾下的神明,此前和深渊并无任何交情。他就是纯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而已。
难不成人类的爱情已经难懂到这个地步了?
“有时候排名最末不代表不在意。”感觉到一旁战争投来的困惑视线后,此刻爱情女神倒是隐约意识到了原因,“或许恰恰相反,阿蒙两次排在最末,正是因为某人对他过于在意。”
在意到无论其他世界的深渊做到什么程度,薄光最心动的唯有最初那一个而已。
不过关于这一点,连一向对情感看得最清的爱神也无法笃定。
实在是因为神婚榜上每一夜的天幕都一再出乎她意料,所以这一刻她真的只是猜测而已。
果然是这样。
此时薄帝国主殿里的薄光本人,却完全没有众人那般恍然大悟的意思。事实上在他身处神禁榜所在的第三个世界时,就早已多次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这种感觉在阴影遍布的夜色里尤甚。
所以那夜他才会在落雪之时,对着窗外的一角念出“阿蒙”。
因为他知道,无论深渊先前身处何地,但那一秒,他一定就在那里。
而对于阿蒙现身后,一直避而不谈这些时间他做了何事时,薄光也早已比任何人都先猜到,这些年里前者可能做的一切事情。
甚至这都不必去猜。
从这场大雪仅是覆于花瓣而非淹没玫瑰,薄光就已然明白深渊对他的一再退让。
哪怕没有今夜的神婚榜,他也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
谁让那是阿蒙。
念此,薄光没有去看这一刻的天幕,而是垂眼瞥向了案上之酒。
显而易见,今夜的酒是石榴味的。
一如天幕上阿蒙递来的冰盏。
或许是这一瞬实在太过静寂。
以至于无论是天幕内寂静无声的雪,还是那个自始至终静默地将一切藏于雪中的神明,都让薄光无法不想到那夜众神殿神座下,某条毒蛇留下的字迹。
当时阿蒙留下的唯有一个字而已。
他所写的是:“——嘘。”
如果说阿尔法的“一步”,是在说让他留在原地,由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那么阿蒙这犹如蛇类嘶语的“嘘”呢?
是让他不必开口,就这般聆听到神婚榜结束,聆听他的最终胜利吗?
那还真是贪婪又自信的毒蛇。
再念及唯一仅剩的埃的留言……
这一刻薄光忽然无声低笑了一瞬。
这群混蛋是不是都把他想得太听话了一点?他们真觉得他会这样静候结局?
念此,薄光再次瞥了一眼桌案上的酒液。
此刻天幕里的酒盏依旧分毫未动。
可这一刻天幕之外,满盏的酒液已然被其饮尽。
第162章 神婚榜(十六)
[说实话, 明明今晚的画面内容和神禁榜看着差不多,怎么两者气氛差别这么大?]
只见此刻的天幕上,一则普通的提问弹幕直接以极高的点赞量断层式第一。
直到后来某个观众给了回复, 这点赞量第一的位置才由此换成了那位回复者。
而那个观众所给出的回复内容是:[因为观看的时间点不同。神禁榜上是薄光顶着神禁限制,无可抵挡地大杀四方;但在神婚榜里,我们已经清楚了大帝最后的得偿所愿,也清楚他每朝着胜利前进一分,就意味着他离这个世界的深渊越远一寸,于是在回看往事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感到有些遗憾。事实上关于这一点, 那个世界一直注视着玫瑰的毒蛇, 恐怕远比我们更清楚。]
但阿蒙却只是看着而已。
纵然中途有过按捺不住、想要不管不顾留下玫瑰的欲望, 可就像他二十年前静静驻足于新落成的戏院前一般, 在天光大亮之前, 他始终都只是就这样静寂地隐于夜色。
对此, 先前解释气氛差别的观众不禁再次道:
[神禁榜的最后,埃和阿尔法接连献祭自身,只为在另一个世界真正的拥有玫瑰;但曾经最先献祭的阿蒙, 那时候却选择了被吞噬。原本我觉得他是出于蛇类的贪婪,不想薄光将他和另外的深渊混为一谈;可今晚我却忽然在想,或许他是因为献无可献了——早就二十年前戏院落成的那一秒, 他就已经在这二十年的娱神戏码里,无声将自己献祭给了一位神明。只不过这些年他所献祭的那位不叫阿蒙,而是薄光。]
恰逢此时天幕播放了当初的神禁榜最末,也就是阿蒙在雪中谈起娱神之事的那一幕。
但这一刻, 落雪并非仅是覆于战场,自雪地上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一个戏台的轮廓——它们是真的在这片断垣残壁中搭建起了整座戏院。
而在戏院落成的那一秒, 于这比黑夜更浅、比白昼更深的日出前夕,一道道阴影所化的人影就此错落在戏台,咿咿呀呀地唱起了不甚分明的词句。
“皮影戏。”
见状,薄阳顿时联想到了庆典时偶尔上演的一种戏种。虽然那些皮影本身并不会移动,更不会歌唱,它们所表演的一切戏码都取决于皮影背后的提线之人,乍一看去与此时戏台上行动自如的人影截然不同。
可偏偏正是如此,它们才显得格外相像。
毕竟操纵皮影的仅是有形之线,而掌控阴影的却是源自深渊的无形之线。
所以阿蒙这时候搞出这样一出戏来,是想做什么?
世间合适的戏种千千万万,这位深渊以此收尾,可不像是单纯演一个精彩落幕的样子。
何况这是阿蒙。
毒蛇再退让也是毒蛇。薄阳可不觉得这位真是什么不求回报、无私奉献的圣人性格。
所以阿蒙究竟想借此来表达什么,或是得到什么?
在薄阳皱眉沉思之际,天幕上倚着戏台一角的深渊已然笑着开口了。
但这一刻他讲的并非戏台上所唱的时过境迁后、原本的施与者和落难者身份对调的戏码,他甚至只字未提整个戏剧,只是站在那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笑道:“从拥有第一个世界记忆的时候我就知道,戏台上站着的是谁都已经没了意义。因为唯一一个得以让玫瑰为我歌唱的剧本,早就握在了另一个深渊的手中。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要玫瑰聆听我而已。”①
“现在一曲已经唱罢,小玫瑰,你有听到什么吗?”
天幕内依旧未曾出现薄光的声音。【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