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他没有再看向远处,而是在抬头看向虚空的同时,就这么极轻地动了下指尖。


    这本是一个再轻微不过的动作。


    偏偏提线的这一瞬,薄光指尖所对准的却是他自己的心脏。


    于是下一秒,一道银白光火就这样顺着薄光的指尖直直穿透了心脏,并且在心脏血液的浸染下,代替正中已然被燃尽的命运,转瞬凝聚出一条崭新而灼热的命运线。


    而就在这样浸着血色的红线里,只见薄光无声笑道:“许久之前,曾有人对我说,世界爱我。现在看来或许的确如此——那么薄光在此献祭此身,求世界垂怜。求世界垂怜整个人族。”


    和当初薄雨在天空神庙求埃神让他出生时,几乎一样的用词。


    但这一次,薄光虽然说着祈求一般的话语,面上却根本没有丝毫的祈求之意。


    因为这一刻,于那愈演愈烈的风中,于那愈来愈璀璨的光辉下,他根本不等世界意识的回应,就这么直接散去所有的神力。而被散去的神力顿时星星点点地流溢在空中,尔后化作一片片光火,为世界献上了一场只此一次的光雨。


    而此时此刻,他以雷霆以潮水所模拟的声音,还在伴随这场微光之雨一同落下:


    “当然,如果世界不垂怜于我——那么就由我来垂怜世界。”


    “自今日起——自我之后,自此以后,所有人族必然会在诞生之初觉醒天赋。”


    而这就是源自终末的眷顾。


    既然今日的他暂时无法烧尽这些命运,那么就想办法让过去、让未来的自己来烧却一切。


    至于今夜这场光雨,既是他对那些誓言的实现,也是他为自己点燃的星火。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看见他所想要的星火燎原。


    第69章 神鸣榜(十六)


    [人类的天赋竟然是这么来的……]


    此时天幕上只停留了一句弹幕而已。


    然而就是这一句极尽简短的话, 却像是道尽了千言万语。


    在此之前,即便知晓薄光必然成神,即便知晓是薄光为人类开启了拥有天赋的第四纪元, 可众人只以为这是因为前者成神时唤醒了世界意识,从而让世界意识看到了人类,然后降下恩泽。


    可今夜这场的寂静光雨,却让所有人骤然失语。


    此刻每一滴雨水的落下,对世人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惊雷。


    [“我若为神,世间无神”……原来他先前的誓言是这个意思, 原来“诸神的终末”应在这里。]


    显然, 今夜一切的誓言、一切的献祭都绝非薄光的临时起意。


    从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来看, 早在薄光走上成神之路起, 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刻的死亡。


    世界不爱人类, 于是由他来爱。


    世界不眷顾人类, 于是他来眷顾。


    从一开始,薄光或许就已经决定了要献祭所有。


    明明这一夜,无论是“众生平等”还是“世间无神”, 这位新神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糊弄各族的天方夜谭。可同样是这一夜,他以一场燃尽性命的光雨,就这么在当夜兑现了所有的诺言。


    这就是薄光。


    这就是第三纪元唯一的光。


    那一瞬, 天幕内外所有注视光雨的人,眼底都不可避免地被那绚烂的光照彻。


    也就是这一瞬,他们才彻底意识到,史书上的那些只言片语从不是夸张, 而是真真正正的写实。


    甚至先前那些他们觉得过于夸张的头衔,在现在看来, 竟然只显得还不够夸张。


    “天亮了……”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里,同样在凝视光雨的薄阳忍不住低声喟叹了一句。


    这份天亮指的不仅是在光雨的辉映中,那似是被点亮的夜色;更是指被这些光雨所润泽的未来。


    同一时间,位于帝座旁的薄雨关注点却与薄阳截然不同。她根本没理会薄阳对人类获得天赋的感慨,只是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这一天,好像是小太阳的生辰吧?”


    从神弃榜上薄光自灵堂前立誓鸣钟,到神鸣榜上他回到灵堂回应誓言,恰恰过了一整年。


    而就是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她的小太阳却以人类之躯真正击落星辰,成为了全世界的太阳。


    于生辰成神,对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


    可这真的是她的小太阳想要的生辰吗?


    而且……


    看着天幕上还在润泽万物的光雨,一向不喜欢过多思考的薄雨却下意识想起了一件事——她想到了上个榜单出现时,自己所做的那个关于献祭的梦。


    当时她死得懵懵懂懂,倒是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但她就算记性再差,她至少还记得,说出“献祭己身”这句话后,自己连躯体都没有留下。


    而今夜,她的小太阳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如果说神明死亡只是一场漫长的沉眠,那么死于献祭的薄光呢?


    她的小太阳是会陷入沉睡,还是消散在那个世界?


    应该不会是后者吧?毕竟世界如此眷爱她的小太阳。


    虽然同样是献祭,可薄光和她是不同的,她的孩子绝不应该和她一个结局。


    就在薄雨竭力思索时,下一秒,天幕已然静静揭晓了答案。


    只见这一秒,随着光雨的愈演愈烈,自薄光的左手开始,他的躯体开始一点点化作银白光火,就此无声无息地浮泛在虚空之中。


    “……为什么啊?”这一刻率先问出这句话的,却并非同样疑惑的薄雨,而是下首的三皇子薄星。


    哪怕先前和这个幼弟再不对付,在看到这种献祭己身润泽世界的场面时,薄星也只剩下了不甘——不是不甘薄光的成就,而是不甘于这样点亮黑夜的奇迹,竟然独自死在天亮之前。


    而如今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并且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也唯有他的胞姐薄月:“求死,是为了求活——那就是他的选择。”


    就像弹幕说的那样,或许从薄光让丧钟轰鸣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亡。


    无论他怎么成就神明,成就什么神明,最后薄光都注定会自戕。


    他就是这样自我到极点、偏偏又悲悯到极点的性格。


    事实上但凡这个世上还存在任何一个神明,这场悠久的神明崇拜都不会停止。


    然而今夜薄光散尽,于是天下无神。


    真要论起来,这一切早在那场《海的女儿》里就有所预兆——如果不是三主神先其一步赴死,恐怕于献祭中似泡沫般的消散,就是他早已为自己写好的结局。


    所幸剧本这种东西,从来会随着导演的心意而更改。


    而三主神让苍鹰展翅、让玫瑰盛开、让飞鸟高飞的同时,的的确确以雷霆、以阴影、以海潮将那不归的飞鸟留在了人间。于是今晚上演的并非是美人鱼的梦幻泡影,而是一场独属于飞鸟的涅槃重生。


    随着薄月话音的落下,重新看向天幕、试图找出薄光生机在哪的薄星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似乎真的看出了一点端倪。


    “是我看岔了吗?那些光火好像化作的不是普通的光点,反而更像是一片片玫瑰花瓣?而且它们半点都没有坠落的迹象,甚至还一直在往天空上飞。”


    薄星没有看错。


    此时此刻,天幕内薄光身躯所化的确实是白玫瑰花瓣。


    远远望去,那纤薄的花瓣正如飞鸟的飞羽一般,星星点点地飞翔在人间。


    被他这么一说,大皇子薄日也向那些光点投去了视线。而比起薄星,他看得还要更细致一些,想得也要更多:“那些花瓣上都烙印着终末的神纹。原初之神能够一念回归最初,按理说终末之神也能一念看到终末。”


    说到这里,薄日不禁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所以我在想,薄光是不是看到了未来有人想还原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所以将自己残存的力量以及所有的记忆全都烙印在了这些花瓣上。”


    “你不觉得这些花瓣组成的框架很像某种东西吗?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天幕。”


    这就是刚才薄日停顿的根源。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今夜他们所看的天幕,很可能就是出自薄光的手笔。


    而一旦想到这一点,后者弄出天幕的原因也就异常好猜了。


    “最近我听说很多上过天幕的生物都变强了——那很可能就是此世和后世的情绪所致。也就是说,薄光在意识到一个世界的情绪不够他逆转命运以后,他直接用残余的力量成就人类、造就天幕。”


    “他既是在赌未来的人类拥有天赋追根溯源后,会给过去还存活的他提供大量的情绪能量;也是在赌曾经的自己在意识到悲剧的发生后,能以更强的力量逆转所有。不,那甚至都不应该叫赌。”


    说着,只见薄日便情绪复杂地改口道,“对于终末来说,那只是他眼中必然会发生的未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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