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心底越烦躁,他面上却越看不出情绪。


    随后看着眼前阿蒙那张眼角眉梢都透着从容的脸, 下一秒,已然烦躁到极点的薄光忽然笑了。


    事已至此, 没道理沉默的只他一人。


    于是这一刹那,只见薄光似是在调整姿势、以便起身离开神座般,惯性地抬手搭在了阿蒙的脖颈处。或许是因为他抬的是左手,以至于无名指上新戴的骨戒恰巧对着阿蒙的颈侧。


    而随着他指尖的逐渐施力,那蛇首蛇尾间的玫瑰花瓣顿时裹挟凉意,就此似有似无地划过了阿蒙的咽喉。与此同时,正借力起身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先是嘲弄我有话不曾直说,再强买强卖,倒打一耙……我倒是想问问某位神明,刚才用戒指暗示我的人到底是谁?”


    最先回答他的,却并非人声,而是从骨戒处传来的轻微颤动——那是阿蒙喉结滚动时的震颤。


    再然后,在他已经坐直身体、即将离开神座踏上地面的那一秒,一只比先前还要滚烫的手便骤然按住他的腰,让他重新坐回了某位神明的腿上。


    在阴影化作的荆棘无声缠绕他手腕脚踝的同时、还一寸寸攀援着他的袍角蔓延而上后,恍然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薄光顿时抬眼对上了深渊的金眸。


    这一刻,阿蒙已然没有在笑。而他那双本就晦暗的金眸,此时更是晦涩得犹如暗火在烧。


    不是,自己明明只是在以牙还牙地反嘲回去而已,可阿蒙这体温这反应……


    “小玫瑰可真会扎人啊……都已经带刺成这样了,我哪还敢嘲弄你?”半响,在薄光已经考虑着要不要化作雷霆跑路时,禁锢着他的阿蒙这才缓缓舔了下泛着毒液的尖齿,然后重新低笑了起来。


    扎人的、带刺的到底是谁啊?


    感受着那阴影荆棘上若有若无的、比起攻击更近乎引诱的刺痛,薄光是真的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对劲了。


    他猜到用骨戒划过阿蒙的致命点,可能会致使这位深渊之神略有些应激。但这份应激怎么着也只会对应攻击欲,而不是别的什么欲望吧?!


    况且就骨戒花瓣的那点钝力,到底能刺到阿蒙什么?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真要这么算,以后者吻他颈侧的频率,他岂不是早就该应激无数次了?


    没等薄光想好此刻该说些什么,某条毒蛇已然再一次吻上了他的右颈。而与右颈小痣处若有若无地厮磨一同浮现的,还有阿蒙低哑而朦昧的嗓音:“既然我的小玫瑰都让我直说了——”


    “那么,今晚我能听到玫瑰歌唱吗?”


    *,我发誓刚才我说的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意识到阿蒙在暗指什么的薄光,这一瞬彻底明白这条毒蛇根本就是故意的。


    今夜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等待都不过是这位狩猎前的表象。


    阿蒙自始至终都是那条嫉妒与贪婪之蛇,先前只是一直按捺着隐忍未发而已。如今他亲口将话柄递到了这条毒蛇的口中,后者又怎么可能不伺机而动?


    果然。只听这一秒阿蒙还在继续开口:“戒指暂时没有无所谓,但是小玫瑰,当初我们的那场神婚可还没结束呢。”


    听着对方笑意越来越盛、内里也越来越直白的话语,薄光这一瞬是真的气笑了:“阿蒙……你果然是个混蛋啊。”


    说什么没有戒指无所谓,但他的每一个字都表露得太有所谓了。


    于是下一秒,薄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念出了后者的名字:“——阿蒙。”


    在后者于混沌中停下亲吻、眸光暗沉地抬眼回看时,被注视的某朵玫瑰也笑了起来:“嗯?我记得先前某人说过,我叫他的名字就像是在唱歌。所以我这不是已经在歌唱了吗?”


    “啧……”闻言,本来因为玫瑰划过咽喉而有些失控的毒蛇不禁低啧了一声。


    平日里听到小玫瑰念他的名字,阿蒙必然是无有不应。可偏偏是这种时候……


    最后的最后,玩弄语言漏洞、却被自己的话给堵了回去的深渊之神,只能轻轻咬了一下薄光泛红的右颈,然后无奈地笑了起来。


    虽然蛇和神明都可以听不懂人话,但他果然拿他的玫瑰没有办法。


    见阿蒙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后,这时候薄光再次起身准备离开神座——毕竟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势,再待下去指不定今晚蛇真的要吞吃玫瑰了。


    念此,这一次薄光没再节外生枝,他甚至十分注意着没再搭上深渊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脚尖落地的那一秒,同样的场景直接梅开二度。


    “阿蒙!”再次跌坐回去的薄光再也顾不得先前的烦躁,现在他脑子里只重复着一个念头,那就是——阿蒙果然是个最恶劣的混蛋。


    被又一次念出姓名的深渊之神此时却没有试图禁锢什么。


    他也没有再如先前般侧抱着薄光,而是就着现在的姿势,让他的玫瑰安然地坐在他的怀间。


    “别走,小玫瑰。天幕上的你也只是拒绝了三次世界意识而已——既然今晚你已经连拒了我三次,至少这第四次,就这样坐在这里吧。”


    大抵是此时阿蒙的声音比先前少了些笑意,又或许是因为背对着这位神明、看不清他神情的缘故,此刻被环抱着的薄光于这空旷殿宇中,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潮热过后不可言说的静寂。


    而这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姿态,与这骤然寂静下来的氛围,也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梦里深渊神殿的那一个月。


    那时他的感官正在一再消逝。


    而那若干个午夜里,阿蒙就是以这种无处不在的姿态,硬生生地跨越感官的界限,将其自身深深烙在了他的每一寸呼吸中。


    先前他曾嘲弄说这就像是个难戒的恶习。


    然而这一刻,当阿蒙没有调笑没有亲吻,仅是于他身后垂首靠着他颈侧、似是在静静呼吸着他周身的这片空气时。回想着今日阿蒙未曾移开的眼、回想着今夜对方不曾松开的手,于所有的热烈以后,薄光忽然想到了一件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事。


    已知养成一个习惯要21天。


    习惯如此,恶习亦是如此。所以在那一个月后的每一天,他都会下意识地会眷恋阿蒙的存在。


    可他却忘记了,这从来就不是他独自养成的习性。


    要让一个感官不断消逝的人如此深刻地记住另一个存在,以至于被养成习惯者都如此记忆犹新。无疑,试图帮对方养成这个习惯的人只会在那段时间里感知更多、陷入更深。


    也就是说,打一开始,这就是一份双向恶习。


    而比起曾经感官有所缺失、于是感受有所缺失的他,此刻真正处在戒断状态的恐怕另有其人。


    阿蒙。


    于这灼热拥抱中默念这个名字的刹那,薄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所以今夜阿蒙的气场如此险恶;所以今夜阿蒙才不可抑制地一再索求。


    他甚至都不必索取那囚笼般的戒指。早在阿蒙选择养成这份恶习的刹那,那条毒蛇就已经明知故犯地自缚笼中。


    还说什么应玫瑰的要求直言。


    真正该说的,这位深渊之神从头彻尾根本一个字未曾开口。


    所以他真的没有骂错——这家伙果然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啊。


    第64章 神鸣榜(十一)


    薄光终究没走。


    而在这又一次的静寂中, 阿蒙也撤去了所有阴影,仅是低头静静埋首于玫瑰的脖颈,自静谧中拥住他独一无二的玫瑰。


    就如薄光所想, 恶习从来都是双向。


    那些天薄光没有嗅觉,无法记住气息,可深渊的呼吸里却早已避无可避地烙印着玫瑰的痕迹。


    明明薄光身上从来都是一种冬末冰雪般的冷冽,偏偏自呼吸的刹那,那份无声无息的冷冽就如刀如火,烧得觊觎玫瑰者梦里梦外无一幸免。


    不过他本就从未想过幸免。


    此刻阿蒙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尖齿处本能般分泌的毒液。


    从今夜见到薄光的第一眼,他所有的理智就已经在疯啸着让他去绞缠他的玫瑰。亲吻、舔舐、缠绕、吞噬……实际上今夜阿蒙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的小玫瑰不会想知道, 每一次毒蛇的尖齿划过玫瑰躯体的刹那, 他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怎样的想法——这也是他直到现在, 都没敢真正吻上玫瑰的原因。


    光是抑制以阴影以荆棘绞缠玫瑰的本能, 就已然耗尽了阿蒙所有的自制力。


    直至此刻薄光的气息彻底萦绕在他的呼吸中, 直至那独有的冷冽一寸寸割入他的咽喉, 深渊之神才得以从无止无尽的深渊里重回人间。


    念此,阿蒙看着眼下玫瑰那苍白而纤弱的脖颈,终是没忍住又吻了上去。


    然而后者微凉的体温并没有降下他的温度, 反而当这朵冰霜玫瑰落入唇齿后,先前被他勉强按捺下去的灼烧感自咽喉至肺腑,再次异常汹涌地席卷而来。


    对此, 阿蒙只能在强迫自己闭眼冷静的同时,抬手虚盖住了怀中之人的眼。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