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前薄雨代发的誓言,已经让他的前20年在誓言反噬中无数次的心脏骤痛。如今20岁在即,他要再一次为了活着,进而给出余生的誓言吗?


    薄光从不厌恶阿蒙,他从不讨厌对方这份颠覆蛇类习性的、炽烈的爱。


    可自己想要去爱,与强迫自己去爱是不同的。


    他不想再这样过下一个,乃至从今以后的无数个20年。


    小美人鱼为了永恒的灵魂去追逐爱情、奔赴死亡,而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永恒的自由追逐爱情,如若最后因为爱之誓言而永远失去灵魂上的自由,那无疑是本末倒置。


    所以这个赌约还未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从来冷眼旁观人世的深渊之神,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坐上那个赌桌。


    这场梦境的最后,薄光又看见了阿尔法。


    这一次不是天幕的朦胧视角,而是更清晰更具体的画面。


    他看着这位闭目在无边深海里的神明随着海流静静起伏,看着后者即便沉睡、依旧骁悍到似是天生为捕猎而生的猎食者之躯。而最后的最后,他就这么在那双缓缓睁开的、熠熠却尽显杀意的金眸中醒来。


    哪怕隔着一整个梦境,薄光都能感受到海神最后那吞骨噬髓般的注目。


    所以他才早早绝了神婚之念。


    现在他多少已经能理解埃当日的暴怒——最傲慢的神明此生第一次动心,遇到的却是他这样早有所求的疯子,埃的确没理由不暴怒。


    他也能理解阿蒙那日让他所立的誓言——当时阿蒙其实还笑着说过,这场誓言就是他所想要的、自己二十岁时献予他的礼物。


    无论是让他立誓,还是让他献礼,阿蒙并没有任何错处。


    因为这就是这样的世界。


    人类尊崇神明、献礼于神明,本就是整个世界理所当然的共识。


    而阿蒙诞生于此,生长于此,这些认知早已是他无需多想的本能。


    甚至这恐怕已经是他固有的认知里,最最温和的爱人方式了。


    至于最后的阿尔法,他的杀意与恨意更是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毕竟自己还顶着“诸神终末”的名头。预言之神在诸神中也位属前列,像埃和阿蒙这样完全无所谓预言的人才是真正的少数。


    人类为了求生尚可立誓献礼,而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神明为了活着杀一个人类,于他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穿越至今,薄光早就过了怨天尤人的阶段。


    事实上在神诞日上被埃拒绝的刹那,他就已经想清楚了——弱就是原罪。


    弱者即便想要走捷径,走到最后只会发现此路自始不通。


    其实明白这一点后,薄光也曾想过有没有办法变得更强。


    这些年他早已翻遍了薄帝国的所有典籍,其中有一篇倒是提到过一种猜想。


    执笔者认为人类到现在都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天赋,是因为世界意识在前两个纪元耗尽力量陷入了沉睡,并且直至今日还未曾苏醒。


    笔者坚信只要世界意识醒来,以他们人类这种天生情绪丰沛的体质,必然会如前两纪元的那些种族一般,得到世界意识的垂青。


    到时候他们甚至有可能会一跃而为最强的种族。


    这个猜想真的很有意思。


    你要说它荒谬吧,你没办法证明它行不通;可你要说它中肯吧,那更是无稽之谈。


    那天薄光看完后确实想过在宣誓前一天以身为祭,借此尝试能否用他的剧烈情绪唤醒世界意识,哪怕只是一点意识也好。


    他比笔者更自信。


    他自信只要拥有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他的潜质绝不比任何种族任何生物差。


    但自信归自信,真要论起来,这事成功的希望简直比他当初设想的神婚还要渺茫。


    毕竟人族挣扎多年,那么多人那么激烈的情绪都未曾唤醒过世界意识,它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这点不甘心而醒?


    于是最终薄光还是压下了这份妄念——与其最后献祭被发现,导致神明迁怒薄帝国,他还不如就这么在封地上体面赴死。这样对他对薄雨对所有人来说都好。


    念此,薄光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起身,他就瞥见了窗沿处横生而来的那朵金玫瑰。


    一如梦中无数个午夜里,绽放在他窗前的玫瑰一样。


    显然,那是阿蒙想见他。


    第27章 神弃榜(二)


    其实昨夜入睡前, 这朵玫瑰就已然绽放在窗沿。


    如今一夜过去,无人理会下,它更是直接从窗沿蔓延到了殿内。


    见状, 薄光本就按着眉心的手不由又按了一瞬。


    他又想起了昨夜在主殿外盛开的引路玫瑰。甚至不止昨夜,前夜于路上缠住他衣袍的荆棘无疑也是阿蒙的杰作。是蛇类生来就贪恋人类的体温吗?所以阿蒙才时时绞缠又不知餍足。


    有时候薄光也不清楚,在某些他未曾赴约的夜晚,那位深渊之神究竟是如过往般独自饮宴,还是就这么在阴影中寂静等待。


    无论是以上哪种,这一刻薄光都想继续无视那朵玫瑰。


    他当然知道那夜他在十八场戏剧中的讽刺,阿蒙绝不是一无所觉。可浮光掠影的瞥过和一幕一幕的细细斟酌终究是不同的, 缺失关键信息的盲猜与有理有据的分析也是不同的。


    哪怕当时阿蒙不曾在意, 可那篇弹幕论文一出, 以阿蒙的敏锐必然从中看出了点什么。


    比如说看出他无数次浮起又按下的杀意, 比如说看出他动摇过却还是自我妥协的死意。


    薄光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讨论这些, 就算对方不是人也不想。


    所以昨夜摘黄玫瑰时他才没有以手没入阴影, 而是选择以雷电劈断玫瑰枝条,任由它掉落至自己掌中——他怕他伸手进去的那一刹那,某位等待已久的神明会直接笑着将他拉入夜色。


    那绝对是阿蒙能做出来的事。


    念此, 已经走至后殿露天温泉、并闭目浸入其中的薄光沉吟良久,终是悄然叹了口气。


    再然后,他直接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因为他怕明天他醒来, 金玫瑰会无声淹没他的整个寝殿。


    毕竟蛇类的嫉妒心就是如此。


    能安静两夜,恐怕已经是某条毒蛇一再按捺一再忍耐的结果。


    再这么放置下去,别说他的寝殿,说不准整个薄帝国都要被金玫瑰覆盖。


    说来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直奔阿蒙的神庙。先前踏上这条路时, 他要么是为埃献礼,要么是给阿尔法献上玫瑰。就连唯一一次赠骰于深渊, 比起专门前往,也更接近于路过。


    而今连薄光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更别说阿蒙。


    于是当他堪堪来到深渊之神的神庙前,某位深渊之神已然坐在神像前的桌案上,一边把玩着桌上供奉的金玫瑰,一边似笑非笑地以骨杖点地道:“还真是稀客啊,小玫瑰。”


    此时还未完全日出。


    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阿蒙一身黑色,近乎完美地融在了阴影之中,连带着那双本就偏暗一些的金眸都莫名染上了几分晦涩。


    等到薄光彻底走进神庙停在神案前,午夜一再盛放玫瑰、一再试图以玫瑰引路的神明此刻却斜靠在神案上,就这么保持着一条腿半屈着抵在地面的姿态,将手中的玫瑰递予了他。


    自始至终,阿蒙都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直至薄光接过玫瑰的刹那,这位根本未曾松手的神明就这么顺着玫瑰的倒刺,缓缓按住了薄光覆于荆棘上的手。


    而此刻与指腹间的隐痛一同传来的,还有阿蒙低哑却不带笑意的嗓音:“这玫瑰是你所摘吧。”


    无疑,这是肯定句。毕竟整个薄帝国能摘下金玫瑰用以供奉的唯有薄光而已。


    然而除了这句话,紧随而至的还有阿蒙的下一句,下下一句,乃至下下下一句:“这么看来,我的小玫瑰这不是很会摘玫瑰么?既然如此,昨夜为什么非要用雷霆来劈呢?是因为用雷霆摘花更顺手吗?”


    连续三句提问,却都是早有答案的反问。


    提问的同时,阿蒙已然松开骨杖,并将那只先前握着骨杖的手禁锢在了薄光的腰侧。随后一个用力,这朵小玫瑰就轻飘飘地被抱到了神案前他未曾伸直的那条腿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阿蒙能轻而易举看清玫瑰的神情。


    可在薄光开口回应前,他先听到的却是这朵小玫瑰的笑。


    “……笑什么?”这一刻,阿蒙的满腔妒火骤然一顿。在抬手描摹着薄光的颈侧时,感受着指下脉搏与血液的跃动,他下意识地垂眼问出了声。


    闻言,薄光却笑意更甚:“笑我知道,在我触碰玫瑰的时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一定会扣住我。然后像现在这样……”


    说到这里,阿蒙于薄光颈间的描绘恰恰到了最后一笔。


    如此灼热的体温,如此潮热的力度,与其说他是在描绘,不如说是蛇在无声烙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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