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薄光想取的不是玫瑰,而是万里外的首级,恐怕也同样易如反掌。


    这种在阴影里横行无忌的能力,怎么看都是深渊之神阿蒙所能给予的最高眷顾。


    先前已经打消了询问薄光与主神关系之念的薄阳这一刻再次欲言又止。


    然而薄光却没在意父皇的神色,只是随手将黄玫瑰插进瓶中,顺带张开手掌,任由着掌心的玫瑰花种一颗颗落至桌面。


    而在薄光张开右手的刹那,对面的薄阳清晰地瞥到了前者指尖处残留的一道咬痕。


    观其痕迹,似是蛇类的齿痕。


    阴影、深渊、蛇类、咬痕……


    刚才薄光右手没入黑暗时发生了什么,看起来真难猜啊。


    现在的薄阳真的半点不担心下一任皇帝会把薄帝国献予诸神了,事实恰恰相反。


    就薄光这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神眷程度,薄阳甚至怀疑哪天会有主神将众神殿开放给人类。


    说起来薄光的二十岁就要到了,他现在是不是真的该给幼子准备神婚了?


    与此同时,九重天的众神殿内。


    接连看完了两夜天幕的诸神仍在争论不休。


    “埃呢?两天了,他就没什么话要说吗?还有阿蒙,阿蒙又在哪?”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有你们这么神眷人类的吗?而且还是那个顶着‘诸神终末’名头的人类。眷顾这样的危险货色,你们也不怕哪天直接死在床上!”


    没等周围神明制止这位疯上头以至于口无遮拦的预言之神,后者脚下的阴影却化作毒蛇极缓极慢地勒紧了他的咽喉,那吞吐的蛇信上缠绕的,是连神明都触之即死的剧毒。①


    作为毒蛇的主人,一直隐在阴影中的阿蒙此刻却轻轻舔了下自己那远比蛇信毒上千万倍的尖牙,像是正在以此厮磨碾咬着什么。


    良久,他才笑着低语道:“嘘……太吵了。”


    “在这样完美的夜里,别说这些难听的话,会吵到我的小玫瑰的。”


    而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殿内骤然蛇影滔天。


    自下一夜到来前,整个众神殿就此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作者有话说:==========


    ①正常来说,毒蛇一般蛇信无毒而蛇牙有毒,这里是私设哈。


    第19章 神眷榜(十九)


    和昨夜一样,薄光入睡后又做梦了。


    这一夜的梦依旧尤为漫长。


    从烈日高空下,自悬崖俯冲而落的那个拥抱;到人潮人海的角落里,沉溺着蓝莓酸涩的吻;最后是肆意欢闹的酒馆中,阿蒙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段时间里埃的动荡,埃的暴怒,以及阿蒙最初那份浸于阴影的、刻骨的危险……当时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分举动,都犹如旧日重现,于夜晚悉数徘徊在他的梦境之中。


    清晰到这种地步,自梦里清醒过来的薄光实在没办法只将它当成是单纯的梦。


    尤其是当他发现他的身体素质又一次爆发式增长后。


    人类的确无法通过自身或旁人的情绪而变强,可神明不在人类的范围内。


    早在神诞日的那个夜晚,早在他于酒馆中独饮时,薄光就从增长的力量中意识到,神明的剧烈情绪波动会让引起波动者随之变强。


    所以或许打一开始所谓的神眷就是骗局。


    人类之所以能够使用神明的力量,不是因为他们的信仰有多虔诚,而是因为被他们信仰的神明多少对他们有了点印象。靠着诸神那点微薄的情绪波动,他们得以使用对应神明的神力而已。


    基于这一点,薄光原以为是因为昨夜诸神看见神眷榜,导致了他那日力量的骤然提升。


    然而这事细想又说不通——因为他的两次提升幅度真的太大了。


    大到薄光忍不住怀疑这份力量的来源到底是数量稀少的神明,还是对天幕所放影像感到惊讶的其他种族与一众人类本身。


    还有这接连两夜的梦。


    由于这两夜放的都是过去之事,薄光还算接受良好。可如果它放到了未来呢?


    这玩意儿真的只是普通的观测所用吗?


    想到这薄光忽然嗤笑一声,懒得继续在这儿自寻烦恼。


    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况且早在天幕出现的第一天,他就出宫找过阿蒙。甚至直至其播放榜首前的一刻钟,他都还在阿蒙那里问询有关天幕的事。


    连主神乃至漫天诸神都无法解决的天幕,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想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而就在薄光准备去庭院适应一下自己新增的力量时,刚走出寝殿的他却瞥见了一封崭新拜帖。


    薄光顿时顿住了脚步。


    敢在他火烧群帖后还送来这样附着家徽的帖子,正常来说对方要么是勇士要么是傻子。


    但今日这位却显然两者都不是——它的署名是薄帝国现任的内政大臣科瑞兹。


    只见整篇拜帖内容如下。


    “四殿下敬启:”


    “两夜神明盛眷,千古未有,着实令人万般艳羡。”


    “自您榜首的天幕一出,整个帝都都满是心怀憧憬、但求与神一遇之人。”


    “帝都内您曾走过的那条街道,自街头到街尾,每一块土地上都支起了占吉问凶的摊位。无论天明天暗,来往求签者络绎不绝。”


    “不仅是帝都深受影响,如今各地神庙的桌案上也都摆满了信徒们的虔诚献礼。此外还有许多剑走偏锋者——听闻昨日有人曾在神庙内高呼神明名讳,以致直接触怒神明降下神罚,自此再不能言语。而显然,这样的人远不止一位。”


    “于是今日我特意来向您请教:我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们明白,如薄光殿下这样的存在亘古只此一例,只此一人?”


    “——您忠诚的科瑞兹敬上。”


    说是拜帖,但其全篇只字未提拜访之事。


    可若说是普通的问候帖,它偏偏以“忠诚”二字为结尾。


    薄光根本无所谓这位内政官的隐晦示好,这一刻他只是思索着对方所提及的帝都内外之事。


    这个世界满是神明崇拜,早在出生时他便已经窥见一二。


    而现在于人族各地上演的闹剧也在再次证明着这一点——世人笃信着信仰神明能为他们带来力量,坚信唯有诸神能带给他们不被奴役的美好未来。


    正是因此,哪怕先前想过千千万万种弑神的方法,哪怕后来已经知晓神明的情绪能带来力量,薄光仍旧只是继续摆烂而无任何真正动手的想法。


    因为真的太太太麻烦了。


    改变众人的信念,宣扬人族的尊严,让所有人明白献出信仰犹如慢性死亡,然后在各族明里暗里的觊觎中吹起反击号角、赢得独属于人类本身的力量。


    以上无论哪件事,听起来都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但凡踏错一步,届时死的绝不止他一个。


    他死后倒是一了百了,可薄雨乃至整个薄帝国皇室还活在人世。既然这二十年过得无什遗憾,他也没必要疯到为了可能的活命,不管不顾地拉着所有亲属殉葬。


    说了这么多,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并没有非反抗不可的理由。


    于是下一秒,薄光随手阖上了这位内政大臣的拜帖。


    他不是看不出科瑞兹那平静的叙述下,一字字深埋的对神明的隐恨。可人类信仰神明已经千年有余,难道真没人看出这信仰制度的不合理之处吗?


    既然前面那些雄韬伟略的帝王都不曾出手,又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大概率活不过二十岁的家伙来做?


    从“诸神终末”到此世的神眷榜第一位,一路走来已然让他用尽了所有的耐心恒心。在剩下的这段光阴里,他只要自己活得愉悦便已足够,至于旁人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反正他就是这么个极端自我的烂人。


    所以对方再怎么跟他表忠心都没用,这要命的皇位谁爱当谁当。


    想归这么想,这一晚薄光前往主殿时,倒是没再将新收的拜帖一同带入殿中。


    如此得罪人的事干一次是威慑,接连做两次便是上赶着自找麻烦了。


    等到薄光踩着零点于殿首落座时,第三夜的天幕也准时照亮了夜空。


    然而天幕上的画面却与众人想象的有所区别。


    “竟然就这么直接走出酒馆了?!”


    自昨夜天幕在酒馆相遇处戛然而止后,在座所有人都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甚至某些想象力丰富的已经脑补完深渊之神对小玫瑰一见钟情,然后巧取豪夺埃神神眷者的一系列故事了。


    结果今夜天幕播是播了,播放的却是薄光转身离开酒馆的画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此刻被周围人若有若无注视着、明显想从他这求一个答案的薄光难得没什么饮酒的兴致,只是无聊地摆弄起了桌案上的瓜果点心。


    因为这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那夜他心情不佳。既然已经从埃那里明白弱者哪怕走捷径都走不通的道理,他没必要再去另一位面前自取其辱。于是即便认出了角落里坐的是深渊之神阿蒙,他也丝毫没有靠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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