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岁的裴妄言,对裴眠而言是遥远的。


    面前的他一米九三的身高,身形壮硕,五官硬朗,比起十年后的斯文禁欲,如今的裴妄言,浑身散发着野性危险的气息。


    裴眠脑袋一片空白,怔怔地愣在原地。


    徐助理大惊失色,匆忙上前拉开了裴眠。


    “言总,您没事吧?”


    裴妄言整了整被裴眠弄皱的衬衫。他讨厌和人接触,尤其是这些年,他事业有起色,投怀送抱的男男女女更是不少,让他看到蓄意接近的人就生理性厌恶。


    他蹙眉,不耐烦地睨了裴眠一眼。


    少年失魂落魄,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小脸十分好看,虽然沾染了尘土,但鼻梁高挺,杏眼圆润,皮肤细腻,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稚,像极了富贵人家走丢的小少爷。


    好看。


    比以前勾引他的人都好看。


    但裴妄言依然讨厌肢体接触。


    “走吧。”


    他来南城洽谈商务,事毕,也该离开了。


    徐助理拉开车门,裴妄言坐了进去。


    裴眠如梦初醒,这声音太熟悉了,他听了十年,他不可能认错。


    “daddy!”


    裴眠失声叫出来,冲向商务车。


    周围的保安立刻上前拦住他。


    “daddy!是我!我是小眠啊!”


    裴眠挣扎着,脑袋一团糨糊,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穿越的是他生活的世界,他回到十年前,他又看到他的daddy了!


    “别跑!”


    身后传来警方的声音。


    裴眠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一心想要抓住裴妄言,抓住他在这世界最熟悉的人。


    “嘭!”


    车门关上,商务车扬长而去。


    裴眠被保安拦着,连门把手都没抓到。眼看后面的警//察要追上来,暗处的阿宽咬咬牙,冲出来,拽住裴眠一路狂奔。


    …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甩掉警方。


    两人在某个破旧的巷子里,扶着墙,喘着粗气。


    他们还没买到证,可到底在人家商铺面前露了脸,免不了会被警方批评教育。


    阿宽还好,顶多罚点钱,可裴眠没有身份证,被抓住了会很麻烦。


    阿宽数落他,“你没看到条子都追上来了!你疯啦!还傻不隆冬待在原地!”


    裴眠脑袋空白,失魂落魄。


    阿宽叹了口气,问,“那人是谁?你认识?”


    裴眠囔囔,“他是我daddy……”


    “?daddy?爹?”


    阿宽努力回想,他记得车子里的男人很帅气,也很年轻,看着大概二十出头。


    可裴眠不也才18岁,daddy?


    阿宽同情地看着裴眠,这孩子,八成是这两天饿晕了,脑袋都不清楚了。


    十八岁的少年,怎么会有二十岁的爹?


    阿宽同情裴眠,晚上也没让裴眠去超市蹭试吃,给他点了份外卖。


    但裴眠没有胃口,他不习惯重油重盐,只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最后全是阿宽吃完的。


    晚上,裴眠缩在地铺上,地板又硬又凉,空间还很局促,他175的身高都施展不开,只能曲着腿。


    就这么折腾到后半夜,半梦半醒中,裴眠梦到了小时候。


    是他刚被裴妄言领养的时候。


    在这之前,裴眠被领养过两次,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被退回福利院。


    看到裴妄言的第一眼,裴眠就抱紧裴妄言,乖巧地叫他“daddy”。


    ——他听院长妈妈说,裴妄言在海外多年,那边的人不说中文,都说洋文。


    所以裴眠也这么称呼裴妄言。


    裴妄言明显僵了一下,两手悬着,不知所措。停顿了数秒,他才轻轻拍了拍裴眠的后背。


    裴眠心下松了口气。


    第一关成了。


    抱住新daddy,让他看不到自己残缺的脸,看不到那空洞的左眼,至少能让daddy对他的印象好一点。


    至于以后,走一步算一步。


    刚来到裴家的那几天,裴眠战战兢兢,努力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把少年童真无邪的一面展示给裴妄言。


    裴妄言也比以前那些领养家庭更好说话,因为他未婚,没有孩子,家里除了管家就是保姆,没什么矛盾。


    裴眠曾以为,自己能这样简单地过下去。


    可他那张漂亮又残缺的脸,终究给他带来麻烦。


    戏弄、嫉妒、霸凌,纷至沓来。


    小孩子是最天真无邪的,但小孩子也是最恶意满满的。


    他们抢走裴眠的义眼,暴露出他干瘪的左眼眼眶,然后骑在裴眠身上,在他脸上倒黏腻的冰可乐。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裴眠不想给裴妄言惹麻烦,之前的几次他都忍下来。可这次,他们踩碎裴眠的义眼,把他的自尊丢在地上,肆意碾压。


    裴眠忍无可忍,积压的怒火冲垮了理智,他掀翻了那个胖子,反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砸在胖子的脸上。


    看到班主任把胖子送走的那一刻,裴眠才清醒过来,耳边全是嗡嗡嗡的耳鸣,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


    他好像……又要被送回福利院了。


    裴妄言送他读的是贵族的私立学校,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很有钱,他一个都惹不起。


    他无力地蹲在地上,抱着双膝,鼻尖酸酸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裴妄言领养他,是为了树立企业形象。有钱人家常常会这样,领养个孩子,美其名曰是慈善,其实都是利益。


    孩子培养得好,长大后能进公司给亲儿子当助理,或者给他们擦屁股,一举多得。


    若是孩子不乖,退回去就是了。


    尤其是裴眠这样的残疾,被退回去的概率极高,常年留在福利院的,多半是身体残缺,亦或者是智力残缺的孩子。


    那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而不是这所,一看就很贵,很有钱,很高大上的私立学校。


    在花坛坐了没一会儿,裴眠就被老师拎到办公室,一通数落。


    胖子的父母来得更早,他们本就在国内,一听儿子出事,马不停蹄赶来,看到裴眠,劈头盖脸就是责骂,非要裴眠道歉,还要裴眠退学。


    那么多声音,嗡嗡嗡跟苍蝇似的,裴眠也只能受着。


    他记得,裴妄言最近在海外。所以今天来的,不是徐助理,就是詹管家。


    无所谓吧,是谁都一样。


    反正结局都一样的。


    忽略耳边嗡嗡嗡的声音,裴眠用鞋面蹭着办公桌的底板,想把上面的可乐污渍蹭掉。他都没来得及洗脸,身上都是黏糊糊的。


    然后,他听到皮鞋的脚步声。


    有力的、稳重的、清晰的,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心安的脚步声。


    裴眠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男人穿着剪裁合宜的定制西装,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班主任和胖子父母看到裴妄言,都涌上前,控诉着裴眠的暴力,可裴妄言却跟看不到他们似的,径直走到裴眠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和年幼的裴眠齐平。


    看着他干瘪的左眼,还有满脸的可乐糖浆,裴妄言呼吸一滞。


    徐助理非常有眼力见,适时拿出湿纸巾。


    裴妄言动作轻柔地、一点点为裴眠擦拭掉他脸上黏腻的糖浆。


    “疼吗?”他问。


    裴眠呆呆地看着裴妄言。


    那时的裴妄言也才24岁,明明浑身充满了野性和危险的气息,但声音却极尽温柔。


    裴眠感觉脑袋里的苍蝇声消失了,连带着干瘪的左眼,那难堪的感觉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他正要回答,胖子父亲冲上来,“言总,受伤的是我儿子!这小残废欺负我儿子……”


    “啪——!”


    裴妄言一个巴掌扬过去,空旷的办公室里,响亮的巴掌声格外清晰。


    一瞬间,办公室里的吵闹声都消失了。现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胖子父亲震惊地看着裴妄言,“言总,您居然为了一个小残废……”


    “啪——!”


    又是清晰的巴掌声,落在胖子父亲另一边脸上。


    这次胖子父亲是真懵了。


    裴妄言慢条斯理,“如果周总连基本礼貌都不懂,我不介意替周老先生教育一下你。”


    “你——!”


    胖子父亲气得想骂人,但胖子母亲赶紧拦住他,摇了摇头。


    见这些人终于安静下来,裴妄言再次回头,蹲下身,平视着裴眠,把刚刚的话又问了一遍。


    “疼吗?”


    裴眠比胖子一家还茫然。


    他下意识地摇头。


    但看着裴妄言那双坚定的眼睛,裴眠突然意识到,裴妄言是来给他撑腰的。


    被领养了两次,中间不知道闹出过多少矛盾,遇到过多少诬陷,唯有这次,有人站在他这边。


    有人是为他而来。


    所以,裴眠又郑重地、小心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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