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假扮亡夫之后 > 3、区区两刻(已修)
    对夏蝉而言,这是婚后的第二夜。


    最重要的成亲夜没什么印象了,既然家中出了变故,她又忘事,想来也没什么旖旎滋味。


    现在这情形,便宛如重头再来。


    但又比头一次来得突然,全无酝酿,难以招架。


    夏蝉感觉自己又在出汗了。脊背后腰热烘烘地蜇人,裸露的肩膀胸脯却生出些瑟缩的寒意。


    眉眼黑沉的青年倾身靠近,比常人更冷的手指捉住了她试图遮挡的双手,按到两侧,如此一来,她就成了被拷住的囚徒,无法躲避了。


    “阿夜……”


    只唤了一声,钳住腕骨的手掌缓缓上移,指腹薄茧擦过柔软肌肤。有点儿疼,但更多的是奇异的麻意。


    夏蝉睁着眼睛,仔细地看戚知叶的脸。他也在看她,视线一寸寸爬过她的面庞,像在观察,审视,判断她的反应。


    “阿夜。”夏蝉嗓音有点儿抖,说的话却很煞风景,“你的手好凉,以前我记得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被雨淋坏了,身子发虚?”


    戚知叶:“……”


    “肯定是受寒了。”夏蝉自顾自地下了定论,真心实意忧心道,“你从小到大都是个火炭,从来不怕冷的,去年寒冬腊月的,还让我看你练枪,练完了一桶冷水往下浇,前胸后背都冒白烟。”


    记忆中的阿夜手长腿长,虽为世家之后,却有着使不完的淘气与野劲儿。小小年纪就掏鸟捉鱼给看不顺眼的世家子设埋伏,也因此隔三差五就被家中叔父扒了裤子打。


    后来小霸王长成了俊秀郎君,依旧肆意张扬。习一身武艺,使得好枪法,又对自己的皮囊格外骄傲,总要找各种机会给夏蝉看一看,摸一摸,红着脸问手感如何。


    当然,这些事旁人是不知情的。知道了阿夜又得挨家法。


    约莫是思绪跑得有点儿远,手肘内侧被重重捏了一下。应当按到了什么穴位,又酸又麻,夏蝉不禁叫出声来。


    “我身子不虚。”戚知叶冷冷道。


    是么?


    夏蝉有些不服气。她大起胆子来:“那你也让我脱了看看。”


    总不能只有他碰她。


    都新婚夫妻了,凭什么他就不紧张也不脸红呢?昨儿晚上还低声下气的,现在这么快就有派头了!


    夏蝉双手受制,干脆心一横,张嘴咬住戚知叶衣襟。牙齿扯开半边中衣,戚知叶没有躲避,只蹙着眉头将她的双臂绞到背后,顺势抬起她转了一圈儿。


    夏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儿,自己就面朝床榻背对青年,骑在他腿上了。


    也因为这顿动作,戚知叶的上衣彻底敞开,露出结实胸腹。


    身为贼曹掾兼扬州刑狱从事,戚知叶时常要外出走动,盘查审讯。又因嗜好施刑,为了下手更加精准,他熟读医书,常年锻体,对人体骨骼脏器了如指掌,且自身体魄绝不文弱。


    中衣乱了,他径直扯断腰间束带,蒙住夏蝉双眼,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如此一来,她便不必看他了。


    夏蝉手腕动弹不得,又无法目视,一时间慌张起来:“你做什么?”


    戚知叶不语。


    泛凉的指尖拨开了她后颈的发丝,不熟悉的吐息靠近。夏蝉打了个颤,继而后颈一痛,是他咬住了那块皮肉。


    他的唇并不滚烫,牙齿又很硬,像什么野兽叼住猎物。


    咬便咬了,又不松口,又不发狠,只反复碾磨,直至疼痛变成了痒,痒意顺着脊椎骨一直流下去,流过腰身,没入更深处。


    夏蝉愈发的热了。


    耳朵要烧起来,脑袋晕乎乎地不会思考。


    “我错了,不该说你虚,你别咬我,你……你把我眼睛蒙住了,我看不见你。阿夜,我看不见你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看着你么?”


    没说几句,嘴也被捂住了。


    戚知叶的手掌很大,足以盖住夏蝉半张脸。


    也让她闻见浅淡的铁腥味儿。明明沐浴过,却还能闻到,仿佛这气味已经浸入皮肉,难以分割。


    戚知叶的嗓音潮湿闷重。气息打在夏蝉脖颈。


    “你看我,也记不住我。”他说,“我不喜你如此看我。”


    夏蝉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想,他大抵是不开心的,白天的时候不开心,现在还是不开心。这种低沉的情绪,或多或少有她的原因,因为她忘记他。


    她怎么能忘记他呢?她最喜欢阿夜了。


    她得快些恢复记忆,这样他就不会用这般别扭的语气说话。一时的别扭是可爱,长久的别扭就让人心疼了。


    “唔……”


    夏蝉被堵着嘴,说不成话,依旧挣扎要说。嘴唇张合几下,因为戚知叶捂得紧,便显得像是含住了指腹。他呼吸骤紧,倏地抽回手掌。


    就在此时,无功而返的问兰叩响房门。


    “娘子,你还好么?我回来了。”


    说那时迟那时快,夏蝉好似被蝎子蛰了屁股,猛地跳将起来,鲤鱼打挺滚进床榻,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头顶。


    如此流畅,一气呵成,即使是戚知叶,也对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陷入了沉默。


    羞耻让人勇猛。柔弱不能反抗的夏蝉,竟能变成灵活的鱼。


    “等等,先别进来!”闷在被子里的夏蝉喊道,“阿夜已经睡了,我换件衣裳就出来!”


    睡,了。


    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可就太多了。


    戚知叶瞟了眼烛台,他在这卧房也就待了两刻。两刻于他而言,太少。做什么都不够。


    尚未进入内室的问兰,晃了晃身躯,险些脱力仆倒。


    天塌了,两刻足以煮饭成粥。


    夏蝉在被窝里蛄蛹着,把衣裳穿好。理理发丝,遮住后颈,深深呼吸几次,下地穿鞋。眼见戚知叶还敞着怀坐在那里,一副深沉冷漠的模样,她没忍住踢了他一脚。


    踢在小腿,不轻不重。


    戚知叶撩起眼皮看她,看得她心虚,但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于是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报复似地在他胸前摸了一把。


    摸完就跑,也不管他如何反应。


    狗东西,以前还故意露给她看呢,现在倒端起来了!


    夏蝉心里骂骂咧咧。


    她出了内室,抓住屏风背后发呆的问兰,小声问道:“怎样,母亲回你了么?”


    问兰张嘴又闭嘴,实在无话可讲,只能摇头。


    夏蝉笑了笑:“其实我也觉得她不会见我,太晚了,她又病着,哪能强撑着与我说话呢?赶明儿我再找她,全了礼数,阿夜也得去。”


    又问,“除了这件事,你还有话与我讲么?心事不要憋着,多难受。”


    问兰看了夏蝉半晌,又望向屏风之后。戚知叶踏步而出,且已换好衣装,半点看不出刚被人扯了衣裳摸了胸。


    他忽略问兰,对夏蝉说话,色泽浅淡的薄唇晕着微薄的红:“我想起家中尚有琐事需要处理。阿蝉,你先歇息。”


    夏蝉喔了一声,挠挠脸颊,眼神飘忽得很。


    问兰将一切尽收眼底。待戚知叶离开,她问:“娘子,他方才……”


    夏蝉捂住脸,耳尖都渗出血来。


    问兰出神片刻,改了口:“……娘子,今日今时,你开心么?”


    夏蝉挪开手指,杏眼弯弯:“开心。”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阿夜性子也不似以往,她周围多了些许谜团。但她还是觉着开心。


    问兰又问:“娘子喜欢如今的郎君么?”


    夏蝉不假思索:“喜欢。”


    问兰便挤出难看的微笑来。


    “我只是担忧戚氏苛待你,害怕他欺负你。你开心,你喜欢他,我便没有心事了。”


    这也能讲通。


    夏蝉家世低些,士族讲究门当户对,戚氏虽不比呼风唤雨共天下的那几家,却也颇有名声。是为高嫁。


    高嫁,有这样那样的担忧很正常。


    夏蝉抱住问兰,蹭蹭脸颊。


    “问兰真傻。”


    夏蝉低声说,“我知道的,这是一户好人家。母亲对我有救命之恩,阿夜是世上最好的郎君。谁会欺负我呢?况且,我们已经没有可回去的家了。”


    这话听在知情人耳中,更是大恸。


    “我的确傻。”问兰含着泪笑一笑,将夏蝉抱紧,“我应当时时刻刻守在娘子身边,无论日后如何,只要娘子喜悦安康,别的都不要紧。”


    说话间,不防窥见对方后颈隐隐约约的齿痕。


    掩在碎散汗湿的发丝下面,泛着一圈儿红。


    难以消除,如同印记。


    ……


    戚知叶回了趟东院。


    要了冷水重新沐浴,而后召来几位得力管事,过问各院今日动向。略微吩咐几句,遣散旁人,独自走进堆满了杂物的仓房,举着灯烛缓步而行。


    这里藏着戚知夜与夏蝉成婚七年的回忆。


    若是做绝些,就该把这些旧物全部烧掉,抹除婚后证据。


    但戚知叶没有烧。手里的灯烛转了一圈儿,依旧稳稳悬停。


    他像个站在万丈高崖边缘的人。只待松手,便可烧毁过往。踏步向前,就会堕落深渊。


    一如今夜床帐缠绵,但凡多留半刻,不受打搅,他就不会再停下来。


    戚知叶执灯前行,穿过仓房,进一道暗门,下石阶。


    手中灯烛摇曳明灭,照亮深处阴寒地窖。


    窖中停放玉棺,棺中铺满碎冰,冰上又躺着残破腐烂的尸身。


    戚知叶坐到玉棺旁侧,伸手择掉尸体发间冻死的蛆。


    停尸时早已派人仔细清洁过,但尸体是从里面烂的,总有新的虫子钻出来。


    意气风发的将军,死了也同刑狱的囚犯一样,会臭,会腐化,魂魄归黄泉,尸骸不值一钱。


    “你也真是没用。”戚知叶开口,“乌奴,你死得不体面,这般姿态让她看见,才会吓到她。此为罪一。”


    刑官慢条斯理对着兄弟下判决。


    “你与她自幼相识,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成了亲,做了夫妻,却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去襄阳戍边。此为罪二。”


    戚知叶将灯烛举近,颤悠悠的烛油险些滴落尸身。


    他的脸浸在幽暗之中,宛如阴森阎罗。


    “乌奴,你看。戚氏式微,有你我二人,方能大厦不倾。可你没护好自己的命,如今这一大家子便只能仰仗我。我今日种种作为,除却母亲,竟无半个亲族站出阻拦。”


    “是你无能,生前不能陪伴她,使她日日开怀;死后不能护住她,反倒成了她的负累。”


    “好在我是你的长兄。”戚知叶说,“为人兄长,合该尽责,照顾孀妻。”


    如此,才算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他倾倒烛泪,连绵火焰滴滴答答落下去,砸在破烂头颅旁侧,迅速熄灭。


    又从袖间取出一角薄绢。浅青色,绣了莲叶,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香。


    这是从夏蝉身上扯下来的。扯的是抱腹,细绢轻薄,她当时忙着跟他纠缠,都没察觉。


    戚知叶将薄绢放置于尸身衣襟内,紧贴心口。隔着布料,他按住这位置,淡淡道:“就让它陪着你罢。活的人与活的人在一起,死了的就去下地狱。”


    做完这些,他便像是完成了一场该有的交谈,离开冷窖,再去西院。


    雨停了,漫天都是乌云,月亮不露面。


    戚知叶顺畅无阻地进了院门,要水洗手,洗去不该有的气味,再将外袍丢掉。进到内院卧房,夏蝉已经睡了,她那碍事但不聪明的婢子守在榻前,也睡得歪了脑袋。


    戚知叶撩起红帐,坐在榻边,静默无声地描摹夏蝉容颜。良久,碰触她的眉心,指腹滑至眼窝,来回摩挲。薄薄的一层眼皮,包裹着颤动的眼球。


    夏蝉在做梦。


    梦里日光灿烂灼目,她坐在杏树上,拿草茎编蝈蝈。夏风哗啦啦地吹过汗湿的脖颈,远近蝉鸣鼓噪连天。


    身侧的小郎君正在拨弄树枝,把它们聚拢起来,好让日光晒不到她身上。尚且青涩的杏子被摇得乱晃,夏蝉骂他:“你安分些!”


    小郎君便不折腾了,坐在旁边,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腰,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眺望远方。


    “蝉蝉,还有好久你才能与我做夫妻啊?”他叹了口气,“提亲都是前年的事儿了,若是外边儿不打仗,我们早该住在一处。”


    夏蝉捏着草茎,低声道:“我要为阿爹守丧,你三叔去年也殁于淮北。”


    小郎君并不难过,笑嘻嘻地:“你爹与我三叔是同袍,都不爱讲究那些生死规矩。他们肯定更盼着我们早些成亲。别看我三叔喜欢揍我,从小揍到大,他最希望我好。”


    夏蝉道:“我也希望你好。”


    小郎君哦哦两声,不安分的手指捂住嘴巴,耳朵脖子红了一片。


    风声飒飒,树影斑驳。他的声音模糊不清。


    “好想与阿蝉成亲。”他说,“好喜欢。”


    那应当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前后田地空旷无人,满眼绿意,燥热喧闹。蝉鸣声盖过了小郎君的话语,情意却如热浪扑打夏蝉面颊。


    她将草蝈蝈塞在他手里,左右张望,在他脸上啄了一口。于是树枝摇晃,她摔了下去,又有他手疾眼快垫在身下,免去受伤之苦。


    “蝉蝉……”小郎君躺在地上,抱着夏蝉,麦色的肌肤泛着点点汗意。他抬首亲她。


    “阿蝉。”


    夏蝉自梦中被唤醒。


    屋内昏暗沉寂,面前坐着高大且极具压迫感的青年。他拢住她的脸颊,拇指按着唇瓣。夏蝉一张嘴,冰凉指尖便入侵进来,抵住她有些尖锐的虎牙。


    夏蝉无法咬合,戚知叶俯身下来,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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