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先代掌门把困魔钟传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非生死关头不可妄启”。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到了生死关头就可以用。


    现在他明白了,先代掌门说的不是到了生死关头就可以用,是“到了生死关头,你用了也未必有用”。


    钟不对的人。


    阵也不对的人。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困魔钟困得住的,也不是上古阵法封得住的。


    可他真的错了吗?


    他是仙宗掌门,魔尊和兔妖族族长勾结,对仙界来说本就是祸事一桩。


    三界平衡这么多年,魔界势大,妖族中立,仙界靠着青恒仙宗压住阵脚。


    可魔尊亲自跑去兔妖族种萝卜,这事传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妙。


    不是种萝卜本身有什么问题,是这种不分彼此的亲近会把妖界从天平上慢慢往魔界那边推。


    他是掌门,不能坐视不管。


    困妖阵困不住玉茸,他换八荒禁仙阵,八荒禁仙阵困不住两个人,他拿封魔箭。


    每一步都是按着先代掌门的遗训走的:护仙宗,镇魔躯,守三界。


    可他把封魔箭出手之后,苍何阙中箭了,单膝跪在碎石滩上,左膝磕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闷得像砸进地底。


    可却撑着剑站起来,却坚持要去兔妖族。


    中了封魔咒的人经脉会被咒力撕裂,魔气越运转伤口越深,那是专门克制魔气的上古禁术。


    苍何阙从魔宫走到兔妖族,翻山越岭那么远,就为了去陪那只兔子吃萝卜糕。


    他当时躲在矿道里捂着肩上被剑气撕裂的伤口,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能这样对待过谁。


    他对徒弟好,是把最好的剑法和阵法教给他们,对仙宗好,是把所有的灵石和典籍都花在加固护山大阵上。


    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骨裂加封魔咒还能撑那么远,只因为另一个人说了句“明天早上吃萝卜饼”。


    困魔钟的钟身被他把玩得微微发热。


    他想,要是换作他呢。


    要是他中了封魔咒,会有人让他走那么远的路去见一面吗。


    沈海玄大概会劝他以宗门为重先养伤,其他弟子大概会低头不语。


    没有人会像那只兔子一样,扛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进院子里按在床上,一边骂他“骨裂你还走”一边红着眼眶给他渡灵力。


    他不是不懂,是懂了之后发现他这一生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东西。


    而他试图摧毁的,恰恰就是他自己最缺乏的。


    错了吗。


    也许吧。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钟不会回答他,先代掌门也不会,空荡荡的静室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


    他把困魔钟翻过来扣在案上,裂纹朝下。


    钟声未响,晨光也没有照进来。


    第56章 妮妮化形


    那天早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太阳刚爬上老槐树的树梢,萝卜田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玉茸蹲在田埂边给灵草松土,苍何阙在水缸边往水瓢里灌水,玉婆婆坐在廊下剥豆子。


    妮妮趴在廊台上,面前摊着那本比她脑袋还大的画本,小爪子攥着笔,正在画今天的日记。


    她画了一个长耳朵小人和一个黑衣服小人蹲在萝卜田边,又画了一棵灵草,灵草旁边还有一棵小小的雪绒草。


    画完之后她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了,还没有画自己。


    她把笔换到另一只爪子里,准备在长耳朵小人旁边画一个更小的小兔子。


    突然她的爪子里空了。


    笔掉了。


    不是没握住,是握不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发现那层雪白的绒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白皙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爪子在变长,指尖在变细,指甲从粉色变成了极淡的珍珠白。


    她看着自己的爪子一点一点变成了一只小小的手,五指分明,指节柔软,手背上还残留着几片没褪干净的白色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银光。


    “族长哥哥!”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小女孩清亮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还带着化形前那点奶声奶气的调子。


    她又惊又喜,整个人从廊台上弹起来,结果刚化形的身体还不太会掌握平衡,一脚踩到画本边缘滑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玉茸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扔了铲子。


    铲子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插进田埂里,他已经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萝卜田边掠到廊台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扑下来的小身影。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一头雪白的短发刚好垂到肩膀,发尾翘着好几撮没理顺的绒毛。


    两只兔耳从发间戳出来,耳廓里那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和他自己的耳朵一模一样。


    五官精致小巧,鼻尖微微翘起,嘴唇是极淡的粉色,脸颊上还残留着几片没褪干净的白色胎毛。


    最像的是那双眼睛,黑豆似的圆眼睛变成了大大的杏眼,但瞳孔依旧是纯黑的,亮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正仰头看着他,眨巴眨巴。


    “族长哥哥!我有手了!”妮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五根手指张开了又握紧,握紧了又张开,“你看你看!我可以自己拿筷子了!以后可以帮你拔萝卜吗!”


    玉茸蹲在地上,还保持着接住她的姿势,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扶着她胳膊。


    他看着妮妮在自己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嘴里念叨着“拔萝卜”“拿筷子”“不用再趴在画本上画画了”,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从她爹娘把她托付给玉婆婆那天起,就是他把她从竹篮里抱出来,用雪绒草给她搭了个小窝,一点一点把她养大。


    那时候她还没断奶,小得能趴在他掌心里,耳朵还没长开,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两侧。


    现在她化形了,第一句话是说“以后可以帮你拔萝卜吗”。


    “可以。”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把妮妮从怀里放下来,手指极轻极轻地拨了拨她脸颊上那片还没褪干净的胎毛,“拔萝卜,浇水,松土……想干什么都行。”


    苍何阙把水瓢搁在水缸边走过来。


    他在妮妮面前蹲下,视线和小女孩齐平。


    妮妮仰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新化形的耳朵跟着歪成两个不对称的弧度,和还是小兔子时一模一样:“黑衣哥哥!你看我有手了!”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手背上那几片白绒毛还没完全褪干净。


    “看到了。”苍何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有他前几天就写好的几行字,是关于兔妖幼崽化形后需要补充灵力的食谱,都是他提前问过奚弈查过典籍的。


    他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妮妮化形了。


    玉婆婆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刚打好的豆浆放在廊台上。


    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在妮妮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小脸,伸手把她肩头翘起来的一小片绒毛轻轻拍掉。


    “化形了,以后早上多喝一碗豆浆,个子还会长,耳朵也会再长长一点。”


    “婆婆!我以后可以帮你剥豆子吗!”


    “可以。”玉婆婆把她脸颊上那片最后的胎毛也轻轻蹭掉,“你这孩子,化形第一件事不是照镜子,是问能帮谁干什么活,跟你族长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妮妮又转头看向玉茸,仰着脸认真地问:“族长哥哥,那我以后还可以趴在廊台上画画吗?”


    “可以。”


    “还可以叫你族长哥哥吗?”


    “叫什么都行。”


    “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吗,就叫哥哥,大毛说他有两个爹爹,还有一个哥哥,我没有爹爹了,但我有婆婆,还有你和黑衣哥哥。”妮妮歪着脑袋。


    玉茸把她抱起来放在廊台边上,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短发按下去。动作很轻,和每次给苍何阙按碎发时一样。


    “可以,以后就叫哥哥。”


    苍何阙走到厨房里,从蒸笼里夹出早就蒸好的萝卜糕,切好放进碟子里,又倒了一杯热豆浆,端到廊台上放在妮妮面前。


    妮妮看着面前那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萝卜糕,又看了看苍何阙,歪着头眨了眨眼:“黑衣哥哥,以后我还可以叫你黑衣哥哥吗。”


    “可以。”


    “那你以后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会。”


    “那我可以画你们吗。”


    “可以。”苍何阙把筷子放在碟子旁边。


    妮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动了几下。


    她又拿起笔,在画本上新的一页画了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和长耳朵小人,黑衣服小人手拉手站在萝卜田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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