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还来。”


    玉茸的脚步顿住。


    他回头,耳尖微微歪着,满脸都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你还来干什么?”


    “切磋。”苍何阙顿了顿,“你今天的步法第三十七招有个破绽,明天我告诉你。”


    玉茸的耳朵蹭的一下竖了起来:“我没有破绽!”


    “有。”


    “没有!”


    “有,你往左折的时候右脚会多踩半寸。”


    玉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第三十七招,往左折的时候,右脚确实多踩了半寸。


    因为脚踝还没完全好,他下意识地不敢让右脚吃太多力,落地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往外多挪那么一点点作为缓冲。


    这个人居然注意到了。


    在被自己追着打了个八十多招的时候,一边躲一边数着招数,还有闲心观察他的右脚多踩了半寸。


    玉茸觉得这个魔尊不仅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属于那种应该被关起来好好治一治的程度。


    “随你。”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天别太早,我起不来。”


    门关上了。


    苍何阙站在院子里。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廊下的台阶前。


    院墙边那棵老槐树还在往下落叶子,有一片刚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捏在指间转了转,叶片是心形的,边缘有一点枯黄。


    苍何阙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他把那片叶子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院门外的树后,牧初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


    他在这里站了全程,一个字都没落下。


    苍何阙走出来的时候,牧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尊上。”


    “嗯。”


    “您的伤口又裂了。”


    苍何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黑色的衣袍看不出血迹,但确实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回去让奚弈换一下就行。”


    牧初:“奚弈说如果您再把伤口折腾裂,他就不管了。”


    “他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他写了书面声明。”


    苍何阙摆摆手,大步往魔宫的方向走。


    奚弈那人向来最是嘴硬心软。


    牧初跟上,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


    小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双绯红色的眼睛正在那条缝后面看着这边。


    他看过去的时候,窗户啪地合上了。


    合上的速度特别快。


    牧初收回目光,追上苍何阙:“尊上,属下有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不直接把雪绒草给他,要说顺手摘的?”而且这借口找的太拙劣,他都没眼看。


    苍何阙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牧初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苍何阙的声音很轻:“因为说了他就不一定会收了。”


    牧初没有再问。


    院子里,玉茸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拆开,看了那株银白色的草看了一会儿。


    包好。


    把雪绒草放在枕头边上,和那块黑色令牌挨在一起。


    随便吧,不想了。


    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把脑子全盖上,闭上眼睛。


    雪绒草那股若有似无清新的冷香萦绕在鼻尖,经脉里残留的酸胀感好像真的淡了一点。


    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今天又打架了,身体又要疼了。


    不过,这次应该不会很疼。


    想着想着,眼皮开始发沉。


    玉茸把脸往雪绒草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冷香更浓了。


    意识慢慢模糊下去之前,他脑子里上过最后一个念头,明天那人来了,要是还敢说他有什么破绽,就再揍他一顿。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院子里,妮妮歪着脑袋看了看族长哥哥紧闭的房门。


    “黑衣服来过了。”她自言自语,小鼻子皱了皱,像是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气味,“还带了很好闻的东西。”


    话音落下,她蹦蹦跳跳地去找玉婆婆汇报了。


    第7章 军师和打手的商议


    牧初觉得,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是因为他没有及时劝阻尊上,他劝了,劝了很多次,每次劝完尊上都会用一种“你说得对但我就是不听”的眼神看他,然后给出一个让牧初想把佩刀吞下去的回答。


    “说完了?行,我去趟兔妖族。”


    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牧初觉得自己还算平静。


    第十次听到的时候,他开始怀疑魔界历代尊主的画像是不是在哪一环出了基因突变。


    总而言之,被揍这件事,苍何阙是自愿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


    这锅他不背。


    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是因为第一天尊上被踹飞四座山的时候,他没有当场把尊上打晕拖回来。


    如果那天他把尊上打晕拖回来,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没有每天早上跑到兔妖族切磋,没有胸口那道反复裂开的伤,没有极北雪原那趟差点把命搭上的四天往返,也没有那株雪绒草。


    可话又说回来,他打不过尊上。


    打不过,就打不晕,打不晕,就拖不回来。


    所以这个责任他负不了。


    属于客观条件限制,非主观意愿所能克服。


    魔宫军机阁。


    奚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笔放在笔架上,墨已经研好了。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小半个时辰了,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对面坐着牧初。


    牧将军坐的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沉稳,目光坚定,一副随时可以上战场的架势。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壶凉透的茶。


    “我觉得,”奚弈终于开口,“我们可以先从尊上的伤势入手。”


    牧初点头。


    奚弈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一、尊上伤势未愈,不宜外出。


    写完他欣赏了一下,字写的不错,但这条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尊上胸口那道伤从第一天就没好过,第一天是被踹的,后来是去极北雪原跟雪兽打架撕裂的,再后来是跟那只兔子切磋又撕裂了。


    伤口好了裂,裂了好,反反复复,奚弈每次换药的时候都想把尊上绑在床上。


    但尊上每次换完药,穿好衣服,系好腰带,就往兔妖族跑。


    拦都拦不住。


    牧初拦过一次,他站在苍何阙面前,表情坚定,列出了尊上不宜外出的十二条理由。


    苍何阙从头到尾听完了,然后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只用一眼,牧初就让路了。


    那眼神让牧初的后脖颈一阵发麻,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没人了。


    牧初摇头:“这条不行。”


    奚弈把第一行划掉。


    奚弈重新蘸墨:“那换一个角度,从魔界形象入手。”


    牧初略一思索:“你是说,魔尊天天跑去兔妖族挨揍,传出去有损魔界威严?”


    奚弈的手在牧初面前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意思。”


    奚弈提笔写下第二行:


    二、尊上频繁前往兔妖族,恐有损魔界威严,招致非议。


    写完两个人对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牧初率先打破沉默:“好像也不太成立。”


    “嗯。”


    “尊上从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嗯,他只会说,”奚弈模仿苍何阙的语气,压低嗓音,“谁有意见?来找我打一架。”


    奚弈把第二行也划掉,纸上现在有了两道墨痕。


    茶壶里的茶彻底凉了。


    奚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去你的,怎么这么苦。


    他自幼在魔界长大,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补药没尝过,这壶茶让他回忆起了第一次试药时差点把自己送走的美好时光。


    他面不改色的把茶杯放下,盯着那张划了两道的纸,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牧将军。”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牧初等他往下说。


    奚弈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旦认真起来反而让人觉得事情大了。


    “尊上为什么非得去找那只兔子挨揍,我是说,如果只是为了赔礼道歉,灵石也赔了,令牌也给了,极北雪原也跑了,雪绒草也送了,理论上这件事该翻篇了,但尊上今天回来说……”


    奚弈顿了顿,眯起眼睛模仿苍何阙的语气:“明天我还去。”


    模仿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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