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的。”


    凤元羲说。


    “早在凤绛动手之前,朕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证据。而现在,朕不走,是因为朕坐在这片火里,就是凤绛弑君最好的证据。”


    火光映照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凤元羲有时也曾设想过。


    待到某一日尘埃落定,这些话他会告诉罗合裕,一字不差的,和现在一样。


    或许在他说出这些事的时候,罗合裕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欣慰与喜悦的光芒。


    这个人是看着他父皇长大的,或许他也能从那双眼睛里面窥见一二分他父皇的影子,或许他能够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父皇的残念立在那里,高兴地看他守下他们的江山。


    但现在,同样的话,他说给了罗合裕听。


    可他说的却是:“罗公公,朕在等着玉堂殿的满朝文武赶来救驾,你呢,你在等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看见罗合裕笑了。


    他看见了他曾经幻想过的欣慰,可却夹杂在疯狂的不甘之中。他设想中的、他父皇的影子,倒映在那双昏花的泪眼里面,被赌徒全盘皆输的癫狂冲得支离破碎。


    罗合裕笑着。


    他仿佛真的在替凤元羲欣慰,因为的确,凤元羲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人非草木,总会如年轮一般在魂魄中留下或多或少的情谊。


    但与此同时,他又在恨,恨凤元羲的欺瞒,恨命运的玩弄,恨他自以为选中了一条正确的路,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入穷巷,再难回头。


    可他身后,分明是一条本该更加光辉灿烂的前路,触手可得。


    “好,好啊。”


    他冲着凤元羲哭着,笑着。


    “奴婢愧对陛下、愧对先帝。陛下心有成算,大业既成,奴婢即便死在今日,也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火焰舔上雕梁画栋的藻井,一根蟠龙的横梁从天而降,直直落向罗合裕头顶。


    一瞬间,火焰腾起,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被掩埋在火焰与废墟之中。


    凤元羲的脊梁委顿下去。


    他缓缓地往后靠。


    灼热的火焰四下围合,錾金的龙椅被热气灼得很烫。龙椅太大了,他的背后空空荡荡的,他往后靠了许久,才触碰到身后的椅背。


    他靠在龙椅上,朝后仰起头。


    漫天的火海舔舐着崩塌的金殿,冲天的火光里,他仿佛看着一片坚不可摧的天,崩塌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其实没有强大到他想象的那个地步。


    如果他可以进化掉所有人性,真的变成金殿里岿然不动的三清神像、变成柱石上怒目圆睁的五爪金龙,他也不会妄图在一个太监身上流连家人的温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罗合裕的异样无所察觉。


    酆都建成那日,他让他手下的人查遍的曲台的每个人,除了罗合裕。


    但真的变成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又能如何呢?


    他看着漫天的神祇和瑞兽在自己面前崩塌,被火焰烧成残骸,露出描金彩绘之下丑陋的木纹与漆黑的灰烬。


    他平静地想,如果死在今日,也可以。


    “……陛下!”


    却在这时,隔着噼啪燃烧的大殿,隐约的呼声从殿外传来。


    凤元羲猛地睁开了闭上的眼睛。


    是错觉吗?


    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仿佛幻觉一般的呼喊。


    第123章


    在那一瞬间,凤元羲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在死灰一般的死志中看见了萧酌清的影子,就仿佛是在他的弥留之际,上苍短暂地垂怜,让他看见了最想见到的人。


    可是……他根本没感觉到痛。


    火焰蔓延,却连他的衮服都尚未点燃。他坐在炙热的火焰之中,可他的皮肤、他的身体,都是完整的。


    是谁?


    萧酌清……萧酌清不在京城。


    可是紧跟着,更加清晰的一声呼喊传入了他的耳中。


    “陛下!”


    隔着腾起的烈火与烟雾,横梁倒塌之际,凤元羲看见摇摇欲坠的殿门被从外狠狠撞开。


    殿门轰然倒地,遍地烈火之中,一道殷红的身影官服疏朗,清俊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尤其明亮。


    隔着火焰与废墟,两双眼睛猛地碰撞在一起。


    凤元羲看见了肆虐蔓延、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火焰,映照在那双眼睛里。


    但同时,火光中,他看见了盈盈的水光,清澈透亮,猛地撞入他被烈火灼干的世界。


    被燃成焦土的世界里,忽地出现了一泓清泉。


    ……萧酌清。


    竟然真的,是萧酌清。


    ——


    高大的门扉轰然倒地的瞬间,萧酌清几乎被滚热的火光与烟雾熏得睁不开眼。


    他几乎不敢置信眼前的这一幕。


    昔日巍峨静谧的曲台被火光照亮,凤元羲所居的曲台殿火光冲天,巨大的殿宇被炽烈的火焰吞噬,如同一头熊熊燃烧的巨兽。


    凤元羲在里面……


    凤元羲怎么会在里面!


    不顾宫人的劝阻,萧酌清冲上冗长高大的石阶,一把推开了火焰下厚重的宫门。


    他不相信。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天空中的焰火升腾不绝,玉堂殿披红挂彩,歌舞升平,满朝文武在殿阁之中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萧酌清在内侍的引领之下,一路行上阶梯,远远看着殿内的太平与喧闹,甚至在群臣中看见了自己的祖父。


    萧琮跟几个老友坐在一处,遥遥看见他,还微不可闻地冲他点了点头。


    萧酌清几乎条件反射地按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放着那本从暨阳带回的密折与账册,他要在今日就在金殿之上公之于众。账册里不仅有各地官吏的贪墨所得,更有凤绛贪下的整整十五艘船只财货的明细,里头甚至还夹着两封密信,都是凤绛亲手所写。


    扳倒凤绛,就在今日。


    他按着胸口的密折,几乎本能地抬起头,隔着冗长的金阶,望向玉堂殿最高处的那把御座。


    空的。


    殿阁之上空空荡荡,满目喧嚣中,本该坐在那里的凤元羲不知所踪。


    萧酌清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便被一个奔跑的内侍猛地撞过了肩膀。


    “走水了,走水了!”


    内侍惊呼着,嗓音尖锐,刺破了除夕夜的太平歌舞,一路朝着玉堂殿中飞奔而去。


    ……魏泉?


    萧酌清又是一惊,诧异地看着那个内侍远去的身影。


    那不是凤元羲身边的隐十七吗?


    天空中的焰火猛地炸开,萧酌清的脚步停在玉堂殿前冗长的玉阶之上。


    他看见隐十七回过头,万分祈求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他听见隐十七回过头去,冲着玉堂殿中大声喊道。


    “曲台有人纵火,陛下被困在殿中了!!”


    ——


    萧酌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的曲台。


    他也不相信凤元羲会被这样蹩脚的计谋害死。


    可待沉重的门扉落地,溅起的火花与烟尘里,萧酌清却看见了高台之上,那道坐在火光中的、高大而沉默的身影。


    四下里火焰烧灼,他也几乎和那些被烧得坍塌、破损的陈设与塑像融为一体,污损而静默,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被剧烈的火焰烧出了木质的内里。


    ……凤元羲。


    萧酌清的呼吸几乎停滞在了那个瞬间。


    他的身体几乎在那一瞬失去了知觉,但身体的反应远比他的头脑更快。


    门扉落地,他抬步就跨过了燃烧的门槛,毫不犹豫地冲进火中,奔向火里那道静默的身影。


    热浪扑面,几乎一瞬间将萧酌清吞噬殆尽。他费力地踏过满地燃烧的地毯与木梁,直奔入遍地狼藉的大殿。


    下一瞬,仿佛是热浪与火焰将空间扭曲了,萧酌清竟看见御座上的凤元羲站起来了。


    “轰!”


    猛地燃起的烈火迎面扑来,萧酌清被熏得睁不开眼。


    他后退半步,仓皇地抬起手臂阻挡迎面溅来的火星。


    火星灼烧了衣袖,萧酌清却顾不上扑灭它。他艰难地睁开眼,抬起头,却见御座上空空荡荡。


    取而代之的,是从火焰里朝他奔来的凤元羲。


    方才如同死人一样纹丝未动的凤元羲纵身冲过火海,衮服逶迤的下摆与衣袖拖行在火里,让他整个人仿佛都燃烧起来。


    下一瞬,萧酌清被凤元羲一把拉入怀中,猛地撞进他滚热坚硬的胸膛里。


    四周的烈火溅起细碎的火星,萧酌清感到一种几乎让他晕厥的天旋地转。


    凤元羲将他死死箍在怀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着,隔着肌理与衣袍的胸廓重重挤在一起,仿佛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塞进对方的胸膛里面。


    “怎么到这里来了。”凤元羲抱着他喃喃自语。“怎么来这里,到处都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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