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驿馆的官吏带着随从和官兵,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萧酌清所住的院落。


    萧酌清站在廊下,衣袍被冷冽的风吹得鼓动扬起,发丝翻飞间,他淡淡看着赶到庭中的驿官。


    “这,这……”


    驿官诧异地看着满院倒伏的尸体。


    “是刺客。”


    萧酌清嗓音凌凌地开口了。


    “大人,数十名刺客行刺本官,你们官驿的守卫,竟然全无察觉吗?”


    驿官吓得冒了一身的冷汗。


    “这……大人……属下冤枉啊!定然是这些刺客擅长潜行,又武艺高强,这……”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暨阳的官吏相互包庇勾结,自然不会放任他拿住章年嘉那么大的把柄。


    接连两日软硬兼施,他都无动于衷,他早猜到了这些人要动手,不过早晚而已。


    驿官装疯卖傻,分明是得了上峰的命令,默许刺客潜入,又迟迟才赶来救援。


    但是,不重要了。


    萧酌清在这里逗留数日,等的就是这一天。


    “罢了,大人。我不是这里的刑狱官,您的责任也轮不到我来审。”


    他说。


    “若非我的随从武艺高强,今日萧某只怕身死此处。暨阳的官驿我也是不敢住了,我今夜就动身,回金陵去。”


    “……啊,啊?”


    驿官傻了眼,继而连忙劝道。


    “大人请恕卑职失职!只是今夜雨下个不停,赶夜路太过危险!大人不如先留一夜,等到明天雨小一些,再……”


    “本官的决定,轮得到你来插手吗?”


    萧酌清的嗓音骤然冷了下来。


    “这……”


    “来人,打点行装,备车。”


    他冷冷看向驿官。


    “本官今夜就要回金陵的萧府,我看还有谁有本事,敢在萧家动我分毫。”


    ——


    这个雨夜,萧酌清带着“随从”登车,在濛濛的雨雾里,很快消失在驿馆官兵的视线里。


    简单的车队朝着金陵的方向驶去。


    “隐四。”


    “属下在。”


    摇晃的马车中,萧酌清单手掀开车帘,细密的雨迎面落下,打在他清俊的面孔上。


    “大人您……”


    隐四正要阻拦,却见萧酌清抬眼,眸光清明。


    “隐四,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清楚。”他说。


    “大人请讲。”


    “南下之前,你的主子嘱咐过你。一直到回京之前,你、以及你手下的所有暗卫,全都听从我的调遣,不可违令,对吗?”


    隐四心口一跳,一种危险的感觉从他心底涌现起来。


    “……是。”


    “那你听好,今夜遇刺之事,不许回禀凤元羲。”


    “……”


    向来听命行事的隐四神情空白了一瞬,怔愣地看向萧酌清。


    “我手里的账册事关重大,只要风声一旦透露,沿途必然有人设卡追杀。”萧酌清说。


    “你们能护佑我的平安不假,但是你们有任务,我也有职责。我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份关键的证据,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平平安安地回到凤元羲的手上。”


    说到这里,他直直看向隐四,不容置疑地说。


    “所以,从刚才那件事情开始,接下来的每一件事,你们都要听从我的命令,不许透露给凤元羲分毫。”


    隐四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明白,萧大人说得没错。


    但是……为什么不能告诉主子?


    一瞬间,他想起了离京之前面见主上时、他所看见的、自家主上的模样。


    “保护好萧酌清。”


    那双一贯冷冽、淡漠,理性到几乎不通情理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思绪与克制,以及近乎偏执的情绪。


    “绝不允许让他有任何以身涉险的机会。”


    主上说。


    “他的性命,比你们要办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更重要。无论如何,安全地给朕把他带回来,记住了吗?”


    一瞬间,隐四理解了。


    如果遇刺的事情让主上知道,主上一定会发疯、会暴怒,会方寸大乱,以至于让全盘的布局毁于一旦。


    他是隐卫,听命行事是他的天职。


    但是……


    当年,他们听先皇的命令,不惜任何代价地保住少主,如今,他们又听少主的命令,必须听从萧大人的调遣。


    “……是。”


    片刻,隐四点了点头。


    车厢里的萧酌清也暗自松了口气。


    “好,接下来的话,我说你听。”


    他对隐四说。


    “再往前20里,我们就会赶到北上的官道。你留下几个人,扮作我和我的随从,仍旧跟着这辆车,把这驾马车、以及我带走的全部行李送到金陵萧府,此后数日,就都留在萧府之中,由金陵的城隍照管。”


    “是。”


    “萧府戒备森严,我祖父又早已离开。你给这里的城隍留信,一切便宜行事,最重要的,就是保护住萧府里的那个‘我’。”


    隐四明白了萧酌清的意思。


    金蝉脱壳,在金陵留下一个活靶子。借着连绵阴雨和突然的刺杀,所有人都会以为萧大人是被吓破了胆,龟缩在金陵城中,不敢回京复命。


    这样一来,暨阳各方都会松懈,即便再想什么办法对付他,也会投鼠忌器,小心谋划。


    萧酌清本人也就可以安全地行动自如了。


    可是……


    “那么大人,您呢?”


    阴沉的天空中闪过道闪电。银白的亮光中,萧酌清被雨水染湿的眉眼俊朗又清冽,仿若风雨之中潇潇而立的青竹。


    “我?”


    他淡淡一笑。


    “我们不是有你主子特意添置的冬衣吗?”


    他说。


    “二十里后,下车换马。我们百里加急,回京复命。”


    第119章


    萧酌清被江南连绵的阴雨困在金陵的消息,很快就被递送回了京中。


    随之送来的,是一份详细的巡盐奏报。


    萧酌清的奏章整整写了一尺余长,上头详细记载了萧酌清巡查各地盐务的成果,何处盐税有缺漏、何处的盐运还需调整改动,事无巨细,让户部的官员们对着各地送回的盐税账目、整整核对了三日多。


    可廉王看起来似乎并不太满意。


    因为巡盐御史的差事,萧酌清办得事无巨细……可是他悄悄交给萧酌清的密旨,难道萧酌清忘了不成!


    廉王急得团团转。


    原本这些时日,他也不大急于拿到萧酌清去查的账册。他阴差阳错地用了王远,却不料这小子真有些鬼才,刚升入工部没有几天,就研制出了一种名叫“化肥”的药物,将之埋入泥土中,种植出的作物就可以翻倍生长。


    廉王见之喜出望外,忙问王远:“此物你能制出多少,明年可否用在大商万万顷的土地上?”


    双倍的作物产量,简直会给整个大商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这“化肥”真的能使用,那么一半的田地就能养活大商所有的百姓,而多出来的农田,就可以养兵、可以养桑,多出来的百姓,更能够用来烧瓷织布、募为兵勇、征战四境。


    可王远却面露难色。


    “怎么,不行?”廉王问他。


    “王爷,您也知道,做化肥是需要原料的。”王远说。“把这么好的东西白白送出去,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你的意思是说……”


    王远冲他笑起来。


    “王爷,这知识专利是最赚钱的。您想想,化肥只有我们会做,专利拿在您的手里,咱们不就能卖了吗?”


    廉王心下一动。


    ……对啊。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滚过大商各郡县的田亩状况,以及户部每年递呈上来的、各地的田税收成。


    大商有三成的田地握在地主乡绅手里,这些人有钱,倘若真有化肥这样的好东西,他们不吝重金也一定会买。


    而此外七成拥有田地的农民,有贫有富,不一而足。


    但这些农民无论贫富。只要化肥现世,流传愈广,谷价便会愈贱,不用化肥的农民就愈难生存,由不得他们想不想买。


    到那时,买得起化肥的人必须给他大量的银钱,买不起化肥的农民自然而然就会出售田地……


    岂不就有更多的土地归拢到他手上,有更多的农民失去田地,他想要的佃农、兵卒与工匠,不就都有了吗?


    廉王兴奋地望向王远。


    而王远也高兴地看着廉王。


    自从跟凤紫嫣结婚,他就重新搬回了廉王府。原本他以为入了王府就是扬眉吐气,却没想到在这王府中做主子,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爽。


    他入王府,带着云淇儿和曲若瑶。


    王妃对此很是不满,让他把这两个通房打发到外院。王远只好照做,可云淇儿与曲若瑶却不依不饶,找到机会就偷偷地对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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