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缓缓地说。“当初,章年嘉的使臣身份是用钱换来的。巨额的金银珠宝运回大商,走运河北上,一路都要靠岸停留。凤绛之前就在金陵,沿途的过路神仙全都是廉党的人,章年嘉自然要沿路孝敬,随寓致祭。”


    萧酌清被勾得手心发痒,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皱眉沉思片刻:“……近日京中流传了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山重舟楫没……船沉覆江流。”


    萧酌清眸色一闪,问道:“这童谣,莫非指的是这件事?”


    他前两日听见门外小童唱这支歌时,就觉得奇怪。按说使团归京、带回了大笔金银这样的喜事,被坊间唱颂也是寻常。


    但什么“沉船”、什么“覆江”,未免太不吉利的些。


    可莫非这“山重舟楫没”,指的是另一件事?


    凤元羲的眼中先是惊喜,继而便是毫不意外的笑意。


    他勾着萧酌清的手,对他说:“嗯,风声是我传出去的。你没猜错,外头的童谣,唱的就是这件事。”


    然后,他轻轻晃着萧酌清的手,抬着头,讨好地问:“这个案子,你想不想查?”


    “什么?”


    凤元羲说:“廉王不会善罢甘休。南海带回的金银,远比现在的数目更多,至少能多出两到三成。可是这些金银,全被凤绛和他手底下的官员分掉了,单是运到李和庸老家的,就装满了三艘船。你说,廉王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萧酌清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鼓动。


    自然是大发雷霆,肃清官吏。如果顺利,经此一案,朝廷上下立刻就要变天了。


    然后,他就看见凤元羲散着发、仰着头,直勾勾地冲着他笑。


    “我派出去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们。所有银钱的数额、流向,我手里全部都有。只要查,每个人都查得到,证据我会送到你的手里。”


    他对萧酌清说。


    “先生,廉党会垮在这一桩案子上,我猜你一定想办的,对不对?”


    凤元羲没有猜错。


    自从刚才听明白了凤元羲话里的意思,萧酌清的血液就止不住地沸腾。他是想去办,想亲手去查,想用那些证据击溃廉党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让那些捆在一条船上的人惊慌、恐惧、互相厮咬。


    可是……


    “袁大人呢?”萧酌清问。


    袁承望投入凤元羲麾下已近五年,凤元羲手里定然有他足够的把柄,而对凤元羲来说,这样的家臣才最值得信任。


    凤元羲却把萧酌清抱到了他的腿上。


    “我更希望是你去做。”


    他仰头看着萧酌清。


    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跟他说什么个中隐情,或是朝堂秘闻。


    可是凤元羲却轻声对他说道:“办成这个案子,足可以升任六部堂官、简入内阁辅政。你想不想做大商最年轻的阁臣?”


    说到这里,凤元羲自问自答地笑了。


    “我是想的。我想让你现在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做青史上独一无二的名臣。”


    他轻声说。


    入仕为臣者最想达成的理想,就这么被一个君王用央求而诱哄的语气,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我……”


    萧酌清不知从何作答。


    凤元羲却微微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胸膛之中。


    “让我给你一些东西吧,先生。”他轻声叹道。


    “官位、权柄,富贵。无论是什么。我现在给得起了,你不要拒绝我,好吗?”


    ——


    此后数日,京中一片风平浪静。


    南海使团回京的盛景,从朝堂衙门到茶楼酒肆,被很是津津乐道了一些时日。


    使团归京,带来的不止是使国库更加充盈的大笔银钱,更是数笔来自南海诸国的订单。从丝绸、棉麻到瓷器,以至于茶盐酒铁,这于大商而言,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与此同时,廉王迎来了他的五十大寿。


    回京的使团让整个京城都变得十分热闹,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廉王的寿宴也办得十分盛大。


    廉王府门前的一条街都摆起了流水筵席,金樽玉俎、钟鸣鼎食,一架架礼物被抬进了府门中,萧酌清混在宾客之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华筵。


    他送的礼物并不算出众,合乎礼节,却不十分贵重,很快就淹没在了旁人送来的各色大礼之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两个人送来的礼品。


    其中一个是章年嘉。他似乎铆足了劲想争回那日在璇玑门前丢掉的颜面,今日他送来的礼单是最厚的。


    整整八台扎着红绸的礼箱,在廉王的庭前堆成了小山,难得让廉王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而另一个,则是王远。


    他是跟着宁嫣郡主来的。这些时日,他与宁嫣郡主的关系很是为人乐道,不少人都私下议论郡主被一个八品小官俘获了芳心。


    廉王妃在家里哭过好几回,可凤紫嫣全然不把流言当回事,还振振有词,说“王郎本就有惊世之才,其他的身外之物,本郡主才不在乎”。


    此等流言,萧酌清也听过几句。


    这日王远随着凤紫嫣入府,送给廉王的两抬礼品中,有一双通透至极、翠绿莹亮的玉镯,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天下竟有此等宝物!


    谁也没见过这么翠绿透亮的翡翠,一时间,连廉王也挪不开眼睛。


    而萧酌清却一眼认出,什么翡翠玉镯,分明是王远用“啤酒瓶”的底部打磨出来的。


    小说里,这双玉镯是他送去讨好凤紫嫣的。却不料时移世易,如今这世所罕见的玻璃手镯,反让他拿去讨好了“老丈人”。


    萧酌清冷眼旁观着,但笑不语。


    直到宴会当众,他被王府的管家赵荣传唤,带进了廉王的书房。


    庭前大宴宾客,廉王也喝了不少酒。此时他穿着华美的织锦衣袍,头戴高冠,面上浮着酒后的酡红,目光却冷冰冰的。


    他冷冷看着手里的礼单,在书房的门扉关闭之时,抬眼望向萧酌清。


    “酌清。”他招了招手。“你来。”


    萧酌清走上前去,廉王已然将手里的礼单递出,就这么放在了萧酌清的面前。


    “来,酌清,看看这个。”


    萧酌清垂下眼去,便见桌上摊开的厚厚的礼册,正是章年嘉递来的。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天在那间没有灯火的宫室中……他没有答应凤元羲的要求。


    他一字一句地提醒凤元羲:“陛下,官爵权位事关朝政,不是用来采赠投贻的物品,还请陛下三思。”


    当时,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答应道。


    可现在……


    章年嘉的礼单摆在面前,廉王单独见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萧酌清不相信这是巧合,更不相信这真是出于廉王对他的信任……


    萧酌清垂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牙根有些痒,想咬人。


    凤元羲……


    这就是你三思的结果,是吧?


    第99章


    事情推到了这一步,萧酌清知道,所谓清算南海使团的差事,也由不得他拒绝了。


    于是他专注地去看廉王给他的这份礼单。


    若只说章年嘉送的寿礼,其实没有多大的问题。


    那礼单的确丰厚,锦缎、珠宝、古董字画不一而足,但绝对没有超过章年嘉的本分。


    他是想讨好廉王没错。但他不是傻子,绝不会送出过分夸张的大礼来告诉廉王:王爷,下官的贪污所得可比您想象中的多多了。


    所以,他的礼数尽得很足,诚意绝对不少,但这海量的礼物,绝没有珍贵到让人咋舌地步,更没有一样是僭越的。


    但是话说回来了……


    大商朝一个三品官吏,一年的禄米只有480石,还抵不上一匹章年嘉进献给廉王的绸缎。


    贪或不贪,还不是廉王一句话的事?


    “这……”


    于是,萧酌清看着礼单,面露难色,却没说一字一句。


    果然,廉王冷笑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也看出有问题了,是吗?”他说。“章年嘉啊章年嘉,去了一趟南海,家底就殷实到了这个地步啊。”


    萧酌清立时顺着廉王的话头,面露惊讶。


    “王爷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似乎很是意外。“章大人借由出使南海的差职,损公肥私?”


    “啪!”


    廉王一把挥落了桌上的茶盏。


    “不然呢!若非儋州牧递来的请安折子,本王还不知道,从儋州运走的货船竟有整整一百九十八艘!”


    他指着桌上的那堆奏折。


    “你看看,那日他运送进宫的金银货物,又有多少?”


    那个数字萧酌清不用思索就能背出来,可他却佯装沉思:“是一百……一百……”


    “一百六十五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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