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日伏于案头的文官从没亲手杀过人,今日之前,他不知道人骨有多么坚硬,也不知剑一旦刺入人的肉体,甚至连拔出都十分艰难。


    可凤元羲知道。


    他看出萧酌清透支了力气,此时呼吸剧烈的起伏着,整幅身躯全靠着他的心力在支撑着。


    他自以为在替凤元羲查看伤口,胳膊也在抖,眼神也在抖,力气支撑不住身体,就这样伏在凤元羲的身上。


    凤元羲托着他,心脏跳得厉害。


    是什么在支撑萧酌清?他不知道。


    但此时,萧酌清这样衣发凌乱、气息起伏地伏在他怀里,一瞬间,仿佛萧酌清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这样的错觉险些将凤元羲点燃了。


    而浑然不觉的萧酌清还面露忧色,匆匆问:“怎么不说话,陛下?”


    他甚至还在担心他。


    凤元羲的心满得几乎溢出来。他一时觉得自己卑鄙,竟能从萧酌清以命相护的决绝中感到快乐,一时又觉得自己廉价,只是这么看着萧酌清,就将多年的大业与筹谋都抛到了身后。


    最后,乱七八糟的心境汇聚于口,变成了一道做作道十分卑劣的回答。


    “……痛。”


    岿然而立的君王托着脱力下跪的臣子,毫无廉耻地发出一道近乎虚弱的气声,低低地冲他卖可怜道:“我这里很痛。”


    萧酌清连忙去检查凤元羲的肩甲。


    龙袍被利剑刺破,露出里面并不厚重的一层薄甲。剑砍在薄甲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刻痕,好在并不算重,并未将甲胄刺穿。


    “是这里痛吗?”


    隔着盔甲,萧酌清摸上凤元羲的肩膀。


    “还好,甲胄未穿,即便剑上有毒,也不会伤及陛下龙体……估计是震到了筋骨,只是肩膀疼吗,手臂呢?”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伏在怀里为他检查身体。


    他的手臂明明就稳稳托在萧酌清的身侧,但仗着萧酌清脱力之后的麻木,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手臂也痛。”


    这是损伤经脉的症状啊。


    萧酌清愈发深恨那个被自己手刃的刺客,更恨他背后的始作俑者,要这样置凤元羲于死地。


    这时,卫襄带人前来,在他们面前行礼道:“陛下,萧大人。属下无能,林中刺客皆服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


    萧酌清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对卫襄说:“预料之中。这队刺客训练有素,听见金吾卫的马声仍未有撤离的举动,十有八九是死士。”


    他身体麻木,未曾注意到凤元羲没动,托在他身后的手臂也没有挪开。


    卫襄看着他们君臣二人站在一起,一时间也没有多想。


    萧大人一片忠心,为了陛下甚至甘愿以身涉险,说是与陛下同生共死的交情也不过分,站得近一点又算什么?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沉思着:“可是这样的话,就无法问出任何线索了。”


    萧酌清笑了笑。


    “死人也能说话。”他说。“劳烦卫大人派金吾卫检查现场。所有的尸身都要带回,无论衣袍鞋履、还是武器佩剑,包括口中所含的毒药,需得全部带回,无一遗漏。”


    “是。”


    “另外需检查整片山林的痕迹。数十人要在这里潜伏行进,必会留下痕迹。稍后我会回营召集人手,与大人一同搜山。”


    “是!”


    卫襄简直对萧大人充满了敬佩。


    苦战之后,萧大人非但未见疲态,甚至头脑清晰如常,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看上去游刃有余。


    卫襄一心听命,过后又问:“那,陛下呢……?”


    他们护驾及时,陛下看起来并无大碍。可是,总不能让金吾卫把守现场,再让陛下独自骑马回去吧。


    萧酌清完全没有犹豫。


    “我送陛下回去。”他说着,回头问凤元羲。


    “陛下的手臂可还在痛?您独自骑马恐不安全,如仍旧疼痛,不如与臣共乘一骑?”


    他眼里只有这位君王的安危,未曾觉察皇上那条受伤的手臂,此时正稳稳托在他背后,替他支撑着大半身形。


    而他面前的君王,眸光低垂,神色可怜,仿佛真的受了重伤,只是闷声不语,独自忍受一般。


    “好。”


    受伤的君王乖乖点头,看都没看他的马一眼。


    那匹他从小驯养长大的马,几乎是他的另一副手足。即便他今日死在这里,那匹马也会将他托上马背,稳稳地把他的尸体带回营中。


    可是,那又怎样?


    凤元羲垂眼不语,默默跟在萧酌清身后,堂而皇之地坐上了他的马背。


    ——


    凤元羲才入西山没有一个时辰,竟就忽然遇刺了!


    数十个刺客潜伏林中,险些要了君王性命。若非萧大人执意随从,陛下现在只怕生死未卜,要变天了!


    消息传回,行营中一片哗然,人心惶惶。原本还在行猎的众人被全数赶回营中,整座盈州山戒备森严,甚至调来了附近守备的军队。


    今年的游猎,已经没法再进行下去了。


    廉王大发雷霆。


    “谁,究竟是谁干的!”


    他的家臣们齐刷刷地跪在帐中,十几颗低垂的脑袋乌泱泱一片,谁都不说话。


    为首的凤绛更是跪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廉王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凤绛脸上。


    他没有出声。


    凤元羲如果死了,受利最大的人是谁?


    是他的儿子。


    盈州山戒备森严,能够掌管此地布防、无声无息地把几十个杀手放入山中的,又会是谁?


    还是他的儿子。


    凤绛回京,接手的第一份差事就是今年的盈州山行猎的事宜。围场上莫名多出的一头鹿是他的手笔,现在山中莫名多出的数十刺客,十有八九也是他的手笔。


    但他不能在这里问他的儿子。


    他已经在群臣面前是畜生了,难道还要大声地告诉群臣百官,他的儿子也是个僭越君父、图谋弑君的畜生吗!


    他盯着凤绛,咬牙切齿半天,猛地看向跪了一地的家臣。


    “今天的事,跟你们任何一个人有关吗?”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现在承认,本王答应从轻处置。但如果日后让本王查出来,无论是谁,本王格杀勿论。”


    他要知道,他麾下的这些人里,有谁在替凤绛办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还是背着他、瞒着他、做下此等天理不容的勾当。


    营帐内仍旧鸦雀无声。


    “怎么,都哑巴了,跟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吗!”


    没人受得了这样的冷暴力。


    廉王觉得自己要疯了,怒火窜上额头,烧得他的脑袋噼里啪啦地响。


    “王爷息怒,我等实在一无所知啊!!”


    满地的家臣顿时纷纷磕头。


    廉王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都还没有做皇帝,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孤家寡人的悲凉。


    这些人瞒着他、推着他,不仅要翻凤元羲的天,还要翻他的天。


    一瞬间,廉王本能地想起了一个人。


    萧酌清。


    如果没有他,今日不知要留下多大的祸患!


    唉……萧酌清。


    他经营多年,如今遍观满朝文武,能让他放心的,竟然只有一个萧酌清了。


    第74章


    在廉王还在心里惦念萧酌清时,他正紧张地守在凤元羲的龙榻前。


    御医早就等在这里,等着为君王检查身体。君王坐在床榻上解了盔甲,萧酌清紧张地立在一旁,眼看着他脱了龙袍,卸了甲,又静静解开中衣。


    然后……


    想象中伤口狰狞的位置,只有一片泛着青色的淤痕。


    萧酌清微微一愣。


    这么小一片伤处,竟能将陛下折磨成这样?


    御医上前查看,很快得出结论:“陛下放心,只是皮外淤伤而已,既未伤及骨骼,也没有伤到经脉……”


    “确定吗?”


    萧酌清忍不住问。


    御医一愣。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


    可萧酌清分明记得,凤元羲刚才伤得很重。


    他上马之后,整个人几乎是倚靠在自己的背上,一双手脱力到只能扶在鞍前,几乎将他整个圈在身体里,看起来已经痛到全然无法支撑身形了。


    怎么可能才只是一片淤青而已?


    他神色疑惑,却未见垂着眼的凤元羲有一瞬的心虚,甚至想要直接把衣服拉起来。


    他的确没受多重的伤。


    只是隔着盔甲的一剑而已,短暂的震痛之后,就几乎不剩下什么。


    可是马上的萧酌清身形飘忽,他与他同乘一骑,不得不伸出手去,替萧酌清圈住他的身体,防止他从马上掉下去。


    但是……


    真的是不得不吗?


    凤元羲没忘记自己方才的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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