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元羲不知是哪种味道让他头晕,总之昏昏沉沉。


    萧酌清全未察觉,一边言简意赅地讲案,一边翻过那卷公文,说话间的气息拂动着凤元羲的发丝。


    朝中动向,凤元羲早在隐卫的密信里看过。


    他没必要听。


    只是……


    带着微微凉意的气息拂过身侧,凤元羲没动,只是在想,他今夜也要留在自己的寝宫。


    那座寝宫,他住了十年。


    一梁一柱、一榻一椅,他都了若指掌得如同自己的手足与臂膀一般。


    而今夜,萧酌清,他就要住在那里面……


    “大人,萧大人!”


    一道呼唤声传来,萧酌清警觉地收起案卷,转头看向回廊。


    是满脸喜色的罗公公,看到凤元羲在这里,还愣了一下:“陛下?”


    萧酌清神态自若地收起案卷,随手放在桌上,温声道:“嗯。陛下恰路过此处,与臣闲话两句,吃些点心。”


    罗公公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萧酌清站在桌边,长身玉立,凤元羲就在他面前,两人的肩膀几乎就挨着肩膀。


    陛下还同往日一般,眉目冷淡,没什么表情,唯独指间捏着半块甘露饼。


    “……”


    凤元羲没出声,只是喉结滚了滚,另外半块糕饼也送入了口中。


    “公公有事找我?”萧酌清问。


    罗公公一拍额头:“是了!萧大人,方才奴婢亲自带人,已将曲台的偏殿收拾出来了!就在陛下寝宫旁侧,只隔一扇掖门!”


    “……旁侧?”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凤元羲忽然发问。


    罗公公点头,继而打量凤元羲的神情:“陛下的意思是……还不够远?”


    没咽下的糕点堵在凤元羲口中:“。”


    眼看着陛下面无表情,并不回话,罗公公一脸为难:“陛下,萧大人担心您的安全,实在不方便安排太远……实在不行,奴婢再去收拾临曲阁。”


    “够了。”凤元羲忽然说。


    “……啊?”罗合裕一愣。


    却见凤元羲面无表情地拍拍手上的糕点屑,抬一抬手,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率先朝正殿走去。


    凤元羲也抬步跟上,路过罗合裕时,淡淡转过头。


    “已经很远了。”他对罗合裕说。


    “用不着比现在更远。”


    ——


    萧酌清如约搬进了曲台宫的偏殿。


    只隔一扇掖门,偏殿内暖香氤氲,罗合裕收拾得十分妥帖。


    几个宫人留在这里照顾萧酌清的起居,桌上放了他下午看过的书卷,公文也由宫婢替他递送到大理寺办理,甚至不必他亲临。


    萧酌清沐浴毕,更过衣,微湿的发丝披散在肩,趿着鞋走到窗边。


    窗外,曲台灯火辉煌,映照着草木横生的庭院与砖瓦,倒显出几分热闹。


    天色已然黑了,偶尔有执守的宫人路过,按照萧酌清的要求,比以往加派了两倍人手。


    凤元羲的黑犬就拴在殿前,正趴在砖石地面上啃骨头。偶尔有飞鸟掠过,大犬也要昂头吠叫几声,叫声雄浑而沉厚,听起来很教人安心。


    今夜,真会有鬼怪作祟?


    萧酌清实未见过鬼。


    “天色晚了,大人何时歇息?”留在殿内侍奉的宫人上前询问。


    “且待子时吧。”萧酌清说。


    “是!”


    宫人们十分感激,也不退下,就陪在这位令人心安的萧大人身侧。


    萧酌清披起外衫,在窗边的榻前坐下,拿起扣在那儿的书册。


    那是一本棋谱,他正看到一则难解的残局,局势胶着复杂,黑白双方宛若龙虎缠斗。


    萧酌清看得愈发手痒,干脆让宫人搬来了棋盘,他在桌上按棋谱摆开。


    棋刚摆到一半,一个宫人忍不住小声说:“萧大人的手真好看。”


    萧酌清刚落下一颗黑子,闻言抬头:“嗯?”


    夜色幽微,灯火昏黄。他散发而坐,只着中衣,一手握着书卷,一手夹着檀木棋子,莹莹的暖光照在温润的指节,难免显得比白日里那位萧大人更加缱绻温柔。


    宫婢抿着嘴笑,耳根红红的,只是笑着摇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萧酌清倒是真没听清,还以为她亦被棋局吸引:“你会下棋?”


    说着,他放下棋子,抬抬手:“那你来看看,此局何解?”


    宫婢忸怩着不肯上前,旁侧的宫人悄悄笑着推她,她勉强上前两步,一时气氛融融。


    “奴……奴婢不会下棋。”她小声说。“只是看见大人的手……”


    手怎么了?


    萧酌清低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刹那间,阴风骤起。


    一阵平地刮起的邪风撞开窗棂,猛地吹灭了满殿烛火。


    骤然沉下的黑暗里犬吠不止,一道凌厉的鹰啸掠过夜空,竟是东君临空飞起,头也不回地振翅而去。


    惊叫声四起。


    方才还和乐融融的宫女侍从们跌坐满地,厉鬼尚未出现,已然吓得丢了半边魂魄。


    不好,陛下!


    萧酌清心下一凛。


    “留守原地,不可擅动!”


    他匆匆撂下一句,起身便冲向那道连贯寝宫的掖门。


    黑暗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月光照明,穿过掖门,萧酌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阴风乍起的子夜里,那间寝宫昏暗一片。巨大的廊柱与龙纹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在黑暗中只剩铺天盖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压来。


    “陛下!”


    萧酌清听见了自己失声的高呼。


    怪他不慎重……有何可羞怯的,既要护驾,为何不强留于陛下寝宫!


    萧酌清在陌生的宫室里奔走,寝宫太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偶有窗外的星光照进来,模糊而昏暗,让他勉强能辨认出宫室的方位。


    却始终未能找见凤元羲的宿处。


    他疾走向前,忽然,一道寒光映照在他面前,廊柱上的蟠龙被冷光照亮,照出一双怒目圆睁的巨眼,迎面与萧酌清相视。


    萧酌清恍惚间如同真的撞见了鬼影。


    他仓促后退,才退两步,便猛地撞上一方矮几。


    咣当一声,掉落的物件绊在他足下,萧酌清的外袍被矮几挂住,躲闪间猛然一个趔趄,朝地上摔去。


    恍然间,寒风又起。


    不是阴风,而是潮湿清润的、带着兰草与皂角香气的劲风。


    他重重摔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混乱之下,在那人怀里落了地。


    像被鲛人拥住,他坠进了黑沉的海里。


    先是潮湿中携带凉意的坚实臂膀,继而是海藻般缠裹上来的湿发,紧跟着,是少年人的闷哼,夹杂在凌乱的喘息里。


    萧酌清抬头,看见了夜色里、将自己紧紧裹入怀抱里的凤元羲。


    第34章


    凤元羲披散的发上还在滴水,笼在身上的罗衣几乎遮不住他的身体,敞开的衣襟间露出肌骨紧实的大片皮肤。


    夜色里,萧酌清能看见他皱着眉,一手拢在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利落地挥开了砸在两人身上的瓷尊。


    方才他拥着萧酌清翻身躲避,瓷尊只砸在他手腕上,闷沉的一声响。


    瓷尊当啷落地,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凤元羲身上湿漉漉的,他的中衣也被染湿,隔着凉冰冰的潮气,他们二人的身躯、气息、还有奔走之后起伏不定的胸膛,都乱七八糟地挤挨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听见凤元羲的心跳声。


    “……陛下。”


    萧酌清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跳动,犹豫地推了推凤元羲。


    “砸到你没?”


    凤元羲的手却在他的后脑上仔细地摸了摸。


    清润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混乱中显得缱绻。萧酌清一口气滞在喉间,恍惚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他一时未能发出声音。


    没等到回答,凤元羲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伏在自己怀中。


    他的发散落下来,连同乱掉的衣襟,垂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被他箍在双臂间的萧大人有些仓皇地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像是惊鹿,倒影里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凤元羲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他惊喘时的起伏,还有他伏在自己肩窝处的手。


    他……


    恰在此时,萧酌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吹得他眸中波光粼粼。


    “……臣无事。”


    清浅的气息吹拂入颈,轰然一声,凤元羲的颅内起了火。


    燎原大火平地燃起,将他的血脉筋骨全点着了,刹那间侵吞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鼓噪的血管、经脉,以及在这种让他头昏脑涨的滚滚热意里,他困兽一般张牙舞爪地勃勃涌起的……


    凤元羲喉结一滚。


    他想避开,四肢与经脉却麻得不像话,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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