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薄的俸禄要养活一家老小,被杀的却是位苏州名妓,前月才到邺京,还上过廉王的画舫。


    这样的名妓,这小小郎中即便卖房卖地,也听不起她一曲歌舞。


    除非他贪了,暗地里贪了很多钱。


    萧酌清对着案卷思忖良久,接着按照流程,入狱提审人犯。


    崔茂眼下就在大理寺的诏狱之中。他认罪快,没人给他上刑,但他却面容憔悴,神情恍惚,仿佛受了多大的折磨一般。


    大理寺是廉王的地盘,梁阔的爪牙更是遍布各处。


    萧酌清没有急着打草惊蛇,只是照章询问过犯案的始末情形,就让他签字画押了。


    大理寺近来重案不断,像他这样只是杀了个妓女的,恐怕量刑定罪也要等到两个月之后。


    收回卷宗,萧酌清第一次准时在散衙时离开大理寺。


    “公子,今天还是去醉八仙吗?”拂雪高兴地问。


    “不急。”萧酌清俯身上车。“先去春水街。”


    春……春水街??


    拂雪傻了眼。


    ——


    王远果然在他的好兄弟那里要到了银子。


    听说四弟拮据,几位义兄纷纷慷慨解囊,要帮助这位超凡脱俗的义兄弟解决困难,度过危机。


    孟康最有钱,挥手就是五百两。盛磊紧随其后,三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黄天华在家里才挨过一顿打,被兄嫂管着,正是拮据的时候,却还是咬牙资助了一百两,只为兄弟义气。


    王远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就拿着兄弟们凑的钱,含泪定下了一套两进的大宅子。


    有房有钱,王远瞬间硬气了。


    他谁也不惯着,一回家先把亲爹娶的那个老女人大骂了一顿,然后就跟两个赌狗兄弟干了一仗。


    结果,他刚收拾铺盖从王家潇洒离场,卖房那人忽然坐地起价,要一千两银子才给卖。


    背着铺盖卷的王远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傻了眼。


    就差那一百两银子,那房主却说什么都不卖。王远气得当街大骂,说他是穷疯了,引来一众路人围观,反倒将房主惹得勃然大怒。


    “一千两就一千两,没钱就别买!”


    这话说的,好像他王远差钱似的。


    “行,你等着!不就是一千两吗,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王远头脑一热,就当众放下话来。


    口说无凭,写了字据。王远拿着字据站在街上,彻底骑虎难下了。


    拿钱?上哪拿钱!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远哥,咱们怎么办?”云淇儿在旁边问。


    王远直接把铺盖卷丢给云淇儿:“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想办法!”


    在云淇儿崇拜的目光中,王远扭头去了春水街。


    他在春在楼的那间上房还有半个多月,他打算去问问,看能不能把房钱折成现银,好让他凑钱把那间院子拿下。


    如果实在不行……


    大不了再去春在楼住上半个月,什么字据,他直接撕了!


    暮色西垂,正是春水街渐渐开始热闹的时候。前些天王远住在这儿时,也是纸醉金迷、意气风发,坐在高楼上看着坊市中亮起的满街灯火。


    但现在,他哪还有心情看风景啊。


    忽然,天空闪烁。不远处的春在楼上炸开焰火,是又有豪绅在那儿一掷千金,包了花魁宋浅浅娘子的烟火戏。


    街上的人纷纷抬头看去,王远也跟着扭过头,一边溜达,一边嘀咕:“装什么逼……”


    “哟,王公子,怎么又回来啦?”


    春在楼的老鸨眼尖,假笑着上来迎接。结果刚挽上王远的胳膊,就碰到了他沉甸甸的钱袋子。


    老鸨的假笑变成了真笑。


    “难怪公子不住我们春在楼了,原是在外头发达了!”


    王远佯作阔气:“走吧,爷的房还在不在?”


    “在在在,当然在!”


    老鸨一路领着他上楼。春在楼里花团锦簇,美人美酒,王远在脂粉香气里渐渐得意起来,终于,一转头,他在回廊上迎面看到了宋浅浅。


    她刚跳完一支舞,施施然从台上走下来,手腕脚踝上金铃轻响,仿若壁画上的神女下凡。


    王远兜里揣着九百两银子,正好能买宋浅浅一支舞。


    老鸨在旁边笑成了花,一个劲地扯王远的胳膊,等着美色当前,这蠢货赶紧一掷千金。


    王远的眼也晕了,粘在宋浅浅身上移不开。


    可他头却没昏。


    他的钱是留着买房子的,花在女人身上,他又不是疯了!


    于是,在宋浅浅顾盼生姿的美眸中,王远清清嗓子,甩开老鸨,很突然地开始大声吟诗。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好诗啊!


    在他七步成诗的才华里,宋浅浅的眼睛也亮起来。


    “王公子……”她缓步上前。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王远抑扬顿挫。


    宋浅浅却在此时微微一愣,目光从他脸上飘走了。


    她在看什么?


    “剪不断,理还乱……”


    王远一边背诗,一边疑惑地顺着宋浅浅的目光,朝着楼下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乘四檐缀玉的马车停在街边。高大的骏马整齐地列在车前,车帘打起,一道俊逸修长的身影从那里踏出来。


    暗锦大氅,青玉发冠。在他下车的瞬间,夜色里炸开的烟花照亮了他的脸,王远清楚地听见宋浅浅抽气的声音。


    恍若天人的一张脸,却偏生一双淡漠无情的眼。眉眼的影子落在他侧脸的线条上,黑发垂落,飘然如羽化仙人。


    他俯身下车,仿若玉山将倾,宋浅浅缓缓捧住了心口。


    “是……是……”


    怎么是萧酌清??


    王远的诗也背不下去了。


    宋浅浅恍惚一瞬,回头痴痴地问王远:“王公子,是什么?”


    “是……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第15章


    死的那位艺妓名叫荧月,本是苏州一家官窑养的瘦马,年初到京,被花满阁重金买下。


    “要见荧月姑娘?那是不能了。”


    花满阁的老板玉娘就在门前,拂雪带着两人上门去问,萧酌清遥遥站在一旁,能隐约听见他们谈话。


    玉娘听见荧月两字,转头就要走。拂雪忙往她手里塞了两张银票,这才叫玉娘喜笑颜开。


    她笑容里带着些可惜:“荧月早不在邺京了。实在不巧,客官就当她回江南了吧。”


    拂雪照着萧酌清教的,嗤笑一声:“刚刚开春,这个季节回什么江南?姐姐别诓我,上个月初才有人点过荧月姑娘,我又不是出不起钱。”


    玉娘立马反驳:“公子开什么玩笑?荧月什么身份,谁敢在这儿点她?”


    “不在这里点,那能去哪点?”拂雪一脸不屑。


    玉娘让他这话逗笑了。


    “哪里都不能。贵人们都要抢她,轮不到你。即便荧月还在,你也见不着她,请回吧。”


    ——


    那证词果真是假的。


    证词上说,前月崔茂曾来花满阁嫖宿,次日清晨侍女入内送茶,却见荧月姑娘被勒死在了房中,而窗户大敞,崔茂已经跳窗而逃了。


    而崔茂本人也说,荧月是他杀的,他月初曾在花满阁点荧月侍奉,夜半却因口角纠纷,失手杀了对方。


    可这话跟玉娘说的完全对不上。


    贵人争抢?崔茂的身份,可绝对称不上是贵人。


    那么抢夺荧月的定然另有其人,而荧月的死,也一定与这些人有关……


    萧酌清沉思着走向马车。


    “公子当心!”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影朝着他的方向飞奔着扑来。


    萧酌清略一侧身,那身影扑了个空,软绵绵地摔倒在地上。


    是个单薄而瘦弱的女人,面色惨白,却一身鲜艳的锦缎,披帛摇曳,鬓戴珠花。


    她似乎没什么力气,摔倒了也只是软绵绵地“哎”了一声,无力地回过头来,双目垂泪,我见犹怜。


    ……怎么是她?


    萧酌清后退半步。


    曲若瑶,王远的后宫之一,也是前世帮助王远杀他的“证人”。


    前世,萧酌清路遇此女卖身葬父,却被人牙子卖入青楼。他恰巧路过,被逃跑的她拦住车马,楚楚可怜地求他相助。


    萧酌清让拂雪拿出银两,曲若瑶却说,不能平白无故受萧酌清的恩惠,要当牛做马伺候他一辈子。


    萧酌清没有让人做牛马的爱好,却又不能见死不救。正犹豫间,曲若瑶问他是否能为自己写一幅字,萧酌清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


    他的字也算有点名气,随便卖去哪里,都够曲若瑶赎身。


    题字时,曲若瑶看得痴痴的,问:“公子,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可以题上我的名字吗?”


    三年之后,曲若瑶也是拿着这幅字,在王远身侧无措垂泪,诉说当年萧酌清对她欲行不轨,险些害她性命的事。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