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锃亮的箭簇,萧酌清闭了闭眼。


    死就死吧,人生在世,总免不了一死,不是此刻,也会是下一刻。


    他不知道这在王远的世界叫做“破防”,他只知道,人接二连三地被推入鬼门关,总有一刻会突然顿悟的。


    死习惯了,也就不怕死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萧酌清翻开书册,平摊在面前。


    “陛下且看。《尚书》中的篇首为《尧典》。《尧典》中云,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这句话是说……”


    按照今日的安排,他开始在君王的箭簇之下,向凤元羲授课。


    “嗖!”


    弓弦声动,一道凛冽的疾风。


    萧酌清淡然垂眼,可劲风掠过,却只扬起了他的鬓发。


    铛地一声,羽箭钉在他身后那架云母屏风上。


    屏风应声而倒,哀嚎的人声瞬间炸开。


    萧酌清惊讶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片屏风后头,竟鬼鬼祟祟藏了少说七八个内侍宫人。


    一箭射去,屏风倾倒,一群人哗啦啦全跑了出来,接二连三地跪地求饶。


    像镇邪的琉璃塔被打碎,刹那间掉出一堆吱吱呀呀的小鬼……


    偌大的曲台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第9章


    “萧大人恕罪。曲台的宫人没规矩惯了,素日怠慢,让您见笑。”


    凤元羲身边的老太监罗合裕一瘸一拐地端着茶盏,笑眯眯地为萧酌清奉上,又配了三五样果子小食,体贴地将萧酌清的书案摆满了。


    “他们刚才躲在那里干什么?”萧酌清双手接茶,忍不住问。


    “东君好动,陛下每日都要带它出来飞一飞。”罗合裕笑得温和。“不过它素日只认陛下,性子又烈,常常伤人,所以大家都只好避远些。”


    他轻描淡写,仿佛东君只是一只有些顽皮任性的大鸟。


    可刚才,萧酌清却听见宫人议论,说东君前月曾掏出某内侍的一颗眼珠,站在树梢上当核桃嗑着吃了。


    这一点倒是有迹可循,毕竟方才东君向他飞来时,也是冲着他的眼睛来的。


    萧酌清向罗合裕道了谢。


    方才凤元羲那一箭射穿了宫人们的避难所,倒教曲台终于有了人的气息。宫人们躲无可躲,只好各司其职,往来侍立,虽看上去仍有些瑟缩,但胜在井井有条。


    只是君王仍旧不读书而已。


    他坐在御案前,萧酌清授课,他就我行我素地做他的事。


    待萧酌清三篇文章讲完,他的箭簇擦净了,新弓也磨亮了。东君站在巨大的金架上,尖喙如弯刀,埋头在吃半头血淋淋的山羊。


    萧酌清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


    “陛下,午时初刻已到,微臣告退。”


    他收拾起手上的书册,整理入书箱,并没指望凤元羲有什么回应。


    凤元羲却在此时抬起了眼。


    “你明天还来?”他问。


    萧酌清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便如实回答:“是。”


    御座的方位让人看不清君王的神情,萧酌清只看见他扭过头,看向扼着猎物的那只威风凛凛的金雕。


    死不瞑目的山羊睁着横瞳的双眼,在金雕的啄食下一晃一晃,殷红的血沿着陛阶滴淌下来。


    “你不懂怎么求人?”他问。


    “……什么?”萧酌清没听懂。


    旁边的老太监体贴解释:“月前也有几位大人被安排来伺候陛下读书,求了求廉王殿下,就换成别人了。”


    萧酌清微怔。


    老太监笑得温和又慈悲:“陛下不喜欢有人伺候,大人来曲台做事,也无益前程,还是去六部衙门更好一些。”


    苦口婆心,是在劝萧酌清迷途知返。


    这也是那位陛下的慈心?


    萧酌清抬头,正好看见凤元羲抽出腰间的匕首,两下割掉羊头,抬手丢给了殿外的狗。


    ……哦,应当不是。


    “公公,下官是自愿来曲台的。”没有打扰高台上的君王喂狗,萧酌清向罗合裕解释。


    却未见座上的君王微微偏了偏头。


    “萧大人的意思是……”


    萧酌清笑了笑。


    “明日仍旧是辰时初刻,臣会准时来此,请陛下早做准备。”他抬头,再次对御座上的君王说道。


    “今日所讲的《尚书》三则,请陛下抄录五遍并背诵。”


    布置课业,这是任何一位先生都会做的事。读书的基础无非背诵抄写,即便过目不忘如萧酌清,也绕不开这一茬。


    君王仍旧一言不发。


    萧酌清端正行礼,提着书箱转身离开。


    罗合裕欲言又止,正要追上去,台上的君王忽然发话了。


    “让他走。”


    罗合裕回头。


    萧酌清出去了,殿中又只剩下他们这些人。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都将自己当做是殿内的一架座屏、一张桌椅,而高台上的君王,素来是这般寡言又乖张。


    山羊的骨架散落一地,东君扇着翅膀叫了几声,凤元羲却没理它。


    他抬眼看向萧酌清走远的方向。


    青色纻丝官服下的身影清癯挺拔,三尺袍袖在风里扬起,露出被银玉带束得劲瘦的一把窄腰。


    这样的官吏他见过无数个,有的是活的,有的是死的。


    但临华池边夜风骤起时,这个五品官垂落下来的发丝擦过了他的脸,风里扬起一丝松针的气息,是来自他严整的衣襟。


    凤元羲也是在那时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很着急,像在担忧一条毫无交集的性命,也像在渴求他平步青云的前程。


    他是廉王的人,凤元羲知道。


    可是一阵风都能吹断腰杆、拿一张弓都要暗自咬嘴唇给自己鼓劲的人,能替廉王做什么?


    片刻,凤元羲收回了目光。


    管他要干什么,生路给了他,是他自己不要的。


    ——


    萧酌清刚出曲台殿,就在阶下迎面遇见了时修杰。


    与他不同,时修杰进宫的阵仗很大,身后跟了五六个红衣银甲的金吾卫。


    有人替他捧书箱,有人替他抱琴,还有人替他焚香。而他走在最前面,昂首阔步,春风得意。


    金吾卫将军是廉王的手下,与他私交甚笃,今日入宫也给了他独一份的照顾,简直比回家还自在。


    看到轻装简行的萧酌清,时修杰轻蔑极了。


    管你是什么勋贵名士?先入廉王麾下的是我,即便入宫监视那个病皇帝,也是你做马前卒,给我开路。


    两人迎面遇见,时修杰很轻蔑地随意一拱手:“原来是你啊,萧大人。”


    “时大人。”萧酌清简单回礼,好奇地问。“这是在搬家?”


    时修杰脸色一变:“什么话!”


    又生气。不搬家,大动干戈地做什么?


    “这叫熏陶,你懂么?”时修杰昂起下巴,愈发倨傲。“我今天来,就是来给陛下焚香弹琴的。”


    萧酌清提醒他:“李阁老给你安排的课业,似乎是《昭明文选》。”


    时修杰大声叫嚣:“圣人说,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你不知道?皇上有疾,疾在圣心,我就是要用雅乐治一治陛下的病,怎么了,你有意见?”


    又急。


    萧酌清不欲与他论什么短长,干脆地侧身抬手:“好的,时大人请。”


    时修杰只当萧酌清是怕了他,趾高气扬地从他面前走过,经过他时,还冷哼一声:“还《昭明文选》。那是什么书?就陛下那副模样,能读正常人的书吗?”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萧酌清一圈,嗤笑了一声。


    “萧大人,入了官场,就识相些,认清自己的身份。我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萧酌清不语,侧身让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自己面前通过。


    拂雪冲着时修杰的背影小声地骂:“夯货。”


    “走了。”萧酌清笑了笑,只当没听见身侧长随的这句粗话。


    只是两人没走多远,身后的大殿中就传来了琴声。


    恰好,君子六艺当中,萧酌清最擅琴。


    不必凝神,只两个音,他就听出时修杰技艺之差,便是寻常文人集会上,也是贻笑大方的程度。


    “他一直都这么自信吗?”他不由得侧目问拂雪。


    这样的技艺,一般会羞于当众展示才对。


    不过,还没等拂雪回答他,身后曲台殿的响动就给了他答案。


    先是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响,紧跟着,骚动声起。


    器物碎裂声混杂着惨叫和哭喊连成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和叫喊里,间或几声骇人的犬吠。


    “是那个时修杰,是时修杰在哭!”拂雪在旁边兴奋地说。


    萧酌清也听出来了。


    殿门哗啦一声被撞开,几个宫人匆匆跑出来。


    “请廉王殿下,快去请廉王殿下!”


    “请什么殿下呀,又没出人命,快喊人进去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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