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有什么事?”剑沉舟提高了音调。


    “噢噢,江叔父派人传信,说三日后抵达此地,想约父亲一叙。”剑昭忙回答,脸颊似火烧地痛。


    “江胜火啊。”剑沉舟微微动容:“确实好些年没见师弟了。我去回个信。”


    说罢,他朝自己怀中的小狐妖轻声细语说了些什么,小狐妖从他怀中出来,自己跑去后院捉蝴蝶去了。


    剑沉舟见儿子一直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他面无表情。


    “爹,孩儿想借您那本《封灵秘典》一阅。”剑昭恭恭敬敬。


    剑沉舟微微讶异,语气缓和:“你不是向来不屑于学习文字知识,怎么现在回心转意了?”


    “说来话长,”剑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反正就是,我跟李府三公子约好要比试比试,想着这几天来恶补一下。”


    剑沉舟点点头表示赞许:“嗯,学习是好事。我的藏书阁里面这类古籍很全,你自己去找吧。”


    “是,谢谢父亲!”剑昭欢欣跃雀。


    目送父亲离开后,剑昭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冷下去。


    他可向来不是乖儿子。


    *


    长廊爬满了紫色的喇叭状小花,午后的暖阳透过花瓣和叶片,在剑昭脸上印出斑驳的形状。


    他并未朝藏书阁走去,而是去了藏书阁反方向的后花园。


    四季常盛放的丹朱花下,靠着一个闭目养神的红衣男子。


    漂亮得雌雄莫辨,上翘的眼尾比任何花朵都要妖艳一万倍。


    少年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去藏书阁只是个幌子,得到父亲的同意,往后剑昭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这个院…也能,随时去找他。


    看见夭夭睡得这么香,剑昭内心冒起一股无名火。


    害得自己彻夜失眠的罪魁祸首,反而跟个没事人似的,什么都不用负责。


    剑昭捡起地上一个小石子,毫不客气地朝夭夭脚踝砸去。


    “唔!”夭夭被惊醒。


    “睡得好吗?”剑昭冷笑着走过去,一手上下抛着小石子,作势要再次砸去。


    夭夭迅速躲开,睁大眼睛怒视:“你这外客好没礼貌!小心我让哥哥把你逐出去!”


    “客人?赶我走?”剑昭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他肆意地嘲笑着眼前这只傻狐狸,高昂的马尾一甩一甩,身形摇晃。


    夭夭警惕地盯着他。


    “我说你这狐妖,是真失忆还是装出来的样子,”剑昭咬牙切齿:“连我,你都一并忘了!?”


    剑昭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吼出声的,不甘与委屈充斥胸腔,似乎有一双利爪,要将他心房给彻底撕碎。


    凭什么…


    本来以前他就偏心父亲,现在他更是将自己给彻底忘了,就像忘掉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剑昭突然更恨他和剑沉舟了。


    夭夭从一开始的警惕,到现在一头雾水。


    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长着和哥哥一样的眉眼,若不是他没带红色发带,自己定要以为是哥哥又回来了。


    但这少年的声音又与哥哥有区别,哥哥声音是低沉磁性的,他声音清亮悦耳。


    就像…就像以前的哥哥。


    不,或者说,这个少年才是哥哥?


    夭夭陷入了疑惑,但不管这个少年是谁,看着他顶着哥哥的脸红了眼圈,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心疼的。


    夭夭趁他偷偷抹眼泪时,将掌心里的丹朱花递给他。


    “开得正盛。”夭夭天真烂漫道:“别不开心了。”


    剑昭的情绪被憋了回去,不知所云。


    他心一狠拍掉了那狐妖手中的花,恶狠狠:“少装蒜!你把我忘了就算了,但你凭什么说我是客人?我才是这个家的人,而你,是客人!”


    夭夭脾气上来,嗔怒反驳:“你真无礼!我要去告诉哥哥,让他把你赶出去!”


    “你去啊!”剑昭大笑:“看看他是不是要把自己亲儿子给赶走!”


    五雷轰顶,夭夭瞳孔缩成小点,瞬间被钉在原地,走不动道。


    “你忘了我是谁,行,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剑昭反而气定神闲了起来,慢悠悠走到夭夭面前,大声道:“我叫剑昭,是你哥哥剑沉舟的亲儿子!懂吗,他成亲生子后生下来的亲儿子,亲儿子!”


    “骗子!!!”夭夭捂着耳朵厉声尖叫。


    “我骗你什么了!”剑昭朝他吼道,顽劣的心思夹杂着病态,他就是要亲手撕裂这只蠢狐妖的不醒梦。


    “你看看我!”他朝着夭夭步步紧逼,猛地攥住夭夭的手腕,逼着他触碰自己的眉眼:“我和剑沉舟长得那么像,他年过四十而我刚刚十九,我们不是父子是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夭夭哭喊。


    他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忽然扑通摔倒在池塘边缘,狼狈地沾了一身泥土。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啊啊啊!”夭夭痛苦哀嚎,声音凄厉。


    他只是去上学堂,回家后如往常一样扑到哥哥怀里撒娇不写作业,为什么突然来了一个少年,这个少年还自称是哥哥的子嗣。


    ——为什么,为什么,头好痛!!!


    “醒醒吧,都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剑昭蹲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哭得泛红的眼尾。


    ——什么二十年,为什么二十年……


    剑昭心中快意,有种大仇已报的畅快。


    活该,都是那狐妖咎由自取!


    剑昭冷笑一声,双臂环胸缓缓朝外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夭夭的心房上。


    “不是的…呜呜呜…哥哥说过他不会娶妻生子!他明明说过,他只要我就够了……不是的……”


    剑昭顿住脚步,攥拳时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忽然快步走回去,将夭夭猛地拽起来,自己半个身子也沾了与他相同的污泥。


    “你哥哥是个骗子,懂了吗?”剑昭用手背碰了碰这傻狐妖的脸颊。


    他凝视着夭夭,放轻了语气:“他不值得你这么喜欢。而且……”


    不知是何方精怪附身,剑昭弯下腰,贴近夭夭的耳畔,二人鬓发厮磨。


    剑昭一字一顿道:“我爹老了,他不中用了。”


    这九个字在他嘴里反复咀嚼回味,剑昭感觉夭夭的身体战栗了一瞬,然后紧紧钳制住了他的肩膀。


    他还想对夭夭说些什么,可见那双以前总是淡漠的眼睛,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又红又肿。


    剑昭幡然醒悟,自己为什么要欺负他?


    *


    剑昭宛如做贼似的逃掉,回房间后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明明…他明明不想欺负夭夭的。


    他应该是这世界最感同身受夭夭痛苦的人。


    因为回忆共感中,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


    …


    *


    二十年前——


    初春,风和日丽,暖阳透过叶片的缝隙映在院中人的身上。


    离开学堂,夭夭终于可以不用拘束,将自己那一对大狐耳和尾巴都释放出来,随风摇啊摇。


    当人类好麻烦……


    他噘起嘴努子,努力保持人中上那根狗尾巴草的平衡。


    明明自己已经快两百岁了,但为了当人,还必须要保持和同窗们相同的少年形态。


    夭夭非常不喜欢自己目前的人形,因为不大不小,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想跳进哥哥怀里撒娇,哥哥会无奈地拒绝,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又不是个小宝宝,成何体统。


    夭夭委屈地皱眉,可是两百岁在妖族中就是个小孩子啊。


    他思绪神游,一手一个毛笔,还用尾巴圈起一支,在作业纸上鬼画符。


    好讨厌,好多烦恼,不想上学堂,也不想写作业……


    夭夭烦着烦着就上下眼皮子打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


    “慢点,不要走这么快,我背你。”


    “嘶…谢谢。”


    夭夭耳廓动了动,听见院子玩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还有股浓浓的血腥味。


    夭夭以为自己在做梦,谁知声音又传来,且血腥气愈发浓厚。


    “现在感觉怎么样,手腕还能活动吗?”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