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蒸馏技术尚未发达,能饮此酒,谢养便觉知足,正品着酒,楼下堂厅倏然传来几声争执,隐隐听到几句胡语,似作争吵。
凑热闹一向少不了齐乐章,他倚着二楼榉木雕花栏杆,看了半晌,走进来说道:“原来是一群胡商跟个太监,为了这楼里的姑娘吵了起来。”
听到是个太监,谢养放下酒杯,朝下看一眼,发现是岑小凤,想起来这是沈郁身边的人,在这酒楼里闹了事。
谢养想了想,还是去帮一帮得好。
“这太监倒也真是,没那物件竟也能学着眠花宿柳,真不知他们用什么法子快活。”齐乐章刚说完没意思,就看谢养朝楼下走,连忙喊:“哎,你要去哪?酒还喝不喝了?”
谢养的声音渐行渐远,说有要事,酒稍后再喝。
一层戏台遇人闹场,乐伶早已见势逃走,几个胡商装扮的蒙古男子站在上面,与之相对的便是穿着绯红曳撒袍的太监——便是那日在城门处气势夺人的岑小凤。
十六岁的小太监身板都没长硬实,但直面块头巨大的蒙人,毫不露怯,目光咄咄,护着身后的水袖舞女。
那蒙人丝毫不将瘦丁似的岑小凤放在眼里,粗声粗气道:“今日我还就看中她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把她交给我,否则别怪我刀不认人!”
“呸!”岑小凤恶吐一口,“我偏不让又如何?!她只卖艺不卖身,早就与你说清道明,你却只顾胡搅蛮缠,半点规矩不守,我如何能让你得逞!荒蛮之地来的野人,果真是礼法不习,道德罔废!”
那蒙人被岑小凤的伶牙俐齿气得脸红脖粗,一口铁牙近乎咬碎,怒道:“你个没根的下贱人,还妄想跟你祖宗叫板抢人,难道抢回去你就有法子弄她了?缺了二两肉的残缺货,怕是只有爷爷我能让你快活!”
“你!”岑小凤气急败坏,火冒三丈地抽出佩刀,“不识好歹的狗东西,真以为我不敢剁了你那二两杂碎!”
那蒙人仗着肩宽臂粗,全然不把岑小凤放在眼里,对他手中弯刀也无惧色,还想对那舞女无礼,只见得刀光一闪,那人肩膀处便落得碗口大的血窝,一只断臂切口整齐,闷得一声掉落戏台,血流不止。
那蒙人倒地痛声哀嚎,大喊:“啊!!!!我的手——!!”
岑小凤手持血刀,眼光狠厉:“这便是,你欺辱人的代价。”
余下蒙人见同伴受辱,皆面露狠色,掏出短刀扑向岑小凤,两相搏斗,岑小凤很快落于下风,谢养见岑小凤不敌他手,飞身上台相助。
只是还未等他出手,倏见一袭月白舞袖盈动,那几个壮汉便顷刻倒伏于地,毫无招架之力。
谢养回头看去,只见原本躲在岑小凤背后的舞女轻挽衣袖,柔润清雅的脸上轻扑胭脂,眼尾上挑狡若狐狸,微微垂眸却又显得柔弱无害,只出一手,便收起招式,又恢复成一副弱不经风的姿态。
“小凤公子,奴家好怕。”那舞女以袖掩脸,牵着岑小凤的衣摆,“我们还是快走吧。”
岑小凤回首安抚:“别怕瑾音,我带你走。”
谢养:“等等,刚刚……”
岑小凤不善地看他一眼,想用刀背拍开他的胸膛,让他别挡路,却下一秒飞快停了手,朝二楼作了揖,毕恭毕敬地喊道:“督公。”
谢养抬头,便见心念之人站在雕花木栏后——沈郁身着黛玉绢领褙衫,长身玉立,眉目冷清,恍若画中仙,清冷无羁。
盂瑾音一见沈郁出来,便以袖覆面,故作哭腔,噔噔跑上二楼,一把扑进沈郁怀抱,嘤嘤道:“督公,您总算出来了,适才瑾音差点被恶人玷污了,您可要为瑾音作主呀!”
见此一幕,谢养顿时面沉如水,看向岑小凤,声音阴测测:“她不是你的女人吗?怎么扑进你家督公的怀里,你也不管!”
岑小凤乜斜着他,冷漠道:“我何时说过她是我的人,她倾心于督公,督公也有意于她,我不过是替督公保护她而已。”
谢养的脸色更沉了,他揣着那句‘督公有意于她’看向二楼,如火的目光几欲把盂瑾音的后背烧穿。
这边沈郁眸底浅现无奈,轻轻将手挣脱出盂瑾音的怀抱,低声道:“果真有此事?”
盂瑾音答:“当然了!”
沈郁不再作声,轻一抬手,身后随从便如鬼影般离去,盂瑾音笑声愈发清透,心里清楚,那几个蒙人必定活不过今晚。
“下次不可再如此胡闹。”沈郁淡淡提醒道。
盂瑾音甜甜含笑,满口答应:“好,瑾音晓得。”
盂瑾音抬手想重新挽上沈郁,却被他不留痕迹地躲了过去。她不满地撇了撇唇,发现沈郁的眸光不似往日平淡,而是有所恻隐。
她顺着沈郁的眸光朝下望,看到了站在台中央的谢养,身着云纹玄骑袍,剑眉星目,英姿飒爽,宛如笔挺修长的竹。
偏巧那谢养也直直地朝上看,跟沈郁的眸光对个正着。
谢养顿时有些按耐不住,想抬步上楼,却被追上的齐乐章一把拽住:“育之,你不要命了!”
适才齐乐章见谢养直冲上戏台,吓得心惊胆战,直到那群蒙人全都被撂倒,他才有胆上来,扯住谢养的衣袖骂道:“那人你识得吗?不识得便这样贸然冲上去?方才你若有个长短,我回去怎么跟我爹交代?算了,赶紧随我回去,今日这酒……我是断不敢再喝了。”
沈郁一眼便注意到齐乐章,看到那人攥住谢养衣袖,与谢养靠的极近,偏偏谢养未曾挣脱。
他微不可察抿起唇瓣,本就冷淡的脸庞更是面沉如霜。
谢养不想耽搁时间,回头对齐乐章道:“两三言语说不清楚,你先放手,回去我再与你细说。”
“你要去哪?”齐乐章却不依,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不行,我可不敢让你再乱走了!”
谢养挣脱开了齐乐章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走,却发现沈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齐乐章不明所以地跟了上来,却发现谢养又停了下来,便问道:“育之,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养轻叹一口气,缓缓道:“算了,回去吧。”
第8章 我定赢你
那日在倚翠楼见到沈郁,却连句话都没说上,后来谢养又去了几次,都没碰到过,也眉看到过那几个蒙人,反倒是岑小凤和盂瑾音成双结对地出现。盂瑾音在戏台上翩跹,岑小凤就坐在台下。
这次谢养又来倚翠楼碰运气,在酒楼中绕了一圈,只看到岑小凤一人,依旧坐在老位置上,随意地捻着一枚白棋子,桌案上摆着一副残局,白子已被黑子围堵无路,岑小凤正紧蹙眉头,试图杀出重围。
谢养信步走过去,礼貌询问督公在何处。
岑小凤瞥了他一眼,嘴宛如闭了口的蚌壳,没好气道:“凭什么告诉你。”
谢养道:“我有要事找督公相商。”
“天大的事也得先从我这过一遍。”岑小凤握着刀鞘指着谢养,阴恻恻道,“有什么屁赶紧放,咱家的耐心不多。”
谢养并拢两指推开他的刀鞘,无奈道:“我真的没恶意,你要是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无法从岑小凤口中得知任何消息,谢养只好随处找一处坐下,点了一壶茶水,这茶桌正好刻着一副棋盘,谢养百无聊赖地下五子棋,过了几息,岑小凤突然过来,用刀柄敲了敲桌,道:“你,陪我下棋。”
岑小凤爱观棋下棋,是承了沈郁的喜好,昔日在宫,他便是陪督公下棋最多的人,岑小凤向来敬仰督公,沈郁棋术高超断层,每每杀得他的棋七零八落,岑小凤甘拜下风,私下却也不舍昼夜练棋提技,但依旧不是沈郁对手,反倒磨出了下棋的爱好。
谢养看岑小凤一副手痒的样子,便说:“若是我赢了,你就告诉我你的督公在哪。”
岑小凤承袭了沈郁的冷脸:“不可能。”
“那就算了,”谢养抿了口茶,“我也不会。”
“你不会下棋?”岑小凤面露惊讶,“京城谢家可是棋门大户,你不过才来北疆几年,谢门一脉的棋艺竟被你弃了?”
谢养挑眉说:“围棋之术早已过时,如今我独创路数,自成一派,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岑小凤狐疑地看着他,道:“如今天下棋艺精术已被赤水季派、西川郑派、山南云派、丞门朱派、轩辕黄派五家并分,从未听说还有旁门别派,你是何野路?”
谢养摩挲着一颗圆润白子,放置于棋盘正中天元之处,淡然道:“我所创之棋局,名曰五子棋。”
这一脉棋岑小凤闻所未闻,显然是被谢养勾出几分兴趣,他放下佩刀,一屁股坐在谢养对面,对谢养扬了扬下巴:“这五子棋如何下?”
“还是那个条件,若我赢了,把你督公所在之处告知我。”谢养不紧不慢道。
岑小凤狠狠瞪他一眼:“你赢不赢还是一回事呢!”
“条件先谈好,输了另说。”谢养将棋子放在指尖上把玩,“怎么,你胆怯了?怕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