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阙执抬手轻轻拢住郗予还带着微凉的掌心,把那点残余的寒意悄悄捂在自己掌心里,轻轻落下一吻,眼神认真又郑重,像是应下了一辈子的约定。


    巴图从羊群里探出头问他们要刻什么,


    斛律韬把他拽开说没什么的,不要打扰他们夫夫恩爱!


    一群年轻人沿着河岸追了几块快散架的浮冰,灰犬汪汪叫着停在冰水边又不敢踩上去。


    巴图举着茶炉追了一小段又刹住脚,哈尔巴拉倒是不怕,找了个还没完全裂开的冰滩边低头舔冰水。


    郗予抬头望向对岸,去年冬天冰雪还封着河面时,他曾和阙执站在河心指认河面的冻纹,


    现在他们挨着同一条河流看冰凌漂远,春天已经把碎冰缝进了它的第一件薄衫里。


    “去年在这儿,有人跟我说,冰层够厚,不用怕。”他的声音混在碎冰的咔嚓声里,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不用怕,我一直在。”阙执嗯了一声。


    傍晚,他们沿着解冻的冰河往回走。


    小雪团走在最前面,蹄子在碎石地上嘚嘚地敲。


    郗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往下游漂的碎冰,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冬天过去了,春天要来,北坡的引水渠快动工了,小雪团能上鞍了,哈尔巴拉又要换新铃铛了。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第88章 小糯米团子变成小脏脏包了!


    草原上的春天不是慢慢来的,是一夜之间到的。


    郗予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推开房门,发现院子里的雪全化了。


    不是化成一摊水,是化进土里,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石板地洇成了深灰色。


    老胡杨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几粒比米粒还小的嫩绿芽苞,石井沿上的青苔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返了绿。


    空气里那股干冽的寒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泥土和融雪味道的风,


    从南坡那边吹过来,拂在脸上软软的,和戈壁上那种干烈的风完全不同。


    北坡的引水渠在春汛到来之前完工了。


    斛律雄亲自带人挖了十来天,巴图的阿爸和斛律韬从头跟到尾,连老汗王都骑着马去看了两次。


    郗予和阙执也每天去帮忙,


    阙执身手利落,身上倒也不至于会太脏;反倒郗予闲不住,阙执让他站着,反倒喜欢东跑西忙,挖土搬石样样都凑上前,弄得满身都是灰。


    每天傍晚回去都灰头土脑的。


    活像每天早上是个小糯米团子,晚上就变成了一个脏脏包。


    鬓角发间落满尘土,脸颊沾着浅浅泥渍,衣襟袖口蒙了厚厚一层灰,连眼睫眉骨上都沾着细碎土沫。


    阙执每天看着他这副脏兮兮却乐呵呵的模样,眼底漫起一丝无奈的纵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停下脚步,照常抬手,取出这几天特意准备帕子,轻轻捏住郗予的下颌,细细柔柔地替他擦拭脸颊、鼻尖和额间的泥迹。


    眸子里满是拿他没办法的宠溺,嘴上低低叹着,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


    “就你最能折腾,好好站着都能把自己弄得满身是灰。”


    郗予乖乖仰着脸任由他擦,嘴角还一直扬着浅浅的笑,半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眨着清亮的眼眸,乖乖仰头任由他擦拭,脸颊微微泛红,带着点撒娇似的软糯嘟囔:


    “脏了有你收拾,我才不怕呢。”


    “是,不怕。”阙执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样子,没忍住亲了一口。


    明明满身风尘、狼狈朴实,郗予却一路和阙执并肩说着话,眉眼弯弯,唇角始终噙着笑意,


    就这么乐呵呵、笑盈盈地踏着暮色,一身灰土也满心轻快地往王宫方向走去。


    开闸放水那天,郗予站在渠埂上,看着雪水从闸口涌出来,沿着新挖的渠道哗哗地往下游淌。


    水流过的地方,干涸了一整个冬天的渠底瞬间变成了深褐色,泥土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水泡,像是也在仰头喝水。


    几个牧民的孩子追着水头往下跑,靴子踩得泥水四溅,笑声顺着新渠一路飘到草场边上。


    巴图站在他旁边,把哈尔巴拉的铃铛摇得叮当响,“这水淌到下游,今年新迁的那几户牧民草场就有水了。


    我记得去年冬天巡冬牧场时,那条溪沟干得只剩一层薄冰,新来的牧民也不敢开口多要草料。”


    “现在水来了,草会长,羊会肥,明年岁末祭他们也能多带几坛马奶酒来。”巴图一脸憧憬。


    郗予没说话,只是看着水流慢慢渗进干涸的草场边缘。


    去年冬天他在书房里帮阙执核算草料账册时,这份引水图还只是一张拓在糙纸上的墨线,此刻这些墨线正在他脚下淌成真的水。


    最近各个部落越来越好,牧民们安居乐业,牛羊成群茁壮。


    北坡新修好的引水渠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滋润着沿岸土地,等到春日回暖,便能浇灌出成片青草良田。


    平日里无俗事缠身,也无纷争要调停。


    清风漫过原野芳草,渠水顺着新修的堤岸缓缓流淌,四下静谧安宁,唯有风声轻绕、牧笛隐约。


    众人卸下了前几日引水渠的忙碌疲惫,心神松弛下来,静静安享这份太平无事的闲散时光。


    小雪团的蹄子已经完全长硬了。


    开春后阙执给它上了新鞍,


    郗予第一次独自骑着它从王城跑到冬牧场,跑了一小段就勒住马,回来时满脸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把缰绳拴在老胡杨树干上,走进院子时眉飞色舞地跟阙执比划自己骑了多远,


    风是迎面吹的,小雪团耳尖上的绒毛被吹得东倒西歪。


    阙执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草屑一片一片摘下来,把他搂着抱进怀中,


    “下次一起骑黑马,去更远的地方,过了北坡还有片野杏林,开春会开花。”


    郗予仰头,在阙执颈间蹭了蹭:“野杏林开花是什么颜色的”


    “白的,像雪,但是香的。”


    “那我要去。”郗予说。


    “等花开。”


    春天真正的到了。


    郗予站在院子里,看着老胡杨的芽苞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忽然想起自己离开冷宫的那个冬至。


    那天他钻出密道,站在宫墙外面,雪地上冷得连脚印都冻硬了。


    他不知道戈壁有多远,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风是软的。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一年后的春天他会在草原上骑自己的马,有自己的毡帐、羊群和猎犬,


    有几个会在雪夜里陪他吃面的朋友,有一个每天早上给他梳头的人,郗予大概不会信。


    但现在他信了。


    傍晚,巴图和斛律韬又来院子里蹭饭。


    老厨子把今年开春的第一茬野葱切碎撒在炖羊肉上,又把去年秋天酿的果酒开了坛,说是庆祝新渠通水。


    “我不喝果酒,上回喝醉了被哈尔巴拉嫌弃了一整天,”巴图满脸惆怅又委屈。


    斛律韬直接拆穿他:“你那次是自己抢酒喝,没人灌你。”


    斛律韬又跟老厨子商量起马场新下的小马驹什么时候断奶。


    几个人就着炖羊肉和果酒分食了膳房新蒸的野菜包子,


    巴图一边吃一边帮哈尔巴拉辩解:“它不嫌弃我,只是那天铃铛绳子松了它不高兴。”


    郗予坐在老胡杨树下,碗里是阙执刚给他舀的热汤,


    小雪团在院子外喷气,哈尔巴拉靠在干草垛旁边反刍,灰犬缩在小雪团身侧啃一块磨牙棒。


    第89章 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郗予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戈壁上那个蹲在客栈门口看商队经过的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世界还是很大,但他知道往哪走了。


    他往右偏了偏头,阙执就坐在他旁边。


    “明天去野杏林。”他说。


    “嗯。”


    阙执把他膝盖上被风吹歪的衣角拽平,和每一次帮他理好袍摆、系紧护腕、掖实被角时一样细致。


    “后天我想去看杏花,巴图说春天有小白杏。”


    “后天小雪团要歇蹄铁。”


    “那就大后天。”


    “好。”


    月亮从老胡杨的嫩芽之间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石井沿上的青苔还沾着白天的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微光。


    屋里的矮榻上铺着那张白狼皮,


    床头放着他刚来王城时阙执送他的木梳、巴图缝的荷包和毡球,还有那把从边陲小镇一路带过来的匕首,


    阙执用弯刀替他重新修过刃,薄刃在熄灯后的暗室里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线。


    屋外被雪水浸透的草根正在土里悄悄翻身,新渠的水声隐隐可闻。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胡杨的芽苞上悄悄停了一只从冬眠里醒来的飞虫,翅膀在夜风里微微一翕,抖落了新生的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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