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了什么?”阙执静静的看着身旁的人。


    “你说要看雪山,看了。要翻雪山,翻到一半你自己腿磕破了。要看草原,草原就在前面。还有蓝色的花,你说不摘,只看看。还有——你说‘以后’。”


    “你说过以后要带我去看蓝色的花。你说过要给我买葡萄干。你说过很多遍‘走了’,每一遍都是走在我前面。你说过北朔没有人在意我从哪里来。你说过——我冷的时候你不冷。”


    郗予把这些“以后”一条一条数出来,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清单。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告诉这个人——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连带那些你没说出口的。


    郗予的心从听到“信”那个字就开始慌了,现在还在慌。但他不再跑了。


    他在这里,在这片离阙执的国家只有几日程的草原边上,把他欠了十八年的信任,用他自己的方式,慢慢地还回去。


    阙执坐起来,侧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颜色极浅,映着整条银河的倒影。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郗予脸颊上一道干涸的炭灰痕迹——大概是早上生火时沾上的,留了一整天,他自己不知道。


    “没忘。都记得。”他在毯子外侧选了个位置,不近不远,刚好挡住风口那一侧,


    “睡吧。”


    郗予裹紧毯子把脸埋进厚氅领口,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被毛料挡住了。


    他睡到半夜被冻醒了。


    不是冷,是露水。草叶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星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的毯子表面已经被露水浸得微微发潮,脚边的厚氅也挂了一层水雾,鼻尖冻得发红。


    他缩了缩肩膀,正考虑要不要把包袱压在毯子上防潮,忽然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溪水声,是脚步声。


    轻而沉,一步一步,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响。


    然后一片阴影投下来,是他自己的厚氅——不对,是阙执的厚氅。


    那个人把他裹的厚氅掀开一角,把自己的也脱下来,叠在上面,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把弯刀横在自己膝上。


    他没有问“你醒了”,只是伸手捻了捻他毯子边缘,发现毯子表面已经潮了,便把自己的厚氅横过来,一半垫在郗予身下防潮,另一半盖在他毯子上压住边角,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弯刀重新搁在膝头,好像刚才只是例行巡逻。


    做完这些他把手搭在弯刀上往远处看。


    远处仍是层层山脊,月光在雪线上凝成一道冷白。但他看的方向,是北边。


    郗予从毯子里抬起头,半张脸还埋在厚氅领口里:“阙执。你昨晚在那个破房子里哼的调子,再哼一遍吧。”


    沉默。然后那个调子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样低,那样轻,没有词,只是一段从喉咙深处流淌出来的长调。


    在这片草原的星空下,在溪水和夜风之间,这个粗糙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先开口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星星和草原都收进同一个调子里,轻轻地推给他。


    郗予把脸埋进两件厚氅交叠的领口,听完最后一个尾音。


    等它散进溪水声里,他说:“好听。”然后闭上眼。


    第37章 “吃东西漏嘴。以前没人说你?”


    他们在草原上走了两天,商道渐渐变得宽阔平坦,往来的商队也多了起来。


    有时一天能遇上三四拨人,骑着马或牵着骆驼,驮着丝绸、茶叶、盐巴和干果,从西往东,从东往西。


    郗予发现自己的中原面孔在这里并不稀奇——商道上什么长相的人都有,蓝眼睛的波斯商人、裹头巾的突厥马贩、说一口流利汉话的于阗僧侣,他这张脸混在其中,反而没那么显眼了。


    他把帽檐推得更高了些,不再时刻记得遮。


    今天是第四日。


    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忽然浮出一片灰扑扑的轮廓,随着骆驼的步伐慢慢放大——是城墙。


    不高,夯土筑的,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城门上连个像样的城楼都没有,只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这是进入北朔地界的第一座城。


    “凉州。”阙执说,声音里带了一丝郗予还不太熟悉的松弛——不是旅人抵达驿站的那种松弛,是离家太久的人终于踩上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郗予骑在骆驼上,隔着半里路就开始打量这座城。


    城墙根下蹲着几个卖瓜果的小贩,城门口排着等待缴税入城的商队,骆驼和马匹挤在一起,鞍辔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瓜果甜香。


    “凉州城里有瓜,”他转过头看着阙执,


    “我闻到了。”


    阙执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把骆驼缰绳往城门方向一带,直接走向城墙根下那排小贩。


    摊子很小,一块粗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十几颗黄绿色的瓜,个头不大,比中原的香瓜稍长,皮上布满细密的网纹。


    瓜农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妇人,裹着褪色的蓝布头巾,看见两人走过来,用方言招呼了一声。


    郗予没听懂,但他看清了她用粗糙的手掌托起一颗瓜,拿刀柄敲了敲瓜皮,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干旱的边陲午后格外悦耳,像是某种只属于绿洲的语言。


    阙执蹲下来,和瓜农用本地方言交谈了几句。


    郗予站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发现刚刚阙执时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放松,语速更快,偶尔还会带出一两个卷舌的音,那些音节在他的喉咙里打了个转再吐出来,和他的汉话完全不同。


    汉话是干净的、简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方言时却像河水流过石滩,有起伏,有温度。


    瓜农挑了一颗瓜递给阙执,阙执接过来掂了掂,又放回去,自己重新挑了一颗。


    他挑瓜的样子很认真——拿起瓜,对着日光看看皮色,拇指在瓜脐上按了按,凑近闻了闻,最后才点头付钱。


    郗予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付钱的样子,忽然想起在边陲小镇客栈门口,他把包子扔到自己怀里的那天。


    那时候他掏钱的姿势也是这样的——不是中原人从袖子里摸铜板的拘谨,是从腰间摸出碎银直接递过去,好像在说“这东西我要了”,从不问价钱。


    阙执把瓜掰开。不是用刀切的,是拿拇指在瓜脐处用力一按,咔嚓一声,瓜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参差不齐,汁水顺着裂缝涌出来滴在他虎口上。


    那是一道极深的刀疤,被他粗粝的拇指撑开,在日头下泛着淡琥珀色的汁痕。


    郗予盯着他的手,忽然想到这双手掰开过多少东西——弯刀、干粮、风蚀岩上的碎石、戈壁夜里冻住的皮绳、第一次在客栈门口递给他的羊肉包子。


    而现在这双手在掰一颗瓜。


    以前大概也这样蹲在路边给人掰过瓜吧——给刚入伍的新兵,给同行的牧人,给驿站里分他奶茶的陌生人。他做这些事太熟练了,熟练得不觉得需要被记住。


    阙执把一半瓜递给郗予,另一半拿在手里。


    凉州瓜熟得正好,果肉橙黄,汁水顺着郗予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青衫的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郗予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但是袖子也很脏,擦了等于白擦。


    “放手,”


    阙执放下自己那半块瓜,从怀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还是上次在戈壁里他用来给郗予擦脸的——直接按在他下巴上,把瓜汁擦干净,


    “吃东西漏嘴。以前没人说你?”


    “有。那个人说我这样吃会被人笑话。我没听他的。”


    “你会说我吗”


    “不会,漏了我给你擦”


    郗予任由他擦,下巴微微抬起来,配合地让他擦完左边又擦右边。


    这个姿势他很熟练了——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照顾,是第一次愿意被人这样照顾。


    瓜吃完了,郗予在摊子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手,甩了甩水珠。阙执把瓜皮扔进墙角的羊圈里,站起来拉了拉腰间的弯刀,往城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辨认方位,然后回头问:“第一次进北朔的城,想先看什么。”


    “集市。”


    “刚刚你买瓜说的是朔国话吗?”郗予好奇道。


    “算是。不过那是以前的”


    “为了国家的外部交流,现在很多地方的文字已经统一了”


    “现在已经很少人说了”


    “所以,不用担心。”


    阙执垂了垂眼,随后看着郗予,语调压得很低,淡淡的,却落下一句承诺般的话,沉默地挡在身前,所有难处从不会让对方沾染半分。


    “我信你”,郗予轻声应下,眉眼带笑,眼底盛满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


    语落,郗予便脚步轻快地朝着热闹的城内走去,背影鲜活又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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