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重新找角度,终于刻下了一道清晰的横线。
那道横线孤零零地留在岩石表面,迎着东边初升的晨光,痕迹崭新,边缘还有没抖干净的石粉,像是岩石自己睁开了一只眼睛。
郗予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他把碎石放回布袋,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瞥见左边更大的一块岩石——那块岩石的根部,有几道人工刻画的痕迹。
他蹲下来,凑近看。
痕迹很旧了,被风沙磨得模糊,边缘已经钝了,但还能看出形状——是文字的笔画,不是汉文,和匕首皮鞘上那道刻痕是同样的字体。
不止一行。
他辨认出其中几道横竖,和匕首上那个轮廓如出一辙。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旧痕描摹下来,指腹感受到岩石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质地。这块岩石上刻的字,和匕首上的是同一个人的手迹。
他不识这种字,但他认得刀锋的走向——收刀时习惯往左偏,所以每道竖线末尾都有一个浅浅的钩。
阙执来过这里。很久以前。他在这块石头上刻过字,和他刻在匕首上给我的名字,是同一只手。
他把指尖从旧痕上收回来,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铁灰色的石粉,和刻自己那道横线时落下来的石粉是同样的质地,只不过一个是新鲜的,一个已经被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
他转过身。
阙执已经醒了,正坐在熄灭的火堆灰烬旁边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上——阙执的脸被岩壁挡住大半,但晨光从他脚下漫过来,沿着岩石边缘勾出一道金边,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郗予下意识地把沾了石粉的手往背后藏了藏,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阙执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边那块岩石的根部——那些旧刻痕上。
阙执看到那些字了。然后抬起眼,目光从旧刻痕移到郗予脸上,从那些磨损的文字移到郗予那双微微睁大的桃花眼,移到他还沾着石粉的指尖。
他知道郗予发现它们了。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很沉的东西在翻涌——像是戈壁深处某个被沙埋了多年的泉眼,忽然被挖开了口子,水无声无息地往上漫。
然后他移开目光,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骆驼旁边,从水囊里倒了半瓢水沾湿布帕,拧干,递给郗予,说:“手脏了,擦擦。”
声音还是那么平。
但郗予接过布帕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是滚烫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这是你刻的”,想说“你以前来过这里”,想说“你的刀锋喜欢往左偏”。
但阙执已经转过身去,弯腰把水囊放回骆驼鞍上,背对着他,只留一排发尾扫过的后颈。
郗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水囊皮绳绕了两圈用力拉紧,指节攥得发白,绳扣打了死结也没停手,还在继续扯。
他低头用布帕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慢,把指腹上那些石粉擦干净。那道新刻上的横线在晨光里很小很小,和旁边磨损的旧痕比起来微不足道。
但他觉得,总有一天这块岩石会被他刻满的。
他用力把最后一点石粉蹭在手心里,握紧布帕,朝阙执跑过去。
第22章 “谁问你这个啦。”
郗予发现那片岩画,是在离开风蚀岩群的第二天。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北走,两岸是低矮的砾石丘,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
阙执说这条河道在很久以前是有水的,夏天雪山融水会从上游冲下来,带着泥沙和碎石一路奔涌到此处,然后被戈壁吞掉,一滴不剩。
“那现在为什么干了”
“雪山上的雪少了。”
郗予说哦,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雪山以前一定很好看。
阙执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现在也好看,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雪线。
郗予踢了一下骆驼肚子,骆驼小跑两步,和他并排。
“你上去过吗?”
“上去过。”
“上面有什么?”
“雪。石头。鹰。”
“谁问你这个啦。”郗予撇了撇嘴,把脸别到一边去,但没一会儿又转回来,
“我的意思是,站在雪山上往下看,能看到什么?”
阙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越过前方的砾石丘,落在很远很远的某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能看到很远。比戈壁还远。”
郗予没有再问。
他在骆驼背上坐直了身子,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山。
雪线还看不见,但山已经能看见了——黛青色的轮廓浮在热浪之上,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幻影。
郗予盯着那道山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皮鞘上的刻痕已经被他摸得起了包浆,但他还是没有问阙执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忘了问,还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午后,河床拐了个弯,把他们引到一面赭红色的石壁前。
石壁不高,约莫两人半,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平整,像一块天然的画板。
上面刻满了画——不是字,是画。线条粗犷古朴,用钝器凿刻而成,深深浅浅地嵌在赭红色的砂岩里。
画上有鹿,角分叉如树枝;有马,四蹄腾空做奔跑状;有牛,脊背高耸,牛角弯如新月;还有人,手持长矛骑在马上,身躯只用几根线条勾出轮廓,但姿势生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壁上冲下来。
画的排布没有章法,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显然不是同一时期刻上去的——有些线条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边缘圆钝,染上了和岩石一样的赭红,不知经历了多少个雨季和旱季;有些还保留着刻凿的锐利棱角,砂砾的晶体在凿痕深处闪着细微的光,像是几十年前才添上去的新作。
郗予从骆驼上翻下来,几乎是小跑到石壁前的。
郗予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线条上方一寸,不敢真的碰上去,怕碰坏了什么,但又忍不住想摸。
那头皮角分叉的鹿,鹿腿的线条被凿得很深,能看出刻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刀下去便不再修补,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笨拙的生命力。
“这是谁刻的?”他问。
阙执把骆驼拴在河床边一丛红柳上,走到他身旁站定,抬头看着那些画。“牧人。猎户。赶骆驼的商队。路过这里的人。”
“多久了?”
“不知道。有些可能几十年了,有些可能几百年了。”
郗予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指轻轻放在最近的一只鹿形上,沿着那道歪歪扭扭的鹿腿描摹下来。
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粗粝的砂岩质感在他指腹下起伏,他能摸到每一道凿痕的深浅,每一处转角停顿的痕迹。
几百年前的某一天,有一个人路过这里,停下来,用手里钝了的铁器在石壁上刻了一只鹿。
那个人可能是个牧人,丢了羊,在这片石壁下歇脚,闲着无事刻了只鹿;也可能是个猎人,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鹿,想把它记住;也可能是个赶骆驼的,走了一辈子这条路,每年都来刻一道,于是岩壁上就有了新痕和旧痕,有了被风沙磨圆的轮廓和还带着凿痕锐角的棱边。
那个人不会知道,几百年后,有一个人从冷宫里逃出来,站在同一面石壁前,用同一只手描摹他刻的那只鹿。
而那个人,和那个人,都是路过这里的人。
他们互不相识,隔了几百年的光阴,但他们的指尖碰过同一道刻痕,他们的靴子踩过同一片河床,他们站在同一块赭红色的砂岩下仰头看同一面石壁。
冷宫的墙是死的——砖是死的,瓦是死的,连墙上爬的青苔都活不过一个冬天。但这里的石头是活的,它记住了每一个路过的人,把他们留下的痕迹好好保存着,等下一个路过的人来看。
郗予把手放下来,退后两步,把整面石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块带尖角的碎石,走到石壁最右侧一块空着的角落,踮起脚尖,用力往上刻。
阙执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郗予举着碎石在岩壁上费力地刻画,石粉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和空荡荡的右边袖管上,砸出一小片灰色的雪。青衫还是那件少了一只袖子的青衫,袖子边缘的线头被风沙抽打得起了毛,他踮脚时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把布料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
过了很久,郗予放下碎石,拍了拍手,退后一步,仰头看自己的作品。岩壁上多了一道细细的横线。和昨天他在风蚀岩上刻的那道一模一样。
阙执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那道横线上。“你刻的。”
“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