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on移开眼神,不搭理他了。
秦寺羽便又继续望着窗外。
脸上的疼其实还好,他都习惯了。
他们华埠基本上是冲上去就打的。要么一直软弱下去,要么就得学会凶狠。法律失效,如果不能学会凶狠就一辈子挨欺负,可能比没命还要不如呢。
秦寺羽个子高,华埠几乎没这么高的,有五英尺十英寸,又能打,好久没人惹他们家了。
他一边望着窗外,一边无意识地用食指尖抠裤子上刚被撕破了的那个洞。
这个小洞大概率是被按地上时硌破了的,本来裤子就穿了多年,布料已经开始烂了。
皮肤可能也磨破了,但站着时与坐着时裤子不在同一处,此时洞里面的那块皮肤是完好的,不觉得疼。
他食指尖无意识地钻进破洞,挖里面。
玩儿。
平常总被遮着的大腿皮肉能用手指刮到了,好玩儿。
aston觑他一眼。
秦寺羽的皮肤很白,现在裤子又脏,那块皮肉被脏布料围起来,暴露在空气中,白到扎眼。秦寺羽就望着窗外,食指尖竖起来,把那个洞又弄大一点,往洞里头钻,玩儿自己的大腿肉。
过一会儿又抽出手指,从那洞里拔出来,那布料便张开一个圆溜溜的小口子,再一次露出里面细细白白的腿肉。
几秒后秦寺羽的手又不自觉地钻进去,再次抠挖自己的皮肤。
“……”aston抱着胳膊,闭起眼睛养神了。
过了会儿,秦寺羽像看见什么,想叫aston,可他才刚发出一声就发现他正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于是声音沉回喉咙里,之后秦寺羽就很明显地放轻了动作,控制着声音,不想吵醒他。
aston自然也懒得主动解释什么。
车子颠簸,aston偶尔会睁开眼睛扫眼位置。
一侧是无尽大海,某个时刻,aston瞥见身边的秦寺羽无意之间、一不小心从他腿旁的座椅上扯出一根掉落的发丝。
金色的。
当然知道金发是属于谁的,秦寺羽瞄瞄身边人——还在睡觉,便想打开窗丟出去,可秦寺羽研究半天,最后也没弄明白那个窗子怎么打开。
车窗下有升降曲柄,可秦寺羽并没有见过。
除了这个,他其实没坐过小车,只坐过巴士,而巴士窗子不是这样的。
他尴尬了下,看看手里那抹金色,不太好扔回座位,也不太好丢在地下,还不太好搞出声音问司机,便坐在那里,愣愣的,将那发丝捏在手里。
半分钟后,也许因为捏累了吧,手酸酸的,又把那抹金轻轻缠在他右手的食指上,掐在指尖,叩在膝上。
发丝绕指,轻轻缠着他。
他总是很认真,做这些时也非常认真,并非随意在指尖上乱七八糟地绕上几下,而是一圈圈地、很整齐地在指节处缠起来,而后仔细捏在手里,搭在膝头。
aston依然没作声,继续假寐。
事实证明秦寺羽手不太老实,总想动弹。
当aston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瞥见对方又从裤子上捡起一根自己的黑发,犹豫了下,再次尝试打开窗户,手在窗户下摸了一下,在曲柄上也摸了一把,可依然不得任何章法,便只好也缠在自己右手手指上,一块儿捏着,两根头发绕在一起。
一金一黑。
头发丝细,黑发一会儿覆在其上,一会儿卡在其间,一会儿……发线厮磨,纠纠缠缠。
几分钟后,百无聊赖的秦寺羽又玩起了那两根头发。
他松开手指,两根头发松泛开来,却好像还更紧密了,一会儿黑色露在外面,一会儿金色露在外面,凭着本能缠在一起。
秦寺羽一手一根,向两边儿拽开来,它们两个便打着圈儿勾在一起,被分开时黏着彼此,想扣着似的,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
秦寺羽左手掐着aston的,右手掐着自己的,掐在一起扭了几圈,围成环后又做了什么,眼神专注,指尖灵活,最后两端轻轻一拉,竟将两根发丝系在一起,打了一个什么结。
aston静静看着。
秦寺羽又扥了一下。
很紧。
一根金发,一根黑发,被紧紧地系在一起,扯不开。
不管用多大力,都扯不散。
除非一方断成两截。
aston轻咳了一声,秦寺羽察觉到了,他猛一下转过脑袋,一下子就撞进aston一双平静的视线里,二人目光搅在一起。
“那个,”有点怪,秦寺羽解释了下,“教授说,如果真的想当医生,申医学院,可以现在就练练手指。练习一下手部肌肉和手指精度,在以后的很多课上会有优势,让教授更有好感,对推荐信会有帮助,也更容易进大医院。我刚才没什么事做,正好捡到两根头发,就随手一下……打了个结。”
一个华人,想上顶尖的医学院,想进顶尖的大机构,太难了。
他又再次扯了一下:“这个结是手术结,扯不散的。我最开始打得不好,但现在还可以了。”
aston只点点头,没回应什么,他的目光移向车窗,倾过身,握住手柄,帮秦寺羽将车窗给摇下来了。
他凑近后,秦寺羽可以看见他细密的长睫与高挺的鼻梁。
还能闻到淡淡木香。
秦寺羽手伸出车窗,撒开,交缠着的两根头发便随着晚风飘到天空。
在后头的灯光里面它们好像透明一样。
很快不见了。
车子终于到学校的附近了。秦寺羽关上窗子,外面街上立着广告,是关于可口可乐的,上面写着句广告语:
【5美分的快乐!】
此前秦寺羽是没听说过“可口可乐”这个饮料的,但这几年,“可口可乐”的广告遍布美国,广告语击人心肺:5美分的快乐。
5美分。快乐。
多难得啊。
于是在这样的经济之下,“可口可乐”的销量逆流而上。
谁不想要快乐一下呢?
“aston,”秦寺羽好奇味道,问身边人:“可口可乐,你喝过吗?”
“当然。”但他不喜欢,不健康,aston随口问,“你呢?”
“我没喝过。”秦寺羽摇了下头,又问,“真的那么厉害吗?喝完之后真的可以快乐吗?”
aston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叫了一句司机的名字。
前面parker听见后便打开一旁的手套箱——那竟然是一个小型的吧台!他抽出一瓶什么饮料,打开盖子,递到后面。
“啊???”感觉对方在变戏法,秦寺羽瞪圆眼睛,“???”
aston却不再说什么话,甚至不再注意他了,又瞥向窗外。
“……谢谢。”秦寺羽接过饮料,捧在手里,小心地喝了一口。
甜度立即冲击味蕾。
还带点辛辣。
好喝。
好像确实可以“快乐”。
aston转回目光,见秦寺羽脸上依然带着伤痕以及淤青,嘴角也是破了一片——是刚才为黑人们跟救济者打过一架的痕迹,此刻却坐在那里,小心地嘬着可乐,眼神认真,彷佛在品什么绝味。
秦寺羽笑笑,说:“我之前曾经打算买一瓶尝一下的,可后来又忘记了。”
其实还是舍不得那5分钱。
街上还有米老鼠的卡通形象。
秦寺羽说:“米老鼠。好可爱。”
aston:“???”
aston问:“可爱在哪。穿红裤衩的男老鼠。”
1929年才推出来的卡通形象,卡在萧条的时间点上,结果立即风靡全国,莫名其妙。
“不太清楚可爱在哪。”秦寺羽想了一下,回答aston,“可能比较像普通人吧?我们爱看一只老鼠坐轮船、乘飞机,干许多事,周游世界。为我们去圆一个梦。他只是一只老鼠,所以可以溜到这里,溜去那里,我们也许想成为他吧。”
aston又看看他。
过了会儿aston说:“sean……”
却无话了。
“你知道吗,”秦寺羽转移话题,“‘sean’,跟我原本中文名的第二个字读音很像。我姓秦,chin其实相去甚远,英文里没这读音大家才会说‘chin’的。我中文名叫‘寺羽’,有点点像sean,对吧?’
“是有点。”
秦寺羽说,“我的本名叫‘秦寺羽’,第二个字意为寺庙,第三个字意为羽毛,是我爸妈认识的一个非常博学的人取给我的。他说,在秦朝啊,中国西部,因为一些商业贸易的关系,可能,也许,佛教已经传进中国了,所以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即使经历无数朝代,即使经历几个千年,寺庙的鸟也不受到任何影响和任何波动,平静、安宁,希望我也能像这样,不论经历什么跌宕、什么起伏,也都平和、安稳。”
母亲非常喜欢这个。因此,即使“寺羽”在粤语里十分拗口、非常难念,也被采用了。至于秦三福,最开始是很不乐意的,可秦三福去找道士给秦寺羽算了一下,道士算半天,说这名字能发大财。秦三福太想发财了,欢天喜地就用上了。
对这件事,父母一直说是一个“北方人”给秦寺羽取的名字,秦寺羽还以为多北呢,最近才发现是上海人。
车子开到秦寺羽的寄宿屋下。
校内宿舍是给精英的,大部分人住在校外,秦寺羽租了周边某栋公寓里面一套两室一厅中的客厅。房子里有两间屋子,都住着人,而秦寺羽在客厅一角那所谓的parlor空间里,拉了帘子,摆了铁床以及桌子,窝在里头。
没钱就挤,非常合理。
车子停在公寓门前。这公寓是低档公寓,门口的人猛地见到一辆豪车,纷纷侧目。
秦寺羽打开车门,弯下腰,看着aston,说:“真的谢谢。thankyouforeverything。”
aston的目光透过车内的幽暗望过去,说:“好好休息。今天应该累着了吧。”
先排了长队,又打了一架,又进了局子。
“其实还行。”秦寺羽答应了。
“sean,”可就在秦寺羽要关车门时,里头后座的aston突然间又说了一句,眼睛依然晦暗难明:“merrychristmas.”
秦寺羽一愣。
他清楚aston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然而他好像还真快乐一些了。
因为明天是圣诞节,有一个人祝福了他。
秦寺羽的动作缓下来,声音都温柔了些,也对aston说:“merrychristmas.”
…………
回到“家””后秦寺羽洗了个澡,又看了会儿书。
挺奇怪的,今天晚上,他经常会想起aston。
在海滩上摊开右掌。
在brown教授的办公室因为自己勾他下巴而变了脸色、退开两步。
在“跳舞马拉松”场地外搂着他腰,教他步伐。
在地下酒吧那巷子里买了两盒避孕套。
在高档餐厅的大门前被服务生披上大衣。
在阳光下的咖啡厅内讨论论文、研究问题。
在发问卷的码头上抄到自己掉的帽子。
在学校的舞厅当中用几朵花当作“假面”坠在他的两边脸上。
在舞池里跳一支舞。
以及今天,出现在了警察局里,又带着自己回了学校。
秦寺羽感觉会想起aston也很正常。
毕竟他没见过那样的人。
甚至到关上灯后,躺在被窝里,在客厅一角的月色下秦寺羽还又一次想起来了刚才aston的那句“merrychristmas”,他回忆几秒,蹭蹭枕头,笑了一下,终于闭上眼睛睡过去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