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仇恨 “大恩即大仇。”
一扇封锁半年的金柱大门被人推开, 流水似的夕阳从那头泄来,战长林跨过门槛,走入肃王府。
这是他离开后第一次回来。
十二岁那年走入这座府邸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风和景明的春日, 迎面吹着飘满桃花的微风, 战平谷、战石溪在后面推他, 催他快点,他一双眼睛定在十岁的居云岫身上, 下台阶时漏算一级,摔倒前,是战青峦拉了他一把。
四周传来哄笑,他感觉丢脸,又不知道要怎样挽回,便朝战青峦臭脸,意思是他多管闲事, 弄巧成拙。
战青峦气他狗咬吕洞宾:“眼睛是生来瞪我的,还是看路的?”
他不服气, 嘟囔:“瞪你的。”
战青峦不再给他留情面, 按着他脑袋一顿挠, 他暴跳,被战平谷、战石溪从后头按住手脚,闷头承受战青峦的魔爪。
“下回换我挠他。”
挠完后,那三人结伴离去,徒留他一人炸着毛站在台阶下, 抬头时,对上一双笑弯的凤眸,脸“咻”一下红了。
战长林拾级而下, 走到当年险些摔倒的地方,垂眼看着那块横生着荒草的地砖,踩上去,走入庭院。
居云岫走时派人收拾过,偌大的王府里,每一座房屋都落着锁,廊外古树森森,厅前枯叶满阶,越朝前走,脚下的荒草越深。
战长林走到练武场,展眼望,昔日平整的沙地已荒成草地,奄奄残阳铺着秋风里枯黄的草,西南角的那一排兵器上空无一物,草高及人腰,藤蔓从墙垣顺下来,爬满铁架。
战长林走进去,走过以前练武、对打的场所,走到休息时撒欢、休憩的树荫下。树是参天的槐树,密匝匝的枝干伸展如伞,夏日时浓阴匝地,他躺在下面午睡,睡醒来,身上会落着雪白的槐花。
战平谷跟战青峦在场上对打,战石溪在旁边观战,她是个最会端水的人,给战平谷助完阵,下一句就是给战青峦捧场,帮着战青峦拆完招后,紧跟着告诉战平谷战青峦的破绽。
那是练武场最吵的时候,战石溪在场外拍掌,起哄,场上兵戈交接声铿铿锵锵,战平谷在助威声里一招走错,被反戈一击,跳起来骂战石溪,战青峦后招便更狠,一边打,一边喝令他专心。
战石溪呢?
溪姐不是有意说错,着实是战青峦的那一招变化诡谲,被战平谷错怪,她怪不爽的,走到树下来拎他:“起来,给我盯死战青峦。”
战青峦耳力极好,趁着拆招的空隙回:“阿溪不可偏心。”
战长林于是又有理由躺下去,还耸眉:“听到没,大哥说不许偏心。”
战石溪气得一脚踹他屁股上,那是战长林最宝贝的地方,一声嗷叫后,两人也打起来,场上龙争虎斗,场外鸡飞狗跳。
那是他们四个人最恣意、最快乐的时光。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实说,战长林并不知道,他只记得有一天起,溪姐不再开玩笑地叫战青峦的大名,她生气的时候也不再叫“战青峦”这个名字,她开始喊他“大哥”,每一次喊,都恭敬又疏离。
再后来,他发现了居松关的秘密。
居松关爱慕比他年长三岁的溪姐,从溪姐第一次带他上战场起,他便开始有了这个秘密。
肃王派居松关到前线跟西戎会战,建议他从四公子里带一人同往,战青峦请缨,居松关以关城需要他守备为由拒绝,带走了从头到尾躲在人群里不吱声的溪姐。
回来后,二人立下大功,肃王赐假十日,战石溪高兴地收拾行李,决定前往山里打猎。
两日后,处理完城里军务的居松关跟着消失,十日休假到的前一日,二人再次结伴从城外归来。
那年回到王府,练武场最后热闹了一回,战青峦跟居松关在场上对打,战平谷这次成了围观的那一个。他嗓门本来就大,喝彩助阵的时候声音更大得像打雷,轰轰地喊着,喊到最后,更如天崩地裂。
“大哥!你咋跟世子打真的啊?!”
那一天,战石溪没有来,战青峦拼尽全力,却还是败在了居松关戟下,被战平谷呵斥着,掉头走了。
战青峦以前常跟战长林说,他跟居云岫是不会有结果的,他们虽然是肃王收养的孩子,有四公子的头衔,可是孤儿就是孤儿,养子就是养子,像他们这样身份卑贱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皇族结成连理。
他跟居云岫是这样,另一对人也应该是这样。
可是后来,战长林打破一切成见,赢来芳心,赢来功勋,赢来肃王的首肯,在众人的恭贺声、祝福声里顺利娶走居云岫。
居松关则又一次拒绝了世家的联姻之意,开始向长安城公布自己跟战石溪的恋情。
那以后,战青峦没有再说过类似的话,他也没有再来过练武场,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跟他们扎堆在一起,说笑,打闹。
就连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的战平谷他也不太爱搭理了。
肃王承诺从雪岭回来以后给居松关、战石溪举行婚礼,众人欢呼,临走前夜设宴庆祝。筵席上,战平谷抱着酒坛起哄,要居松关老实交代是怎样掳走阿溪芳心的,居松关如实回答,战平谷激动得一个劲拍案,笑声又开始轰轰的,被众人大骂伤耳朵。
厅里欢声更盛,所有人都笑着,闹着,只有战青峦一人漠然离席。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战青峦就已经不再属于肃王府了,那时候,一个巨大的阴谋已在他心里成形,就等着北上卫国的二十万人一步步踏进去。
落日西坠,天光一点点被夜色吞噬,肃肃秋风吹着膝前荒草,战长林走到兵器架前,摸到上面斑驳的锈迹,想到后来的情形,掌心如刺,胸口灌着彻骨的风。
杀战青峦前,他质问过他为什么,他不肯答,眼睛里全是仇恨,战长林至今想不明白他在恨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爱而不得?
可是那关肃王何事?关战平谷何事?关二十万苍龙军何事?他到底有什么理由把救他养他的肃王置于死地,让二十万跟他浴血奋战过的战友埋葬雪岭?
※
“你们真以为在战青峦心里,肃王对他是恩重如山?”
秋水苑,最后一抹霞光隐没,残花在夜风里凋落,赵霁负手立于石桌前,语气淡漠。
居云岫寒着心。
“当年冀州水灾,流民十万,他家人尽数饿死,是我父亲救他,养他,带他到军中历练,给他家,给他前程,这不算恩重如山,什么算?”
“这是常人的想法,这世上还有一类人,是不会这样想的。”
赵霁望着墙外浓黑的夜,回忆自己认识的战青峦。
“肃王的确给了他一个所谓的家,可是肃王没有给他能跟这个家平起平坐的尊严,一声‘青峦公子’听着好听,在长安贵人耳中不过是只家犬的贱名,你自幼在长安长大,那些皇亲贵胄私底下是如何议论贵府上这四位公子的,你应该有所耳闻。”
居云岫目光凝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她是听过,那些眼高于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孙贵戚聚在一起,笑着说:“今日又碰到了肃王府里的一条狗。”
“哪条狗?”
“还能是哪条,最会摇尾巴、吐舌头的那一条。”
“那一条呀,人家不是自封了‘小狼王’吗?”
“哈哈哈,小狼王?这条狗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
“战青峦在平民百姓面前是人,是人上人,可在长安这个贵人圈里就是条狗,看家护院的狗。”
居云岫冷然道:“没有父亲,他连狗都做不了。”
赵霁道:“他想的或许是,没有令尊,他便不必承受这做狗的屈辱。”
居云岫眉头紧蹙。
赵霁道:“再说前程吧。居松关、战长林长大以前,肃王确实器重他,苍龙军麾下十八虎将,他以养子的身份跻身其中一席,也曾在军中显耀一时,可自从居松关开始领兵,尤其是战长林累次立功以后,肃王的眼里可还有过他这个大郎?沙场点将时,还有几次点到过他的大名?居松关是世子,可以不比,那战长林呢?云麾将军这个位置他盯了多少年,肃王不是不知道,可他转手就把这个位置给了战长林。”
居云岫道:“那是战长林自己用功名挣来的。”
赵霁道:“挣功名的机会是肃王给的,这机会肃王也可以给他,可是肃王没有给。”
居云岫眼里写着愕然与鄙夷,赵霁神色不动,道:“最后说说战石溪。”
战石溪,是战青峦对肃王府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
“早在居松关向战石溪坦白爱意前,战青峦就跟肃王求娶过战石溪,肃王没有同意。后来居松关费尽心思把战石溪安排在自己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战石溪果然爱上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战青峦的示爱。
“肃王是要跟其他三王争夺皇位的人,居松关作为世子,不可能娶一个没有士族支撑的孤女,战青峦想着这门亲事肃王肯定也不会同意,说服自己再多等些时日,等战石溪、居松关二人知难而退。后来,战长林想要求娶你,在一次庆功宴上说漏嘴,肃王只是大笑,叫战长林自己去求,他没有拒绝。不拒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同意。最后,战长林成功娶你为妻,出征雪岭前夜,肃王承诺凯旋后给居松关、战石溪置办婚礼。”
秋夜凛凛,赵霁声音掷地有声:“同样是养子,他求娶的不过是跟自己出身一样的战石溪,肃王不允,可战长林要求娶你,肃王却没有二话。长乐,你跟战长林都是被偏爱的人,自然不会明白战青峦心里的仇恨,所谓的恩重如山,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在他眼里,肃王根本没有给他一切,而是夺走了他的一切,尊严,功名,恋人。”
庭院古树在风里哗然作响,天幕已彻底被夜色泼黑,居云岫望着远方无垠的黑夜,咽下杯中烈酒。
“大恩即大仇。”
一杯饮尽,居云岫扔掉空杯,起身离开。
风仍在吹,满庭里落叶飘飞。
※
战长林从肃王府里出来时,已快亥时,府邸里外都没有灯,长街上黑漆漆的,就只一辆挂着灯笼的马车停在大门外。
副将等候在马车上,悬着心,生怕战长林今夜睹物思人,彻底不肯出来,听到开门声时,激动得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副帅!”
战长林伸手戴上面具,径自上车,散发的冷气比来时更重。副将想到他一连数日被“武安侯”拒之门外的事,又一想这府里的回忆,黯然无言。
他必然是又想到那些难过的事了。
战长林到底没有在宫外置办房产,带回恪儿后,仍旧住宿在承庆殿。
回到殿里时,已是亥时二刻,战长林摘下面具,洗浴完后,走到床边掀帐上榻。
恪儿蜷成一小团睡在最里面,小嘴翕张着呼吸,战长林蹙眉,伸手一摸他脸颊,果然有没干完的泪痕在。
他又在入睡时偷偷哭了,哭到鼻塞,这才要用嘴巴呼吸。
战长林心里发疼,起身往外,吩咐侍女送来一盆热水,用帕子浸水拧干后,上床给恪儿擦脸。
恪儿从混沌的梦境里醒过来。
“鼻涕擤了。”
殿里没点多少灯,幽微光线里,耳畔落下熟悉的声音,恪儿瓮声:“战长林……”
“嗯,我在。”这次的声音温柔了一些,战长林用热乎乎的帕子包住他鼻头,“快擤。”
恪儿听话,乖乖地擤了。
擦洗完,恪儿抱着被褥坐在床上,已失去睡意。
战长林吩咐侍女拿走盆帕,重新上床来,抱着恪儿躺下。
父子二人同枕而眠。
恪儿靠在他散发着热气的胸膛上,道:“我想阿娘了。”
战长林抚着他后背,道:“今日不是有舅舅陪你吗?”
恪儿可怜巴巴道:“我不要舅舅,我要阿娘。”
战长林欲言又止,洛阳那边不尘埃落定,恪儿便不能见到居云岫,这一等,少不得要小半年,战长林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哄他。
“阿娘很想念舅舅,可是不能陪他,你先替阿娘陪一陪好不好?”
“陪完舅舅,阿娘就会来陪我吗?”
恪儿的声音越来越乖,他不吵不闹,只想等来阿娘。
战长林心疼着。
“嗯,当然。”
“那就陪多久?”
“不久,今年下雪的时候,阿娘一定回来。”
恪儿想到下雪,跟着想到一些美好的画面,有暖融融的炉火,白绒绒的雪花,还有案上满当当的、各式各样的礼物,居云岫会抱着他坐在案前,陪他一样一样地拆。
回忆涌起,思念更甚,恪儿知道再问也没有结果,重新闭上眼睛,想到梦里找一找居云岫。
战长林伸手关上他翕张的嘴。
“不许用嘴巴呼吸。”
恪儿懵懂地抬头。
“为什么?”
“会变丑。”
“为什么会变丑?”
“因为丑人睡觉喜欢用嘴巴呼吸。”
“为什么仇人睡觉喜欢用嘴巴呼吸?”
“……”
※
后半夜,窗外下起潇潇秋雨,战长林伴着雨声醒来,手臂被恪儿抱着,有点发麻。
今早上有一些重要的军务要处理,战长林小心地拨开恪儿的手,缓慢起身,下床时眉头突然一皱。
身上居然在疼。
战长林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后,要起身,手臂又被抱住。
是恪儿。
战长林回头,看到恪儿用力睁开朦胧睡眼,抱歉道:“吵醒你了?”
恪儿摇头,抽回一只手揉揉眼睛后,重新用抱住他,蹭上来:“你又要走吗?”
战长林吞回那一声“是”,揉着他脑袋:“等你起床,带你去见舅舅。”
恪儿眼睛里明显没有神采。
战长林笑:“不想?”
恪儿勉强抿嘴,爬起来:“我替阿娘陪他。”
战长林笑出声,倏而想到什么,道:“舅舅这些天都跟你做什么?”
恪儿老实道:“念书,写字。”
战长林心说难怪不吸引恪儿,但还是要给居松关挽回些颜面:“舅舅的字很好看吧?”
恪儿摇头:“没有阿娘的好看。”
战长林挑眉。
恪儿认真地想了想,比划:“比你的好看一点点。”
战长林啼笑皆非:“不要为诓我留下来说假话。”
恪儿噘嘴:“我没有说假话。”
二人说话间,侍女闻声进来,伺候二人洗漱,拾掇完后,窗外天光才亮,然而大雨还没有停。
战长林抱起恪儿,撑着伞步行到万春殿。
奚昱照旧到大殿门口来接人,战长林收伞,放下恪儿后,朝殿里望一眼。
“先送恪儿进去,我有事跟你聊聊。”
奚昱眼神微变,示意身后的侍女领着恪儿入殿。
“何事?”
殿外雨声哗然,奚昱恭谨地站着。
战长林不知道为何,早上醒来后身上的旧伤便一直隐隐发痛,他下意识挺直腰,目光凝着奚昱身后的大殿:“云老也在里面?”
每日辰时是云老来给居松关复诊的时间,奚昱回是。
战长林点头:“跟你家少帅说一声,忙完这两天后,我回一趟洛阳。”
奚昱想也不想:“不可。”
战长林皱眉。
奚昱忙补充:“少帅不会答应的。”
战长林眉间阴翳更深,隐忍着心里的火气:“那你叫他出来,给我一个不答应的理由。”
奚昱一脸为难:“少帅重伤刚愈,军中大事还是要靠公子分忧,何况小郎君在宫里就只认您,您走后,他怎么办?”
战长林想到昨日恪儿偷偷哭泣后的模样,反驳的话梗在喉咙里。
奚昱道:“洛阳那边还在筹划当中,公子不用心急,时机到时,少帅自然会让您赶去支援郡主的。”
战长林一肚子的话被硬生生堵住,想到始终对自己怀有成见的居松关,想到跟自己相隔千里的居云岫,心头不受控制地烦躁起来。
“他到底为什么不肯见我?”
这个问题,战长林以前困扰过,现在更困扰,哦不,与其说困扰,不如说是悲愤、痛苦。
奚昱目光深敛,低声道:“少帅说了,除非公子能带着郡主回到他面前,让郡主亲口承认已原谅你,否则,永生不见。”
战长林琢磨着这句“永生不见”,冷哂出声,点头称好,拿着伞转身离开,下台阶时,膝盖突然一麻。
“公子!”
奚昱伸手扶,战长林已站稳,推开他。
大雨泼溅在地砖上,台阶上溅着水珠,战长林握拳站稳,撑起伞阔步离开。
奚昱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目光里慢慢透出泪意。
“这会是你们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奚昱回头,一个六旬老者站在殿门前,精神矍铄,眼神凛然。
“云先生。”
奚昱颔首行礼。
云老望着战长林离开的方向,一声不吭,从奚昱身边离开,撑着伞走入雨中。
92. 重逢 “大人别来无恙。”
居松关醒来以后, 长安城局势跟先前相比又稳定了许多,私底下仍揣着造反心思的那一拨人彻底偃旗息鼓,类似梁昌进之流的事件没有再起苗头。军中上下齐心, 一派整肃, 可是战长林知道, 这和平气象能持续的时间有限, 后面等着他们的,还有一次更猛的风雨。
如今以长安城为主要据点的五十万人马全打着“奉天靖难”的名义效忠于武安侯麾下, 说上台面些,是奉天意清君侧,杀奸佞;说难听一些,就是替武安侯杀暴君,夺天下。这些人中,虽然大半以上是各州府投诚的地方军,可不少手握兵权的将领仍是武安侯的旧部, 如果让这拨人知道自己追随多年的主帅早已被冒名顶替,所谓的叛军主帅, 其实是当年在雪岭“战死”的肃王府世子, 那这一拨人估计又要做一回梁昌进, 替那两年前就已葬身火海的武安侯报仇雪恨,讨回公道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未雨绸缪。
忙完回到承庆殿,已是晌午,大雨终于有点收歇的意思, 身上也没那么疼了。战长林把收起来的雨伞交给门口的侍女,困意袭来,迫切想回床上躺一躺, 进殿后,却见案后坐着一人。
“云老?”
战长林意外。
云老今年已有六十多岁,须发尽白,身形瘦削,然而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不怒而威的凛然之气,很少有人能招架住他盯人的眼神,战长林算是少数人中的一个。
“把衣服脱了。”
云老淡然出声,语气里有令人不敢不从的力量,战长林一怔后,很快想到早上在万春殿门口下台阶时旧伤发作的事,扯唇:“大白天的,跑到我殿里来叫我脱衣服,您老这是什么嗜好?”
云老不理他的调侃:“脱,还是不脱?”
战长林心知避不开,转头屏退殿里的侍女:“还不退下,本帅的身子是尔等能看的?”
四名侍女羞红着脸,垂首而退。
战长林坦然宽衣解带,顺势朝寝殿方向走:“还是在床上打光条自在一点,劳驾云老移步吧。”
云老瞄他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拿起药箱跟进寝殿里。
战长林动作快,人已趴在床上,上身赤*裸。
云老一眼看到那背上的伤势,白眉一拧。
“何时伤的?”
“四个月前。”
战长林下巴抵在枕头上,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云老脸一直沉着,放下药箱后,过来检查伤势。肩背是烧伤兼被重物砸后的淤伤,后者已经没多少痕迹,但烧痕还在,而且严重程度不低。除此以外,肩胛、腰侧还有其他外伤,或是刀伤,或是箭伤。云老眼神渐冷,抓着裤腰带往下一扒,战长林猝不及防,捂住屁股,两条大腿上的伤疤袒露无遗。
这样的一具身体,说是遍体鳞伤也不为过。
云老站在床边,沉默。
战长林把裤子提起来,淡声:“天凉,别冻坏我。”
云老眉头皱得更深,深吸一气后,在床边坐下,给他把脉。
战长林不喜欢叫苦喊疼,但也没有讳疾忌医的毛病,何况这身体不养好,居云岫便要受连累,今日旧伤发作的事,他还是在意的。
“今天早上醒来身上就在疼,尤其是腿,现在好一些了。”
云老给他诊着脉:“早该疼了。”
战长林抬起眼。
云老没看他,语气沉厉:“三年前你在我门口倒下去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自己心里有数。”
战长林想到三年前,目光一敛。
那时候他身上的伤可比这一回严重得多,要不是倒下的地方是云老家门口,估计就一头栽进黄泉里了。
“可您老人家不是神医么?”
“我是神医,可你不是神仙。”
战长林哑然。
云老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他是神医,可神医医术再高,也救不了一个三番五次朝阴曹地府里奔的莽汉,他战长林也是命硬,阎王爷才不肯收,可不收命,不等于不收取代价。
程大夫在别院里提的那一番话再次响在耳边,战长林垂下眼。
细想来,他今年二十有五,似乎确实不再是以前那样可以横冲直撞的少年了。
“以后会经常这样?”
战长林向云老确认旧伤发作的频率,如果他没猜错,应该跟最近天气变化相关。
云老道:“阴雨不止,寒气袭身,旧伤便会发作。”
战长林心道果然,又问道:“能不能调养?”
云老语气不明:“你会调吗?”
战长林:“当然会,我要长命百岁的。”
云老:“那就别再打仗。”
屋里安静片刻,战长林笑:“怎么可能?”
云老不做声,照他看来,这两年的仗战长林就不该打,要是不打,这旧伤不可能这样快发作,他的戎马生涯也还能延续到四十多岁,可是打了,发狠地打了,透支的结果便是身体的早衰。
“至少还有再打一回。”
像是听到云老心里的声音,战长林放缓语气,最后一仗事关苍龙军成败,他不可能不打。
“打完我就养一养,养三年,管够了吧?”
云老看着他。
战长林一脸乖相,笑道:“顺便再请教一下您老人家,妇人睡眠不好,该如何调理?”
云老目光一深。
“郡主睡眠不好?”
战长林不介意被猜中心事,嗯一声。
云老指尖顺着他脉搏移动,思绪一飘。
三年前的初春,居云岫在大年初九那夜生下恪儿的消息传至神医谷,因为是难产,险些九死一生,那一晚,战长林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庆祝。
他一直是把居云岫难产之事归咎于自己身上的,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跟谷里的人请教如何给妇人做产后调理,并把所获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大概是想寄回王府里去。
可那段时间狗皇帝一直派人盯着肃王府的动静,后来又发生武安侯一事,他在太岁阁跟武安侯府之间轮轴转,也不知道记下的那些东西最后下落如何。
敛回思绪,云老放开战长林手腕:“我那儿有一些丹药,你先拿给她补一补,等她回来……”
云老忽然一哽,皱着眉:“等她回来,我再给她面诊一次。”
战长林求的便是这个结果,笑着致谢后,又道:“那我是不是也有丹药吃?”
云老打开药箱,把提前准备的一瓶丹药扔给他,战长林接住。
“先对付两天,你伤势复杂,回去以后我再重新配一副药。”云老交代。
战长林点头,一副惜命的模样,倒出一颗丹药便吃下去。
云老目光再次掠向他肩背:“后背的疤可要处理?”
“王府里的程大夫给我配了祛疤膏,每日早晚各擦一回,三个月后,便能肤如凝脂,白嫩无暇。”战长林扭头,“可有成效?”
云老又定睛向那疤痕看一眼,淡是淡的,可是离“肤如凝脂”着实还任重道远。
“药在何处?”出于医者的本能,云老想看一看那药。
“橱柜左上角第二排抽屉。”
云老走过去,打开抽屉后,看到两瓶药。
战长林一个激灵,想到程大夫开的避孕药,要爬起来阻拦,云老已打开那瓶内服的丹药。
战长林脸一红。
云老嗅过药瓶口后,神色狐疑,再打开另一盒,确定那一盒是祛疤的膏药,至于手里的这瓶丹药……
云老望向战长林。
战长林老实巴交:“避孕的,我吃的。”
云老脸色更复杂,半晌,才问:“谁给的?”
战长林不解他为何这副表情:“程大夫啊。”
云老沉默。
战长林想到程大夫配药前的推三阻四,说的那些阴寒伤身之类的话,皱眉:“这药是不是也不能再吃?”
云老放回药,关上抽屉,背对战长林站着。
“随意。”
随意?
战长林心里更困惑。
云老在橱柜前站了片刻,这才走回床前,拿上药箱,打算走了。
战长林再次确认:“真没问题?”
云老敛着眼:“没有。”
战长林半信半疑,目光瞄回橱柜。
※
洛阳城郊,一辆马车穿过树林,行驶于肃杀秋风里。
漫天枯叶飒然盘旋,车轮碾压着凹凸不平的山径,车身不住颠簸。心月抓着窗沿,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心里忐忑又茫然。
现在日头仍挂在中天,天黑以前,应该是能进城的,这样就意味着她今日就要回到赵府,见到赵霁了。
想到那些破碎不堪的往事,心月眼里布满哀愁。
半个时辰后,马车下山,在官道旁的一家客栈停下,车夫道:“离洛阳城还有一段路,夫人下车休息一会儿吧。”
心月一怔,想到或许是车夫疲乏,依言下车。
这家客栈是洛阳城外唯一一处歇脚的地方,来往客人向来多,心月戴着帷帽,跟着车夫走进大堂。
一位身着淡紫色交领襦裙的侍女迎面走来,朝车夫略一颔首。
车夫点头回应,在侍女的指引下向二楼走,心月狐疑,跟着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驻足。
不及质问,房门被那侍女打开。
心月展眼望去,神色一震。
“秦夫人,请吧。”
※
二楼雅间,午后阳光铺陈案几,一瓶秋海棠散发淡淡馨香。
一人身着华裳跪坐案前,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一双秋波流转的凤眸微垂着,上扬的眼尾挑尽风情。
心月愣在原地,几乎是立刻明白这人是谁。
那个赵府人讳莫如深多年的人,那个被一个个替代品反复效仿的人,那个被赵霁在床笫间一次次呼唤着、幻想着的人,如今,终于出现在她这个替代品的面前了。
以前赵霁很喜欢吻她的眉眼,旁人说是因为她眉眼跟那一位最像,她不信,到今日,终于无法再反驳。
外人说一千次一万次相像,也不敌自己亲眼所见,心月无法不承认,她的确是生着一双跟长乐郡主一模一样的眉眼。
“民女……见过长乐郡主。”
悲酸、自嘲蔓延胸口,心月的头深深低着,竟不敢再多看对面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以前那份痴情的羞辱。
长案后,居云岫起身,以同样的礼向她回礼。
心月用余光瞥到,怔然抬头。
“长乐为一己之私,拆散夫人一家三口,还请夫人宽宥。”
阳光从居云岫身后铺来,在二人中间投下阴影,居云岫坦然行礼,言辞谦卑。
心月一震以后,想到被困长安的女儿和秦岳,心头愈发百感交集。
“郡主不必如此,就算没有郡主,我也应该回来跟他做个了断。”心月攥着袖口,想到此行的目的,“如果能帮到苍龙军,也算是一份荣幸。”
居云岫动容,抬头道:“谢夫人大义。”
心月赧然:“还是叫我心月吧,如果给他听到,查出秦岳跟我的事,怕是会对大家都不利。”
居云岫意外于心月的配合,想来是战长林提前打过招呼了。
“赵霁今日有公务,夜里才回来,南湖一事,他至今不知晓内情,今夜见你以后,必会相问,你如实回答即可。自你走后,他一直心存愧怍,会替你做主的。”
心月听到赵霁对自己存有愧怍,那种悲凉的感受更深,如果不是南湖那件事,她恐怕一生也不会收获来自赵霁的惭愧。
可是,他惭愧的是什么呢?
是没有遵守承诺护住她,还是没有护住她腹里的、他的孩子?
洛阳来信明确要抱走她生下的女儿一事再次涌上心头,心月咬唇压着那种钻心的痛。
窗外日影已开始西斜,居云岫看心月没有反驳,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回城吧。”
※
居云岫接心月回城的时候,赵霁在宫里跟朝臣商议秋猎一事。
秋猎是大齐宫里每年例行的一项大型活动,由圣人亲自领着皇亲贵胄到京郊围猎十日,彰显大齐尚武之风。以前在长安时,猎场建在骊山,圣人下榻骊山行宫,如今迁都洛阳后,碍于邙山附近没有修建行宫,前往猎场的人只能住在行军用的营帐里。
王琰头一个站出来反驳。
“且不说陛下龙体尊贵,此次秋猎,随行之人也都是千金之躯,岂能住宿在那种地方?”
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不以为然:“圣人秋猎,本就是彰显我大齐尚武之风,就地安营扎寨既方便围猎,又能节省开支,有何不可?”
“陆大人既能想到在就地扎营方便围猎,就该想到山中野兽成群,一旦出现危险,何人能负责?”
“陛下出行围猎,自然有禁军相护,怎可能会发生被野兽袭击之事?王琰这般谨小慎微,不免有些小瞧我大齐禁军了。”
“这跟小瞧禁军有何关系?如今叛军四起,陛下安危乃是重中之重,万一……”
“扎营之事陛下已首肯,不必再争了。”
一人打断二人的争执,王琰转头,眉头紧紧一拧。
赵霁双手交握,泰然道:“不过王大人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既然露宿山里有些风险,那就增加防守,多派一批禁军随行吧。”
王琰又开始反对:“陛下原就拟定一万禁军随行,再增派人手,那宫城的守备岂不就被削弱了?”
“宫城守备再弱,那也在洛阳城内,王大人在怕什么?”
王琰一怔后,恼道:“你这话何意?”
赵霁漠声:“历年秋猎都是禁军举行军演,向陛下一展雄风的时候,如今武安侯雄踞长安,对洛阳虎视眈眈,如果知晓陛下秋猎就只能拿出一万人马,心里会有何感想,王大人应该能猜到吧。”
王琰哑口。
一人道:“赵大人的意思是借这次秋猎举行大规模的军演,叫武安侯望而生畏?”
“不用大规模,三万神策军即够。”
殿里一时默然,半晌后,有人道:“陛下原定三百玄影卫、一万御林军随行,那要是再加上三万神策军,就有四万多禁军要离开宫城,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赵霁道:“三百玄影卫贴身护卫陛下,三万神策军保障邙山,一万御林军留守宫城,随时听候差遣,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玄影卫乃圣人直接调遣的禁军精英,御林军目前是由太子居桁主要负责的重要亲卫,而神策军的军权则掌握在赵霁手里。
把一万御林军换成三万神策军,那可就意味着赵霁是本次秋猎的第一责任人了。
王琰心念涌动,欲言又止。
赵霁道:“既无异议,那此事便这样定下了。”
※
结束朝堂政事后,赵霁比平日提前一个时辰回到赵府。
为的是心月一事。
距离南湖事发已有四个多月,不管他承不承认,这四个多月,都是他这二十多年来最挣扎、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居胤暴毙赵府,莫名的牢狱之灾,居云岫、战长林的联手欺骗,他从欢喜到震怒,震怒到悲恨,再到一步步走入局里,被左右掣肘、一再妥协的无可奈何,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本来,跟王琰的朝堂对峙已令他身心俱疲,而跟这些相比,更累人的,是回府以后跟居云岫的周旋。
是一次次地去面对她的利用,一次次在她设下的局里寻求出口。
以前心月在身边时,会在他为朝事烦忧时送来热气腾腾的羹汤,汤一定是她亲自煲的,或是润肺的银耳,或是降火的雪梨,她知道他不爱吃枸杞,便会用精挑细选的红枣来替代,揭开瓷盖后,一边唱着曲儿,一边哄他喝下。他不领情,她也只是垂着眼,不抱怨,不发脾气,可如果他喝下了,哪怕只喝一口,她也会立刻笑起来,眼睛亮得像蓄满繁星。
那时候,他还遗憾她对自己太百依百顺,不够高傲,不够彻底像居云岫。
现在回想,简直是讽刺到了极点。
夜幕低垂,秋风卷着街角枯叶,马车在赵府门口停下,延平呈上来一个锦盒。
是给心月准备的礼物。
赵霁收下,揣入袖兜里,阔步入府。
心月的住处在修玉斋东面的流英轩,赵霁没有直接前往,而是先来了一趟秋水苑。
主屋里灯火明暖,居云岫坐在案前,又是在喝酒。
赵霁想到上次陪她共饮的事,上前拿走酒壶,示意璨月:“撤了。”
璨月正忧心着居云岫的身体,略一犹豫后,顺势撤走那壶酒。
“相爷好大的架势。”
居云岫把空杯扔在案上,双颊微酡,已有三分微醺之色。
赵霁抿唇:“上次是失眠而喝酒,这次又是为何?”
居云岫以手支颐,少顷后,慵懒一笑:“触景生情,思我良人。”
赵霁眼神一瞬间冷下来。
二人目光交汇虚空,没有一人让步。
赵霁终于拂袖离开。
居云岫在后道:“孩子已送回流英轩,日后若无要事,还请相爷不要再来叨扰了。”
赵霁阴着脸,脚下生风。
流英轩的灯火熄灭了四个多月,今夜终于再次点燃,婆娑树影底下,一扇轩窗半开着。
有婴孩啼哭声从窗内传出来,一人抱着襁褓,低头哄着。
赵霁进屋,伺候在里面的丫鬟及柳氏忙来迎接,心月没有来,赵霁向里间望,屏风上,投映着她抱孩子的影子。
“先把孩子抱下去。”
赵霁交代,柳氏忙到里面去把孩子抱了出来,丫鬟紧跟着退下,识趣地关上屋门。
赵霁凝望着屏风上安静的倩影,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这才消散一些。
心月站在原地,螓首低垂,身形纤弱。
赵霁走至屏风前,驻足。
“为何不出来?”
两人隔着屏风,一人在里面,一人在外面,心月没做声。
赵霁无声一叹,耐心地走进去。
熟悉的身影笼罩下来,依然带着压迫的气息,心月躲开一步,回身对上赵霁投来的目光,眼睛里闪着泪意,还有一些令赵霁揪心的痛楚。
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赵霁道:“心月。”
心月心口刺疼,挤出一笑:“大人别来无恙。”
赵霁能分辨这不是一个由衷的笑。
“你在怨我。”
心月眼神更痛。
赵霁道:“南湖一案我已替你查出幕后真凶,人就押在后院,要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至于长乐,眼前只是权宜之计,我会跟她和离的。”
心月笑意悲哀:“郡主是大人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娶她,怎会是权宜之计?”
赵霁想到个中曲折,蹙眉:“一言难尽,日后你会明白的。”
心月道:“是因为郡主不爱大人吗?”
赵霁眼神一凛,看向心月的目光明显多了一些愠意。
“我不想再聊这些。”
“可我想知道。”
心月的手藏在袖里,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在赵霁面前忤逆他的心意,她知道他现在已经生气,长乐郡主一直是他的逆鳞,是任何人都不可以在他面前提起的名字,可是这一刻,她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她想最后求证一次,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因为郡主不爱大人,大人才想起我的吗?”
赵霁神情复杂,半晌,耐心开口:“你在南湖出事以后,我当日从茂县赶回洛阳,派人沿湖二十里搜寻你的下落,婚期因此延期半个月,大婚以后,我也没有放弃过寻找你。”
这是在解释他想起她并不是因为居云岫,而是因为他失去了她,这个猝不及防的失去,让他明白了她的分量。
“大人的确承诺过会庇护我母女二人平安顺遂。”
这一句听来实在像在讽刺,赵霁抿唇:“你到底想说什么?”
心月望着他逐渐冰凉的眼睛:“为何在郡主要大人做选择时,大人义无反顾选择孩子?”
赵霁正色:“选孩子,是因为你是孩子的母亲,以你的聪慧,自然会想方设法回到孩子和我身边。”
“那如果我不聪慧呢?”
赵霁一怔。
心月噙泪:“如果我不聪慧,不能想方设法回到赵府,那大人还会要我吗?又或者,如果大婚以后,郡主对大人情深意切,愿意跟大人一起抚养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大人又还会想起我吗?”
“大人不必再自欺欺人,从头到尾,大人心里就根本没有过我,那份怜爱,不过是因为我怀上了……”
“心月!”赵霁忍无可忍打断。
屋里死寂,赵霁望着心月垂下的泪水,最后一次隐忍:“你不该质疑我。”
93. 布局 “鱼已入网。”
赵霁不明白为何心月回来后的情形是这样的。
他知道南湖一事对心月打击甚大, 她心里或多或少会对他有些怨言,可是自从她失踪以后,他没有一日不在辗转反侧, 为换回她, 他一次次向居云岫妥协, 最后不惜让出至关重要的兵权。
他赵霁何时、何曾对一个女人这样上心过?
就算是为居云岫, 他也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大的牺牲。
他以为心月会理解,会动容,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她一再质疑,明明听到了他的解释,还是要来指摘他的纰漏。
屋里落针可闻,心月的眼泪簌簌而下,那双极似居云岫的眼里流露着悲痛和嘲讽,赵霁的心更如被攫紧一样,胸腔里蔓延着窒息般的痛。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赵霁的声音再次冷下来, 既怒且痛。
心月闭上眼睛,悲哀一笑:“那就请大人出去吧。”
赵霁胸膛起伏, 似被攫的心在挣扎, 最后唤道:“心月?”
心月冷然:“不送。”
※
圣人最终没有认可用三万神策军替代一万御林军的提案, 仅在众多朝臣的建议下,同意增派一万五千名神策军同往邙山,至于那剩下的一万五千人,则继续留守宫里,护卫皇城。
宣布完这项决定后, 圣人公布秋猎出发时间,没有再问及赵霁意见。
下朝后,赵霁出宫。
“你刚才瞧见没有, 赵大人那张脸青得跟什么似的,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在陛下面前这副模样……”
“那要不然?御林军是太子的人马,他说换就换,还真当自己权倾朝野,可以一手遮天了?”
“可陛下还是给他脸面,至少愿意再派一万五千名神策军随行,总的来算,还是他占大头。”
“这是去打猎,又不是去打仗,多那五千人算个什么?今日叫人高兴的乃是陛下对他的态度,你们没发现,自打三殿下在他赵府出事后,陛下对他可是越发不待见了。”
“咳。”
一声咳嗽打断三人的对话。
“王大人。”
来人正是王琰,三人赶紧行礼。
大殿台基上,秋风萧瑟,王琰望着赵霁独行的背影,回想今日上朝的情形,唇角一勾。
“不管怎样,陛下不愿撤御林军,说明心里还是器重太子殿下,咱们要做的,就是尽心辅佐太子完成这次护驾任务。邙山安防一事,绝对不可出错,就算出错,也绝不能是御林军的错。”
三人一震后,恍然。
“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
赵府马车离开宫城后,沿着御道向前方走,在拐弯时被一辆马车强行超过。
车夫紧急勒直缰绳,刹住车,延平在车窗外汇报道:“大人,是四殿下。”
赵霁眉峰微动后,示意跟上。
居昊最近很少再往城外跑,下朝后,要么留在宫里,乖乖地做羽林郎将,要么就跑到城里的醉仙居跟同僚饮酒。
当然,在跟同僚饮酒的幌子背后,是一桩关于在邙山刺杀太子的密谋。
筵席摆开后,雅间里所有的侍从被屏退,延平关门,按着剑守在门口。
屋里,二人相对而坐,居昊板着脸,眼神不豫。
赵霁道:“四殿下有话直说。”
居昊临时约他,必然是有急事要议,赵霁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议的是什么。
“两件事。第一,父皇执意留下御林军时,大人为何不反驳?”
“殿下身为御林军的右郎将,本就有调兵之权,让御林军随行,于殿下而言并无害处。”
居昊冷哂:“那拨人跟了他多久?跟我才多久?何况区区一个右郎将,手底下能有多少人马?只怕我这边命令才下,立马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殿下误会了,臣的意思,并不是要殿下用自己的人杀太子。在邙山,殿下只需要恪尽职守,护卫太子周全,其他的事,交由微臣来办便可。”
居昊神色狐疑。
这次轮到赵霁冷哂:“殿下不信?”
居昊稍敛豫色:“你想要在邙山设伏,另外派人刺杀居桁,再让我调兵护卫,以撇清关系?”
赵霁倒酒,倒完后,放下酒壶。
居昊知道自己猜对,一声笑,郁积胸口的不快消散。
“赵大人果然是老谋深算。”
赵霁不理会:“殿下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居昊眼神又微微一鸷:“听说大人一直在寻的那位侍妾回府了?”
赵霁漠然,饮下一杯酒后,才回道:“是。”
居昊心念起伏:“她怀胎六月,在暴雨之夜落在南湖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霁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她水性不错,当夜又碰巧有一艘渔船在附近,被船上一对打渔的夫妇救下了。”
居昊垂眸。
赵霁直言:“殿下是在想那位叫珍珍的侍妾么?”
居昊没有否认。
七夕那日在灵山寺里发生的一幕幕再次跃至眼前,珍珍被居桁□□后的痛楚、狼狈之态犹如扎在他心头的密刺,居昊拿起酒杯一口闷尽,目光迸着痛意、杀意。
珍珍投湖后,他也派人在南湖搜寻了多日,可惜没有赵霁那样幸运,半个月后,底下人搜到一具女尸,身着折枝花缬纹赤黄齐胸襦裙,望仙髻上插着他当日亲手簪上去的鎏金双蝶钗。
据说,尸首已肿胀得面目全非,底下人都没敢等他来看,便把人下葬了。
烈酒下肚,却浇不灭悲恨之火,居昊眉眼阴着。
赵霁岔开话题:“殿下可想过成为储君以后,要如何协助陛下处理国事?”
居昊敛神,显然没有考虑到这样远。
“朝堂上的事,不是一直都有赵大人?”居昊漫不经心。
赵霁淡淡一笑:“看来殿下是真没想过。”
居昊不快,知道自己毕竟是要做皇帝的,立刻设计宏图:“谁说本殿下没想过,杀掉居桁,成为太子后,本殿下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替父皇斩下武安侯的人头,收回长安旧都,岂会像他居桁,狗马声色,昏庸无能,窝囊废一个。”
赵霁点头:“斩武安侯人头,收长安城旧都。有志气,那,殿下准备如何做呢?”
居昊被问住,皱眉:“现在考虑这些,是不是言之过早了?”
赵霁正色:“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朝廷跟叛军迟早要有一战,秋猎以后,殿下便是大齐新的储君,现在考虑,不早了。”
居昊眼神微动,忽然道:“大人既然这样问,那想必是心里有主意了吧?”
赵霁不语。
居昊笑道:“大人跟我一条心,又何必还卖这关子?如果能助本殿下拿下武安侯,那大人日后在大齐的地位还有何人能撼动?”
赵霁唇角浮起淡笑:“可臣的办法,恐怕风险有些大。”
“什么风险?”
“臣的风险。”
居昊挑眉。
赵霁目光锐亮:“殿下信任臣吗?”
居昊一笑后,坦然:“弑兄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本殿下都敢跟你合作,你说我信任你吗?”
赵霁也坦然:“那不如,臣再跟殿下做一笔交易吧。”
※
晌午,外面又下起阴雨,居云岫被雨声吵醒,起身后,璨月来报:“郡主,赵大人跟前的延平侍卫请您到修玉斋去一趟。”
居云岫昨夜酗酒,至今仍残留微醺醉意,闻言漠声:“叫他自己过来。”
“是。”
璨月没二话,立刻踅身到屋外复命。
居云岫唤来流霞,更衣梳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伺候在屋里的翠晴、流霞等人被屏退,赵霁一袭深绿色圆领锦袍站在案前,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郡主的架势也不小。”
这是在回应居云岫昨天夜里呛他的那一句话。
居云岫伸手示意案上的茶:“相爷请坐。”
赵霁蹙眉,撩袍在案前坐下,手一抬,按着一物向前一推。
居云岫垂眸,是赵霁送来的虎符。
“晋王只答应让一万五千名神策军随行邙山,剩余的人,留守宫城。”
神策军虎符乃青铜所铸,伏虎形,一分为二,一半在大将军严焘手里,一半在掌握兵权的赵霁手里,唯有凭借此符,才能说服严焘调兵。
居云岫收下,道:“所以,相爷是如何安排的?”
赵霁不答反问:“太岁阁能用的人手有多少?”
居云岫目光瞄向他。
赵霁解释:“用神策军刺杀居桁太冒险,一旦败露,你我功亏一篑。既然太岁阁属苍龙军麾下,立誓诛杀晋王一族,这种时候,于情于理,都该露脸了。”
居云岫态度不明:“相爷雄踞朝堂这么多年,就没有自己的人手?”
赵霁知道这话的意思是要他自己出杀手行刺,多少有些不快:“晋王是怎样的脾性,你不是不知道。”
晋王多疑,不可能容忍朝臣私下豢养死士的,哪怕是一朝丞相。
居云岫沉吟,知道他讲的是实情,不再为难。
“相爷需要多少人?”
“一百死士。”
“我给你三百。”
赵霁一怔。
早在晋王寿宴那日,他就刺探过潜伏在洛阳城里的太岁阁密探有多少,原以为一百人已是极限,没想到居云岫一张口,就能召唤三百人之多。
细想来,赵霁多少是顾忌的。
居云岫眸光明亮:“但有一个条件,这三百人,只负责刺杀居桁。”
“当然。”
赵霁爽快答应,开始陈述自己的计划。
“秋猎当日,我会让这三百人乔装成神策军混入行军队伍,抵达邙山后,再换下神策军甲胄,以黑衣刺客的装束向居桁动手,届时,居昊会领着御林军以护卫的名义赶赴现场。”
赵霁指尖在案上一划,示意居昊的行动路线:“这三百人,必须在居昊赶到前杀掉居桁,并及时换回神策军军装。”
居云岫眼眸微动。
“换回军装后,三百人潜伏原地,等居昊率领御林军抵达,再伺机闯出,把弑杀太子的罪名扣在居昊身上,这时候,我会率领神策军包围现场,以弑兄的罪名扣押居昊。”
“居昊是你的盟友,是受你蛊惑,才向居桁动杀心的,岂会就范?”
“不会,所以我会极力阻止他反抗,两军交锋后,刀剑无眼,误杀居昊。”
居云岫眼底掠着锋芒。
赵霁道:“晋王一日之内痛失二子,江山后继无人,悲恨之下,必然要封山彻查,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我和神策军,何况有王琰等人在,恐怕无需罪证,晋王也会对我们大开杀戒,到那时,神策军与御林军必有一战,最终孰成孰败,就要看郡主了。”
居云岫了然,道:“你要我拿虎符调走留守宫城的一万五千名神策军前往邙山,与你里应外合,诛杀晋王?”
赵霁目露赞许之色:“郡主聪慧。”
居云岫笑:“相爷就不怕我成为第二个晋王?”
赵霁微微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事发那日效仿昔日晋王,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赵霁道:“苍龙军向来重情重义,虽然只是三百人,但郡主应该不会置之不理。”
居云岫眼神一变,原来那三百人,还有这个用途在。
居云岫的笑变为冷笑:“还是相爷棋高一着,家兄果然没有看错人。”
赵霁不语,目光顷刻间竟有些复杂。
居松关是没有看错人,可为何他们看中的,仅仅只是他的谋略?
“战长林离开洛阳了?”赵霁忽然问。
居云岫不疑有他:“是。”
“秋猎也不回来?”
“这里又用不上他,回来做什么?”
赵霁目光审度,少顷后,道:“晋王三日后出发邙山,两日后,我要见到那三百人。”
居云岫微笑:“放心。”
赵霁抿唇,最后深看居云岫一眼后,起身离开。
案几上的茶盏没有动过。
袅袅茶香氤氲而散,居云岫望着门外那抹墨绿色背影,目光凛然。
※
修玉斋。
脚步声飒沓而至,延平掩上屋门,跟着赵霁步入里间。
赵霁疲惫入座。
“转告四殿下,鱼已入网。”
“是。”
94. 惊雷 “所以……郡主要牺牲自己?”……
长安最近两日都是阴天, 云层厚厚地压在城外,像是蓄着一场大雨。
街角一家药铺里,战长林把一瓶丹药放在柜台上, 掌柜打开, 验完以后, 微笑道:“回军爷, 这些都是强身健体的丹药,服用以后, 能调补气血,固本培元,没有什么问题。”
战长林不动,一切神情藏在面具底下:“你再看一遍,这些是什么药。”
掌柜一怔,被对方的炯炯目光弄得心慌,再次把丹药嗅过一遍后, 肯定地道:“确实是扶正固本的丹药呀,这用的鹿角胶、半枝莲、天冬都是常见的药材, 倒是人参品质不错, 少说也要……诶, 军爷?”
战长林拿回药瓶,一双眼沉着,莫名令人悬心。
“军爷?”掌柜低声。
战长林一言不发,把药瓶放回衣襟里后,转身离开。
今日的巡视已结束, 副将开道,马车迎着残阳驶回皇宫,战长林坐在车里, 眼里布满阴翳。
三日前,云老拿药的反应再一次跃至眼前。
——谁给的?
——程大夫啊。
——这药是不是也不能再吃?
——随意。
——真没问题?
——没有。
所以,那日的云老并没有撒谎,这所谓“避孕”的丹药的确不会妨害他的身体,对他撒谎的人,是别院里的程大夫。
可是,为什么?
——公子,是药三分毒,不是我危言耸听,你身体再强健,也终究不是铜筋铁骨,上回能挺过来,一半是底子厚,一半是命大,眼下虽然看着恢复了,但根基已损,日后旧伤发作,还不知后果如何,再吃那些阴寒伤身的药,只怕……
——你就回去配副药,要是怕伤我身,就想办法配个不阴不寒的……
难道,程大夫是因为怕伤他身体,又配不成不阴不寒的避孕药,这才故意把伤身的避孕药配成补体的丹药?
战长林的脸仍然青着,他竟有一种本能的反应,不,不是,程大夫那样老实巴交,小心翼翼的人,不可能有这样大的主意。
那,原因是什么?
七夕那夜,画舫四周人声喧闹,居云岫的一句话忽然掠至耳边——
“也许吃也是白吃。”
战长林一个激灵,振动在胸腔里的心脏竟有一刹那的停滞。
那夜良辰美景,他在画舫上吻居云岫,情动时,问她今夜可还方便,她回不方便,言外之意便是癸水来了。
他们在别院里做过许多次,她没有怀上,他欣慰自己吃药有效,感慨程大夫的丹药果然有效果,她便似笑非笑回他:“也许吃也是白吃。”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在揶揄他“枪法不准”,气恼地吻回去,现在想来,那究竟是一句调侃,还是一句真相?
授意程大夫换药的那个人,是不是居云岫?
为什么?
三日前,云老明明一嗅之后便知道这并不是避孕的丹药,却并没有当面告诉他真相。
这又是为什么?
胸腔里的震动声越来越快,许多压抑多时的疑惑一个个地从心底震出来,战长林手足开始发冷。
※
白昼渐短,天际云霞一散,夜幕便笼罩下来,万春殿里燃起宫灯,恪儿牵着小黑狗,围着一人在庭院里玩耍。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戴着流霜般的银色全脸面具,拄着手杖站立树下,肩后青丝用一支云纹玉簪半束着,随着晚风飘扬。
“舅舅,给你。”
恪儿从树后摘来一朵灿黄色的小花,珍而重之地交到这人手上。
那人接住,低垂的眼眸里透着笑影。
奚昱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打扰。
恪儿又跑回树角,蹲在地上捡梧桐叶,小黑狗突然“嗷”一声,朝大殿门口跑去。
恪儿侧目,跟着喊道:“战长林!”
握花之人的手一震。
奚昱目光闪动,迅速转身向大殿门口行去。
战长林这回进万春殿没让人通报,一进来,便看到在树下拄杖而立的那抹人影,可惜没等看清,奚昱便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战长林!”
“嗷嗷!”
恪儿跟小黑扑过来,战长林弯腰把人抱在胸前,另一只手牵起狗绳。
奚昱紧跟着驻足在面前,恭谨一礼:“公子。”
战长林眉眼沉着,没做声。
奚昱留心他的神色。
“我给舅舅摘了花。”
恪儿打破沉默,声音脆生生的,仔细听,有一点邀功的意思。
战长林哦一声,掀眼朝树下看,那人很明显地侧身,避开他的审视。
战长林眼底阴翳更深。
“舅舅喜欢吗?”
“喜欢呀,舅舅的眼睛笑了。”
战长林的目光仍锁着树下。
奚昱微移一步:“公子下次进殿,还是派人通传为好。”
视线再次被挡,战长林下颌绷着:“是,下次进宫门时我就叫人来报一回,省得被我看到不该看的。”
奚昱眉间一蹙。
战长林喉结收着,良久后,艰难地敛回目光,压着那些喷薄在即的质疑,转身离开。
※
恪儿趴在战长林肩头,一路上,耳畔只有脚步声、风声。
回殿后,侍女送上晚膳,恪儿挨着战长林,仰头看他:“你今天不高兴吗?”
战长林没应,屈膝坐在案前,心事藏在面具底下。
恪儿想看他的脸,伸手去摘,被战长林握住手。
“战长林?”恪儿疑惑。
战长林深吸一气,把遐思收回来:“吃饭。”
恪儿的心里揣着更大的疑惑及失落,乖乖坐回案前,捧起自己的碗。
二人的晚膳并不丰盛,但都是彼此爱吃的菜肴,战长林把一块蜜煎豆腐夹到恪儿碗里,恪儿一怔后,抿起嘴笑,忧愁消散。
很快,战长林碗里多了一只大鸡腿。
堵塞胸口的郁邑被暖流冲散,战长林五味杂陈,伸手揉一下恪儿脑袋,眼底心事忽而又更重一层。
饭后,恪儿黏在战长林身边开玩具匣,吹居云岫送给他的陶埙玩。
战长林道:“今日跟舅舅做了什么?”
恪儿如实道:“念书,午睡,散步,捉迷藏。”
“没有写字吗?”
“没有。”
恪儿放下吹腻的陶埙,从玩具匣里掏出两个泥叫叫,拿一个递给战长林。
是半年前他们在奉云县庙会上买的。
战长林接住,一些画面浮动眼前,心口更如被刺一样。
“记不记得舅舅的字长什么模样?”
恪儿吹着泥叫叫,点头。
战长林一默后,起身走到寝殿里,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这样的吗?”
战长林把信打开,摊在恪儿面前。
烛灯燃在案角,光影里,信上字迹笔势刚健,矫若惊龙,一行行看下来,就算不知所写为何物,也很难不被其激荡纸上的气势折服。
恪儿摇头:“不是这样的。”
战长林的眼眶一瞬间发红,挤出一笑:“要看清楚哦。”
恪儿放下泥叫叫,肯定地道:“很不一样的。”
战长林点头,收走信,笑着又揉一揉恪儿的脑袋。
恪儿蹙眉。
战长林的手在发抖。
“今夜我有点事,叫琦夜陪你睡一晚,好吗?”
恪儿听到战长林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这声音是哑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发现今晚的战长林有些不一样,他大概是真的有难受的事。
恪儿握紧手里的泥叫叫,没有反对,点点头。
战长林叫来侍女。
恪儿走后,大殿里空而冷,冷而静,疾风吹着覆压窗柩的树影,飒飒响声震荡四周。
战长林握着那封信,走回寝殿,来到窗前,沉默少顷后,“啪”一声推开窗。
压在风声底下的细碎水声传来,开窗后,战长林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银丝被裹挟风里,飞溅在脸颊上,手上,手里的信上,战长林想到刚才恪儿的回答,指节发白。
——舅舅的字很好看吧?
——没有阿娘的好看。
别院里,一盏烛灯影影绰绰,案几上,摆着居云岫刚用过的笔墨纸砚。
——所有人的字你都能模仿吗?
——嗯。
——居松关的也能?
——能。
风声啸耳,信在手里蜷缩成纸团,一个巨大的秘密似困兽挣破铁笼,山崩地陷,一幕幕画面如碎石砸向胸膛。
奉云县驿馆里,黑夜茫茫,从居云岫房里回来后,一封盖着太岁阁泥封的密信凭空出现在窗前。
是“居松关”写来的,以军事为由催他速回长安。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他到居云岫房里去前,她正在屋里写字。
窗前的案几上残留有墨香。
两天两夜的奔波后,他披星戴月赶回长安城,在空荡荡的万春殿里,见到阔别两年的“居松关”。
因为战中受伤,“居松关”再次病倒,一声不响躺在床上,他伸手想摘他的面具,被奚昱阻止。
——公子,少帅不愿任何人再看到他的脸。
数日后,他决心趁着赵霁前往奉云接亲,对他暗下杀手,居云岫提前获悉消息挺身而出,茂县河水边,他们开诚布公,关公庙里,又因为前往洛阳卧底一事再起争执。
——做此决定的,究竟是他,还是你?
——没有分别。
洛阳赵府大婚,居胤伏诛,长安城里突发军变,他再次赶回太极宫,处理完梁昌进一行后,走入万春殿。
奚昱如影随形。
——我每次进来你都要跟着,是怕我杀他不成?
——殿里没有其他人在,我怕少帅突然醒来,身边没人伺候。
他懒得理这些琐碎的理由,走到“居松关”床边,以天热为由,提醒奚昱不必再给他戴着面具。
——至少没人在时可以揭下来,给他透透气。
奚昱没有同意。
他一直没有看到过“居松关”的脸。
返回洛阳后,在白马寺山外的别院里,“居松关”苏醒的消息传来,他心里既喜且怯,害怕回去以后,又面对一扇永远向他紧闭的门。
居云岫揶揄他。
——天大地大,我跟我溪姐在他眼里最大,你抛弃我,就是触他逆鳞,拔他龙须,他当然要收拾你。
他苦笑,不相信自己的惩罚仅仅如此。
——是收拾我,还是在恨我?
居云岫唇角的笑淡下来,那天余霞散绮,她眸光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暮色。
——他不会恨你的。
她认真地重复了一次。
——他不会恨你。
“轰隆”一声,窗外有雷声震落,雨势迅速变大,泼溅着半开的轩窗,战长林摘走面具,背靠窗户,伸手掩住脸庞,绷紧的下颔不住发抖。
滂沱夜雨下在他身后,严风似箭镞,贯穿胸口。
※
大雨如注,覆压槛窗的树影飒飒摇曳,灯火飘飖,奚昱面朝窗户,目光凝着上面曳动的剪影,久久不动。
一人在他身后道:“公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耳畔轰然声起,是闷雷一次次砸入雨幕,唰唰雨声充斥天地,奚昱回忆战长林今日的反应,开口道:“你最近还有没有再教小郎君写过字?”
“没有,”那人迅速回答,“自从上次你提醒后,我就再也没有让小郎君看到过我的字了。”
奚昱缄默。
那人心焦如焚,想到这背后的惊天秘辛,一颗心始终无法安定:“奚将军,郡主已在洛阳蛰伏多时,眼看就要收网了,我们究竟还要再瞒公子多久?”
奚昱目光凝着窗柩不动:“瞒到郡主收网结束。”
那人不由一震。
“洛阳城屯兵十五万,太岁阁就只有三百人,加上郡主带去的王府护卫,统共也就四百人不到,靠这点力量,郡主如何收网?”
“郡主入洛阳,本就是借刀杀人,届时自会智取,不会跟他们硬碰硬。”
“可晋王残暴,赵霁阴险,郡主一人深入虎穴,万一……”那人越想越心惊胆寒,“奚将军,洛阳一局就是个赴死的局,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郡主孤身涉险吗?她是王爷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了!”
风雨交加,雷声滚滚,一幕幕往事跃然目前,一声声嘱托回荡耳畔,奚昱声音发哑:“少帅已不在,苍龙军最后的魂不能再丢,否则群龙无首,大业必毁于一旦,郡主和公子……必须保住一个。”
那人心如被碾,悲恸万分:“所以……郡主要牺牲自己,保住公子?”
奚昱不语,回应大殿的是一声震天惊雷,雷霆劈裂夜幕,紫电照亮窗柩上的人影,奚昱瞳孔收缩,猛然回头。
帘幔飘飞,战长林一身雨渍站在大殿里,脸色惨白,猩红似血的眼眸里噙着冰冷的泪。
※
一声巨雷劈头而下,居云岫从梦里惊醒,全身一阵僵冷。
“郡主?!”璨月骇然地看着居云岫。
马车行驶在黑夜里,辚辚车声回荡空旷官道,居云岫推开窗,洛阳城郊秋风卷树,干燥萧瑟,并没有梦里的惊雷暴雨。
“还没到吗?”
“快了。”
今夜是居云岫出城召集那三百名太岁阁死士的日子,除此以外,她还要借此名义私会一个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间熟悉的别院前停下,屋里一灯如豆,映着一道人影,来回踱步。
居云岫下车,叮嘱扶风在外望风,领着璨月走入院里。
留守屋外的扈从看到这一幕,脸色震惊,居云岫视若无睹,等璨月推开门后,径直走进去。
屋里那人闻声回头,亦惊愕:“是你?!”
璨月关门退下,屋里安静,居云岫向窗前人欠身一礼后,抬头:“太子以为是谁呢?”
烛灯昏黄,居桁一袭靛青锦袍站在窗边,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震愕。
今日在城里宴饮时,他突然收到一封密信,信上极言这次秋猎暗藏杀机,有人会对他不利,如若想知道详情,便于今夜前往白马寺山外别院一叙。
他原以为是哪个朝臣发现了猎场机密,想要暗中提醒他,是以一路戒备,小心翼翼地赶到这儿来,没想到,最后见到的人竟是居云岫。
居桁犹自难以置信:“怎会是你?”
居云岫微微敛目:“如果可以,长乐也不希望此人是自己。”
居桁更困惑。
居云岫示意道:“此事一言难尽,还是请殿下坐下来谈吧。”
今夜风大,屋外那棵梧桐树飒然震响,漫山遍野的树林也在飘飖,耳畔似有惊涛骇浪一层层地卷涌而来。
居桁坐在案前,听着居云岫娓娓道来的实情,全身直如被卷在浪涛里,四肢百骸全是彻骨寒意。
“四殿下虽然看似跟太子修好,实则背后一直在与赵霁谋划夺嫡一事,这次在御林军里任职,便是为刺杀太子做准备,行刺地点,即是邙山。”
居桁面如土色,回忆与居昊的种种,心头阵阵发寒。
居云岫把一块虎符放在案上,推向他:“这是赵霁交给我的虎符,他说,秋猎刺杀一事若成,来日四殿下入主东宫,王氏倒台,大齐再无一人能阻挡他的权臣之路;若事不成,他便会给我讯号,要我及时调遣留守宫城的一万五千名神策军赶赴邙山支援。”
居桁拿起虎符,一颗心震动于喉头:“他竟要你帮忙调兵,去支援邙山?!”
“是。”
“那他岂止是要杀孤!他是要把孤和父皇都一网打尽,他这是造反!”
居桁勃然大怒。
居云岫垂着眼:“是,所以长乐不敢不告发。”
居桁一震。
婆娑树影摇曳槛窗,居云岫声音悲怆:“我虽是他赵家妻,但更是大齐宗室女,小时候,太子殿下到肃王府来找哥哥玩,还追着我叫‘阿姐’,问我桃花酿的酒香不香。殿下,这些年长乐虽然没有跟宫中来往,但一直记得那声‘阿姐’,知道孰亲孰疏,孰对孰错。赵霁如今所为,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身为他的妻,自知难逃一劫,只恳请太子殿下看在我事先相告的份上,饶过犬子一命。”
居云岫说罢,要行礼,居桁忙来阻拦,脱口唤道:“阿姐!”
这一唤,那些本来都模糊的情感一下清晰厚重起来,居桁越想越感动,噙泪道:“阿姐放心,有孤在,别说是你母子二人,肃王府所有的人,都必定平安无虞!”
居云岫垂着眼眸,眉目楚楚,秋波曳曳:“那赵霁那边……”
居桁思及赵霁,目光一鸷:“孤早就知道他在背后给孤使绊子,这样的奸佞,孤早晚要除之而后快,这一次,孤就干脆来一个将计就计,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杀掉赵霁以后,顺势再杀那该死的居昊,那这大齐就再也不会有人能撼动他的储君之位了。
倘若事情败露,被父皇知晓的话,倒也不是不能顺势而为,扫平一切障碍,直登皇位。
居桁心潮激涌。
“那这虎符,就交给太子了。”居云岫睫羽覆压眸光,神色不辨。
居桁回神,握紧手里虎符后,倏地看回居云岫,道:“赵霁这厮阴险狡诈,秋猎那日,阿姐留在赵府恐怕凶多吉少,不如就随孤一块入山,与孤并肩杀贼,再立大功吧?”
居云岫一默,对上居桁锐亮的注视,良久道:“好。”
95. 秋猎 “搜捕奸臣,就地格杀!”……
天色破晓, 晨风吹着窗上疏影,心月坐在婴儿床边,望着襁褓里的婴孩走神。
孩子已满百日, 脸颊肉嘟嘟的, 睫毛黑卷, 嘴唇嫣红, 模样竟真跟笑笑有六分相似。
没错,她跟赵霁的女儿不叫依依, 而叫笑笑,是秦岳取的乳名。
那日分娩完后,秦岳把女儿抱在怀里,反复地看着,什么也不说,那张八百年都没一样表情的脸上挂着笑。
她稀奇,问他笑什么。
他说:“她在笑。”
说完, 把孩子送到床边来,她一看, 还真是笑嘿嘿的。
于是, 女儿就有了她的新乳名——笑笑。
想到临别最后见的那一幕, 心月眼神里透着慈爱,也流露出悲伤。这已是她和笑笑、秦岳分开的第二个月,洛阳城里风谲云诡,赵府更是暗流汹涌,她虽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可是无形的压迫感令她明白,危险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脚步声打断遐思, 心月回头,脸色顿时一变,局促地站起来。
赵霁脚步收住,望着心月的眼神掠过失望。
他今日跟寻常不同,穿的不再是锦袍,而是打猎的骑装,颀长身形被一袭胡服收束着,虽是文臣,但也有宽肩窄腰,较之平日的疏冷,更散发出肃杀英气。
这是心月第二次看到他这样的装束,上次看到,是去年秋猎,他出发前,身上的胡服是她亲自给他穿上的,腰上的革带也是她亲手所系,那时候,他还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扣了一下她因为紧张而没有扣上的盘扣。
“你现在这么不愿意看到我?”
赵霁望着咫尺间的人,她眼帘低垂着,樱唇抿着,双手拘谨地收在身前,每一个地方都在表达对他的抗拒。
自从那夜离开后,他这两日都克制着没有再过来,本以为今日来了,能看到些不一样的反应,可是结果还是令他失望。
赵霁想,他应该是生气的,可是他胸口里有一种难以压制的钝痛,这种痛他很陌生,又很熟悉。
以前求娶不到居云岫时,他这样痛过。
那些找不到心月的深夜里,他也这样痛过。
他知道,他终究动了心的。
赵霁无声一叹,上前一步,打破僵局。
心月被他揽入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不知为何,眼眶一瞬间有些发热。
“我会很快回来,等我。”
赵霁贴着心月耳廓叮嘱,叮嘱时,望着襁褓里酣睡的孩子。居云岫拿着虎符去调兵后,他便会派人到赵府里来接走她们母女,很快,他就能对她坦白一切,不至于再被她误解了。
赵霁敛神,在心月额头一吻,转身走了。
※
赵府大门外,一众扈从已整装待发,居云岫肩披素罗帔子,等在门口相送。
赵霁是一炷香后才从府里出来的。
晨风吹着车前旌旗,猎猎声里,赵霁踏出府门,身姿挺拔地站在居云岫面前。
“虽多三日便会有音信,你留在府里,做好准备。”
居云岫叫他放心,又确认:“守城的将领是严焘?”
赵霁嗯一声。
居云岫提醒:“居昊不比居桁,糊弄他不算易事,你记得多留个心眼。”
这声提醒有一些关切之意,赵霁目光掠向她,端详片刻后,道:“虎符呢?”
居云岫眉梢微动,指了指胸口。
意思是虎符贴身藏在里面。
赵霁目光向她胸前一瞥。
居云岫今日穿的是齐胸襦裙,光肌似雪,胸前春光起伏,赵霁目光移开,抿着唇,没再叫她当着他的面拿出来。
再次叮嘱调兵的事后,赵霁上车走了。
车队朝着城门方向驶去,不多时,消失于长街拐角处。
居云岫收回目光。
“回府。”
※
秋水苑里的金菊已经枯败,一丝丝衰黄蜷曲的花瓣凋零在地砖上,秋风一卷,瑟瑟起伏。
居云岫坐在庭院里,饮王府里最后剩下的一壶瓮头春。
饮尽第三杯时,扶风从外赶来,禀告道:“郡主,太子派来的车到了。”
居云岫不做声,把玩着手里的青瓷酒盏,少顷才道:“赵霁呢?”
“已经出城。”
居云岫点头,道:“叫心月来一趟。”
自从赵霁走后,心月的心里就一直不平静,等到扶风的传令时,反倒踏实了。
今日不算阴天,日头浮在云后,光线荧荧,然而风里依然透着寒气,来到秋水苑后,心月向坐在石桌前的人行礼。
居云岫开门见山:“我要去邙山,劳烦夫人陪同一趟。”
心月攥紧袖口,想到同往邙山的赵霁,大概已猜出内情。
“是。”
她没有任何疑问,抵抗,居云岫不由多看她一眼。
庭院里秋风萧瑟,心月垂着眉眼,温驯的神情里透着苍白的哀愁,以及一丝近乎决绝的凛然。
她大概是在心里做起最坏的打断了。
居云岫眸光黯淡下来,想到后面要面临的处境,心头不由一涩。
“夫人放心,长安还有故人守候,我会竭力护你周全的。”
说罢,居云岫不再看心月,向扶风吩咐:“传令下去,包围赵府。”
“是!”
扶风极快领命,健步走出庭院,很快,一大批待命墙外的王府护卫冲入府里,封锁各个出口、院落,仆从的惊叫声、主人的呵斥声隔着墙垣传来,惊惶无措。
心月站在原地,手心渗着冷汗。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
天高云厚,肃杀秋风吹卷漫山草木,飒飒声似奔腾的战马从四方驰来。
邙山山脚,一声声号角冲天而起,震天动地的鼓声紧跟着回荡山坳。
三万名禁军在号令声里变换着队形,倏而攻,倏而守,倏而围,倏而撤,呐喊声似洪流一般,冲向八方。
这是秋猎的第一项活动,军演。
看台建在靠山平地上,座次俨然,视野开阔,皇帝身着一袭明黄色龙纹胡服坐在上首,看了半晌后,对身侧的赵霁道:“以前神策军军纪散漫,被你管这一年,是大有长进了。”
赵霁称不敢,谦虚道:“陛下下令整治,将士们怎敢不改陋习?臣不过是借着陛下的光,讨了点军功罢了。”
皇帝笑,然而眼里并无笑影。
居桁坐在一边,闻言冷哂:“赵大人自谦了,没点硬本事,谁能在一年内把神策军训成这模样?照孤看啊,你就是个领兵奇才。父皇,您说是吧?”
皇帝望着前方整齐划一的禁军,神态漠然,没有做声。
居昊知道居桁这一句看似对赵霁的夸赞,实则是在利用父皇的多疑,诱导其忌惮赵霁,嗤一声,讽刺:“整整军纪就叫领兵奇才,照皇兄这要求,我在短短一个月内便能胜任羽林郎将一职,替皇兄守卫宫城,是不是也算奇才一个啊?”
居桁听他提起羽林郎将这个职务,想到居云岫向自己告发的内容,压着满腔悲愤,笑:“怎么,四弟这是要跟赵大人比一比了?”
居昊道:“本来没这打算,可皇兄当着我的面这样盛赞赵大人,我这做弟弟的实在有些吃味,正巧今日秋猎第一场,那我斗胆邀赵大人来比一比吧。”
说着,侧首向赵霁:“就以一日之内,谁所获猎物最多为胜,赵大人意下如何?”
赵霁淡声道:“殿下相邀,臣自然不敢不应,可这狩猎一事本就是殿下专长,而非赵某所擅,这一局,应该不用比也知道结果的。”
居昊笑道:“这有什么,既然皇兄看重你,那你就让皇兄帮帮你呗。”
居桁眉头一皱。
居昊朝他道:“皇兄,据我所知,赵大人的确不擅狩猎,可弟弟我又实在想比一场,不如今日就由你二人结盟,来跟我一较高下吧?”
居桁绷着脸,心知这是在拉自己入局,方便稍后埋伏行刺,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嘴脸,心中又悲又怒又恨。
“既然四弟相求,那,孤就成全你吧。”
居昊盯着居桁的眼睛,看到那里面的神色,眉峰微拢,倒不多疑,回头冲皇帝道:“父皇,那今日就先委屈您替我跟皇兄、赵大人当一回判官了。”
秋猎共有十日,头一天的狩猎意外情况最多,一般来说,皇帝是不会急着参与的。
“获胜者,朕有赏赐。”
三人便知这是支持的意思,齐声谢恩。
很快,台下军演结束,三万禁军由各自将帅带走,各司其职,居桁等人的扈从把猎犬、战马、弓箭等送到台下。
一声哨响后,三队骑兵向着树林扬尘而去,皇帝坐在看台上,望着那一片弥漫虚空的尘土,眼底慢慢涌出寒芒。
随之浮现于眼前的,是这半年来一桩又一桩离奇古怪、骇人视听的事件。
至今查无凶手、疑云团团的居胤暴毙一案;
被千夫所指、差点成为替罪羊的王琰;
居桁、居昊二兄弟的侍妾之争;
以及,那些涌动于朝堂之下,暂时还看不到、摸不着的诡谲阴谋。
皇帝想到藏在背后的那一只手,眼神里迸出杀意。
那个人,是不能再留了。
“都安排好了?”
身侧玄影卫颔首:“陛下放心,赵大人逃不掉的。”
※
“吁”一声,赵霁勒停战马,驻足林间辨认方向,居桁紧跟着放慢马速,从后踱来。
“前面是翠云峰,峰下有林有水,多半会有麋鹿出没。”
居桁听完赵霁的这一句话,面无表情:“赵大人是想让孤到那里猎杀麋鹿?”
赵霁不否认:“赵某无论是骑术还是猎术都远逊于二位殿下,今日恐怕就只能在附近射些野兔了。”
居桁心里冷笑,策马往前:“行,那就稍后见吧。”
马蹄声震响林间,居桁领着一队御林军离开,山风穿林,落木萧萧而下。
居昊骑着马,从树林一侧悠悠踱来。
赵霁打马掉头,跟他会合。
“那边确定没问题?”
居昊语气悠哉,可目光一直锁着居桁离开的方向,埋伏在翠云峰下的杀手是赵霁安排的,他没亲自把关,现在事发在即,心里多少会有些紧张。
赵霁倒是一脸淡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居昊一怔后,嘁一声,同他并肩策马行于林间。
“话说回来,长乐郡主真是武安侯派到洛阳来的细作?”
那日在醉仙居雅间里,赵霁跟居昊谈的第二笔交易便是关于居云岫,只不过,当时赵霁顾虑他不会同意,没有道尽实情,他理解,可现在箭已离弦,他们之间已没什么可再瞒的,居昊实在是好奇得紧。
“是。”
赵霁寥寥一言回答,居昊更好奇:“武安侯怎会想到用她来做细作?”
武安侯原是坐镇西北的虎将,袁氏将门出身,侯爵传到他头上已是第三代,虽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但他总归还是个手握重兵的三镇节度使,这样一个叛军头领,怎会看上居云岫这只丧家之犬?
“难不成,是长乐郡主主动联络他的?”
居昊思忖着,脑海里突然有了点思路:“苍龙军亡于非命一事,她早就察觉了,对吧?”
赵霁握着缰绳,目光投在前方茂林里:“苍龙军没有亡,武安侯麾下的五十万叛军,就是苍龙军。”
“什么?!”居昊悚然。
百余御林军随行在二人后方,居昊一愕后,压低声音:“叛军是苍龙军?”
这消息实在骇人听闻,说是平地惊雷也不为过,居昊一张脸迅速发白,然而赵霁脸色依然淡漠着:“嗯。”
居昊一颗心狂跳不已。
“那武安侯是?”
“居松关。”
居昊心头更惊:“他没死?!”
三年多前,居昊尚且只是个刚及束发之年的少年,对肃王府一事的关注确实不多,可是现在仔细回忆,好像当初是有流言说过,战长林运回肃王府的那四具尸体中,有一具是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
居昊一理,很快明白这是一出金蝉脱壳,皱眉道:“如此大事,你竟然不禀报父皇?”
赵霁策马行着,不答反问:“长乐如今是我发妻,我若告发,陛下会信我无罪吗?”
居昊一愣。
赵霁道:“私通叛军,罪同叛国,不能将功赎罪,以证清白前,赵某不敢妄动,这一点,还望殿下理解。”
居昊眉头始终皱着,沿着赵霁的思绪一想后,了然道:“所以,你要借此机会拿下居云岫?”
赵霁昨夜已找守将严焘交代过丢失虎符一事,居云岫今日拿着虎符去调兵,只会被严焘以偷盗虎符,蓄意谋逆的罪名抓获。
“不是拿下,是拿掉。”
居昊耸眉,从赵霁的话锋里听出杀机,失笑道:“的确,死人比活人更叫人放心,不过赵大人的心也真够狠的。”
赵霁唇角微动,淡笑不语,便在这时,一支穿云箭冲上树林,“咻”一声,在天幕里划开一道华彩。
二人神色同时凛然。
居昊道:“倒是挺快。”
赵霁向穿云箭发射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确认是翠云峰的方向,对居昊道:“殿下先行,我随后便到。”
赵霁是要率领神策军来围人的,居昊知晓,应一声后,领着身后的御林军策马而去。
很快,轰轰蹄声奔远,树林恢复岑寂,赵霁收回目光,向身后扈从道:“猎场内有警情,随我前往营部调兵!”
“是!”
扈从应声,跟着赵霁驰离树林。
三十丈开外,茂树后,一批暗卫埋伏在灌木丛里,有人道:“指挥使,赵大人落单了,可要动手?”
那人盯着居昊离开的方向,想着刚才那支古怪的穿云箭,示意道:“你,带些人跟上四殿下,其他人跟我走。”
“是。”
※
蹄声震动山林,漫天枯叶飘飞,居昊循着穿云箭指示的方向,率人赶到翠云峰下的一处河流前,所见却是繁茂树林,淙淙流水,此外更无一丝异样。
“人呢?”
居昊拽着缰绳,原地打转一圈后,突然一凛:“不好,快撤!”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居昊策马掉头之时,一支羽箭从树林里飞射而来,“噗”一声,正正贯穿居昊胸口。
居昊瞠目,身躯一震以后,摔下马。
“殿下!”
“四殿下!”
众人大惊,迅速戒备,却见一批人从树林里策马而来,当首之人手持弓*弩,头束金冠,眼底蓄着森森杀气,正是太子居桁。
尾随居昊而来的这一批御林军更大惊失色:“太……太子殿下?!”
居昊手一抬,身后御林军包围四周,剑尖直指居昊携带来的这一批人,众人一刹那间面如土色,反应过来后,赶紧丢掉兵器,跪下行礼,以示投降。
马匹下,只剩居昊的贴身侍从抱着他痛声呼唤。
居桁漠声道:“是孤的人,就把该办的事情办了。”
底下有人反应极快,立刻捡起剑杀掉居昊的亲卫,居昊重新倒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瞪在虚空里,淤黑的血从嘴里流出。
居桁下马。
脚下枯叶嚓嚓作响,众人屏气噤声,跪在地上的人眼都不敢抬。居桁一步步走到居昊跟前,低头俯视着他,眼睛里充斥着怨毒和快意。
居昊既惊且恨:“谁……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孤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觊觎孤的位置是什么下场。”
居桁弯腰,拔*出居昊胸膛上的毒箭,黑血立刻从伤口喷出,居昊一声哽咽,头一歪,再无动静。
风声驰骋山林,天幕流云卷涌,居桁扔掉毒箭,回头一望林深之处。
“御林军听令!”
“在!”
“奸臣赵霁联合居昊谋反,其罪当诛,速为孤搜捕奸臣,就地格杀!”
“是!”
众人上马,掉头朝树林深处驰去,战马嘶鸣声回荡山坳,埋伏在暗处的数名玄影卫心惊肉战。
※
已是未时,一天之中日头最盛的时候,云层逐渐散开,日辉照耀着广袤的草地。
看台下的风光已从早上的军演变成歌舞,皇帝坐在华盖底下,品着茶,有些困倦了。
王琰察言观色,道:“两位殿下跟赵大人都是猎场上的翘楚,这一场比试,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陛下不如先回营帐里休息片刻。”
耳畔歌声靡靡,确乎很催人入眠,皇帝放下茶盏,是有点想顺着王琰给的这个台阶走下去,可惜他眼下关心的并不是那三人狩猎的结果。
而是派去暗杀赵霁的玄影卫那边有没有动静。
因皇帝不回应,王琰脸上多了一点尴尬神色,正琢磨着再找个什么话茬缓解一下气氛,树林那头突然传来飒飒蹄声。
循声一望,竟是三名玄影卫急匆匆策马而来。
皇帝眼睛里立刻迸射*精光。
算一算时辰,应该是得手了。
台下歌舞还在继续,皇帝没示意停,双手交握在身前,背靠龙椅,等着玄影卫上来禀告喜讯,谁想那三人迫近看台前后,竟是仓皇下马,有一人甚至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皇帝皱眉。
另二人绷着一张脸赶到看台前,下跪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在翠云峰下埋伏四殿下,将四殿下射杀了!”
台下歌舞一停。
“你说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
王琰一个激灵从座上跳起来:“你胡言乱语什么?!”
玄影卫道:“陛下明鉴,卑职所言乃亲眼所见,绝无一字欺君,四殿下的尸首就在翠云峰下,陛下和大人若是不信……”
“嘭”一声,玄影卫抬头,惊见皇帝瘫倒在看台上,王琰等人惊叫“陛下”,赶忙搀扶。
“昊儿,翠云峰……”
皇帝面色倏而铁青,倏而惨白,被众人搀扶着站起来后,转头望向翠云峰的方向。
良久后,皇帝悲声喝道:“速传御医!”
※
“昊儿!”
玄影卫护着圣驾飞快赶到翠云峰下,果然看到一行人躺在草地上,血迹斑驳,其中一人身着玄黑胡服,脚穿麝皮皂靴,胸口渗着一大片血污,正是四殿下居昊。
皇帝下马,推开前来搀扶的人,赶到居昊身边,一看到他那双翻白的眼睛,脑袋里顿时“轰”一声巨响,胸口悲恸再难克制。
“昊儿?朕的昊儿?!”
身后脚步匆急,是御医挎着药箱赶来救治,可居昊眼下这惨状,哪里还需御医登场,寻常人一眼就能看出已断气多时了。
皇帝抱起居昊,抖着手揩拭他嘴角的血,双眼直直瞪着,还在试图唤他醒来。众人都知晓这是陛下所有孩子里他最偏爱的一个,看到此情此景,再回想四个多月前刚刚过世的三殿下居胤,一时又是悲从中来,又是心惊胆战,不知稍后将要面临怎样的雷霆之怒。
御医悬着心诊完脉搏后,确认已身亡,脸色灰败。
玄影卫从地上捡来一支沾着血迹的羽箭,御医拿过来一验后,发现箭上果然淬着剧毒。
“陛下……四殿下所中的箭上有毒,又伤及心脉,眼下、眼下人已经……”
皇帝抬起头,定睛看向那支羽箭,淌着泪的眼睛里一刹间被怒火燃烧成猩红色。
“朕再问你们最后一遍,此箭,是何人所射?”皇帝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报信的玄影卫道:“回禀陛下,确实是太子所射。”
另一名贴身护卫的玄影卫反复检查过羽箭后,补充道:“陛下,这支羽箭箭镞上刻着‘羽’字,乃是御林军里的兵器。”
皇帝含恨,低头看回怀里死不瞑目的居昊,抖着手替他阖上双目后,目光掠向王琰。
“陛下饶命!此事微臣半点不知啊!陛下!”
“铿”一声,皇帝拔出玄影卫佩在腰间的剑刺向王琰,王琰大叫一声跪倒在地,面朝皇帝伏下,全身抖如筛糠。
“陛下息怒,此事或许真与王大人无关!”
报信那三名玄影卫前来阻拦,一人道:“当时卑职埋伏在林间,听到太子说是丞相赵大人要联合四殿下谋反,现如今,太子已传令御林军搜捕赵大人,搜到以后,就地格杀!”
皇帝手上利剑一颤:“是他?!”
王琰如蒙大赦:“对,陛下!一定是他!一定是赵霁那厮蛊惑四殿下造反,意图谋害太子,太子迫于无奈,才下此狠手的!”
皇帝面露犹疑之色。
王琰趁势道:“太子是怎样的人,陛下最清楚,他向来谨小慎微,从不敢正面跟四殿下争执一句,怎可能平白无故把四殿下射杀于此?!一定是赵霁在背后捣鬼,借灵山寺一事怂恿四殿下谋杀太子,夺储君之位,太子走投无路,这才反抗的!”
剑尖在虚空里颤抖,皇帝森然质问玄影卫:“你们可曾看到昊儿对太子动手?”
玄影卫一震后,如实回道:“没有……四殿下一来到这里以后,就被太子射杀了。”
王琰当场变色。
“你还敢狡辩!”
皇帝一脚踹开王琰,王琰魂飞魄散,狂叫“陛下饶命”,皇帝举剑,悲愤之间,一幕幕惨象纷至沓来。
“难道……是你?”
皇帝重新回想从居胤暴毙以来的一桩桩怪事,目眦尽裂。
“不是,不是臣啊!……”王琰惶恐摆头,撑着地上沙石向后躲开。
皇帝一步步逼近:“不是你?那是谁?那个在背后使心用腹,乱朕朝纲,害朕皇儿的孽障究竟是谁?”
王琰听到这些指控,面无人色。
皇帝剑尖指在王琰眉心,最后质问:“究竟是不是你?!”
“当然不是他——”
一道清冷声音从树林里传来,众人侧目,看到来人,目瞪口呆。
96. 报仇 “三年前的这出戏,还给你。”……
山风卷过, 枯败的落叶弥漫虚空,一大批神策军从树后走来,把众人堵截在河岸前, 策马行在神策军最前方的, 正是赵霁。
皇帝一震以后, 切齿:“果然是你!”
赵霁脸色绷着, 仔细看的话,他形容并不算齐整, 然而眼睛里放出来的目光森冷锋利,寸寸如刀,令人背脊阵阵生寒。
众人不由屏息,沉默间,只见他下颌微扬,延平很快策马上前,朝众人扔来一物。
那物血淋淋的, 砸在地上后,骨碌碌一滚, 恰巧滚到王琰身前才停下, 王琰定睛一看, 吓到失声。
众人紧跟着瞠大双目。
“太……太子殿下?!”
滚来的这一“物”,不是别的,正是居桁的项上人头。
※
风越来越峻急,日头一点点坠下,树林深处的一间营帐里, 居云岫临案坐着,旁边是侍女装束的心月、璨月。
从入山算起,她们已在这里等候半日了。
帐外终于传来一些动静。
“这是太子殿下的营帐, 你们神策军来做什么?”
“赵大人听闻太子殿下把郡主送来了,特命我等前来迎接,还请放行。”
“什么郡主?不知道,这是我们太子殿下的私人住所,没有什么郡主,还请你们速速离去!”
“这位兄弟是真不放行了?”
“说了,这里没有什么郡主,你是听不懂人话……”
烦躁的诘问声戛然而止,打斗声在一瞬间响起,又仿佛在一瞬间结束,伴随几下人倒地的沉闷声响,毡帐被人掀开。
“郡主!”
乔簌簌一身神策军军装打扮,率先进来,杏眸澄亮。
居云岫显然没想到她竟然也混在太岁阁的那三百人里,眉头微蹙,乔簌簌忙立正,解释道:“此次任务已有大哥首肯,卑职一切行动听从大哥安排,绝不自作主张,郡主放心!”
正说着,乔瀛便进来了,后面紧跟着的是扶风。
居云岫抿唇,不再多说什么,只问乔瀛外面的情况。
乔瀛道:“居桁在翠云峰下射杀居昊,后派御林军捕杀赵霁,反被赵霁砍下人头。现在,赵霁把晋王一行围在翠云峰下,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居昊、居桁先后殒命,再加昔日扶自己上位的功臣反戈相击,晋王现在的表情一定极其精彩。
这一盘棋,也下得差不多了。
居云岫收敛神思,道:“走吧。”
※
翠云峰下,暮风奔腾在茂林里,对峙着的两方人马被一条河流拦截在林前,气氛剑拔弩张。
王琰呆呆地瞪着身前的人头,想躲又不敢躲,想抱也不敢抱,嘴唇哆嗦地唤着“殿下”,老泪纵横一脸。
皇帝艰难地把目光从居桁人头上收回,迎着余晖向前看时,眼前突然发黑。
“陛下!”
玄影卫忙来扶住他。
居昊被杀的悲痛还堵在胸口,居桁的人头像一支猝不及防的冷箭,射掉了皇帝的魂魄,他大脑里一片空白,一刹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悲,是恨?
是快,是痛?
昊儿是居桁所杀,如此孽障,他必要亲手刃之,以解大恨。
可是为何当赵霁替他把人头扔来的时候,他心里半点快意也没有?
对了,居桁,是他眼下唯一一个皇儿了。
他已经失去了居胤,失去了居昊,现在,仅有的一个居桁也没有了。
他,没有儿子了。
皇帝心底升起巨大的悲恸,那悲恸似从冰窖里燃起来的火,那火极快焚化他的茫然、悲恨、痛楚,在他眼睛里凝结成阴翳的怨恨。
“赵霁,你这是自寻死路。”
赵霁身上溅着血污,那是刚才厮杀后留下的痕迹,同居昊分别不久,他们这一行便遭到了伏杀,先是玄影卫,后是御林军,一场比一场阴险、凶恶,如果不是他事先有所防备,及时在树林里部署了兵力,眼下只怕已魂魄归西。
“这条路,难道不是陛下给臣寻的么?”
思及被伏杀——尤其是被玄影卫暗下杀手的情形,赵霁对眼前的君王不再报有任何幻想。
“臣今日本来不想反的,是陛下逼着臣走到了这一步。陛下的皇位是由臣夺下的,如今再由臣夺回来,也没有什么不合情理的。”
皇帝眼底怒焰滔天,切齿道:“来人,给朕杀了这个叛臣贼子!”
一声令下,周围玄影卫应声出动,神策军蜂拥而出,两军交锋,杀声顿时震动林间。
王琰从地上爬回皇帝身边,一边躲着,一边观察战况。玄影卫虽然英勇无双,然因他们此行匆匆,并没有带足人马,所以目前只有一百多来兵力,而赵霁那边所率的神策军少说也在五百以上。
王琰不由惶恐:“陛下,敌众我寡,恐怕要速速调兵前来营救才行!”
一名指挥使拔剑护卫在他二人身前,眉头也皱着,但语气尚且镇定:“太子殿下先前下令御林军捕杀赵霁,如今赵霁还在,御林军应该会尽快赶过来。”
王琰悬心:“可邙山这样大,这树林又如此之深,他们如何知道赵霁这奸臣藏在这儿?”
指挥使眉头皱得更深:“猎场里各处都有禁军巡防,这里杀声震天的,外面不可能不知道,王大人不必恐慌。”
可话虽如此,他们却在一步步往后退,王琰那一颗心简直要彻底从喉咙里蹿出来。
便在这时,又一批血战的玄影卫倒下,指挥使护着皇帝、王琰再退一步,王琰扭头,惊恐道:“慢着!不能再退!再退就到河里了!”
另外二人也跟着一惊,指挥使察看身后情况后,再环顾四周,心知最后一批玄影卫已不能再支撑多久,正困惑援军为何还不到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霁目前只带了五百多名神策军前来围攻,难不成剩下的那些人,已被他派去对抗各个据点的御林军了?!
指挥使一凛。
王琰看到他的脸色也开始发白了,哪里还忍受得住,喝道:“李指挥使,都这个时候了,援兵为何还不到?!再这样拖下去,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担待得起?!”
指挥使一头冷汗,心想如果陛下真有三长两短,他这条命又哪里还保得住?
心念急转后,指挥使不再寄希望于所谓援兵,叫来副将,部署完后,令皇帝上马,跨过河流向翠云峰另一侧逃离。
王琰跟着爬到一匹马上。
指挥使对皇帝道:“陛下,玄影卫寡难敌众,为今之计,只能先走为上了!”
皇帝骑在马背上,盯着对面的赵霁,满眼是怨怒和不甘心,然而受情势所迫,他只能听从指挥使的安排,掉头向河流对岸逃去。
孰料这一掉头,原本绿影蓊蓊、更无一人的河对岸突然闪现寒芒,一支支利箭密如数罟,朝着这边飞速网来。
指挥使大惊:“护驾!”
最后一批玄影卫奔至皇帝前方,或以利剑,或以身躯挡下这一大张遮天蔽日的箭网,指挥使因率先冲至前方,身先士卒,在箭网收歇前被射落下马,栽倒进血迹污浊的河水里。
王琰大叫。
及至此刻,皇帝眼底终于涌出惊慌。
天地骤静,皇帝回头,满林横尸遍野,原本的一百来号玄影卫已只剩寥寥数人,而赵霁的神策军还有百人之多。
再一想河对岸埋伏着的□□手,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恐惧突然袭至皇帝心口。
“陛下不是要杀臣吗?这是要到哪里去?”
赵霁眼神很冷静,也很残酷,嚣张。皇帝压抑着心头的震怒、惊恐,握着缰绳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赵霁道:“昔日襄助,是我有眼无珠,误认真龙。晋王,鱼目终难混珠,你注定坐不稳这一张龙椅,认命吧。”
话声甫毕,赵霁抬手,然而河对岸的□□手们再无反应。
众人一怔。
赵霁眉峰拢紧,眼底倏地闪过一道冷光。
哗然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或在后背,或在两侧,或是从对面河岸的灌木丛里钻出,顷刻间,众人被一大批身着甲胄、手持利刃的“神策军”团团围住。
赵霁脑中“轰”一声响。
“昔日推心置腹的圣主贤臣,今日竟在这邙山里大动干戈,自相鱼肉,看来这世上是真的寻不到第二对商汤伊尹了。”
枯叶声响,居云岫从右侧树林里走出来,秋风吹着她披在肩上的折枝花缬纹素纱帔子,髻上流苏曳曳,漾开的华光在残阳里一闪,似刀剑擦开的火光。
众人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此人,一时目瞪舌挢。
皇帝愕然:“长乐?!”
居云岫坦然行至河岸前,身后跟着贴身护卫的扶风、璨月,以及一位身着宝花缬纹深绛色交领襦裙、头戴帷帽的女郎。
帷帽白纱极薄,赵霁只一眼,便看到了心月那双哀戚的眼睛。
胸口猛然一震,赵霁脸色骤变,神思一动后,心知再次落入了居云岫的圈套,手背绷出青筋。
仔细一想,从居昊循着那支穿云箭发射的方向赶来,却反被居桁射杀开始,居云岫的这一场计中计便已经上演了!
亏他还以为在背后作祟的是居桁或皇帝!
赵霁悔恨,咬牙道:“长乐,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叫你等我号令,拿着虎符去宫城调兵么?”
居云岫驻足皇帝身前,道:“赵大人这是什么话?我是宗室郡主,是居氏后人,怎可能会替你这叛贼调兵谋反?”
王琰听到这句,狂跳的心终于有了一刻喘息的机会,激动道:“陛下,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皇帝怔然不语,赵霁在对面发出一声冷笑。
这一声冷笑令王琰既不痛快,又悬起心来,再次观察四周禁军后,疑惑道:“郡主,你带来的这些兵,怎么都是神策军啊?”
居云岫淡淡道:“王大人误会了,这些不是神策军。”
“不是神策军?那,那他们……”
“他们是我肃王府的苍龙军。”
皇帝瞳孔一缩。
“苍龙……苍龙军?!”王琰一震,目光里又一次充满惊恐,“苍龙军二十万人不是已经……”
“苍龙战无不胜,名震四海,整整二十万人出征讨贼,怎会一夜间覆亡雪岭?”居云岫仍然是那一副极淡的口吻,“陛下,您说是吧?”
皇帝攥在缰绳上的手重新开始发抖,瞪向居云岫,眼神既震惊,又恐惧,又还有一种道不明的紧张、惶惑。
“你……来得正好,苍龙军是大齐最忠心耿耿的军队,你快叫他们杀了赵霁,救朕离开此地。”半晌后,皇帝艰难开口,先顾性命,暂把苍龙军缘何“死而复生”的疑惑按在一边。
居云岫望着漫空残阳,没有做声。
王琰等不住,催促道:“对啊,苍龙军最是忠心不二,既然他们还活着,那郡主赶快下令救驾吧!”
满林寂静,居云岫的目光凝在血一样的夕阳里,心里感到莫大的讽刺和悲哀。
“乔瀛。”
居云岫呼唤乔瀛姓名,树林一侧,一名身高八尺,脸有刀疤的男子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无数名体无完肤、受尽创伤的将士。
“陛下要你们相救,你们救吗?”
四周没有一声回应,乔瀛不语,他身后的人不语,所有的苍龙军义愤填膺地盯着马上那身着黄袍的圣人,没有言语。
王琰突然感到一种被万箭瞄准的恐惧,声音发抖:“陛下,这……”
皇帝终于不再抱有侥幸。
“你也是来杀朕的,是吗?”
阴云蔽日,最后一抹残阳消逝,血流成河的树林遁入暗影,皇帝从恐惧、惶惑中挣扎出来,发红的眼神里慢慢渗开愤怒。
“你以为当年雪岭一役,是朕做的?”
皇帝回顾往昔,再回顾今日这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怒极反笑,笑声悲讽猖狂,回荡峰下。
“朕告诉你,你错了。”皇帝收住笑声,用一种既阴鸷又和蔼的目光盯着居云岫,“二十万苍龙军葬身雪岭,不怪朕,怪你肃王府管教不严,败类层出;怪你那叫战青峦的义兄狼心狗肺,卖主求荣;还有……”
皇帝挑眸,森冷目光朝对面的赵霁掠去:“还有,你这位高权重的新任丈夫。”
暮风狂卷草木,满地沙石漫空,赵霁坐在马背上,眼神似刀。
皇帝道:“当年如果不是他,朕都不敢想,原来坚不可摧的肃王府是可以被击垮的。”
建武二十八年,秋,获封云麾将军的战长林于七夕那夜求娶长乐郡主居云岫,求娶场面盛绝一时,轰动皇都。
次年春,二人在万众瞩目之下完婚于肃王府。
一日午后,有一名身着白衣的青年造访晋王府,晋王问仆从此人是谁,仆从答:“赵家大公子,赵霁。”
晋王低低一笑,想起来了,就是在战长林、居云岫大婚那日连夜逃回洛阳的可怜人。
一个在情场上被一条恶犬打趴在地的可怜人,找他做什么?
晋王念及赵氏情面,心不在焉地见了,见完以后,一宿难眠。
次日,他亲自派人到驿馆请来这一位“可怜人”,放下身段,诚心求问:“赵家真能助本王拿下皇位?”
此人回是,斩截诚恳,分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晋王却从他那双雪山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光明。
“本王年纪最小,权力最弱,声望最低,乃是四王当中最不被看好的一个,你为何会选择我?”
“王爷不过璞玉蒙尘,他日荣登大宝,必将恩泽天下,何必如此自谦?”
“那,本王该怎么做?”
那一日,水榭外秋叶飘零,白衣青年拈起一颗黑子落于棋盘上,一出又一出的计谋在他棋下落成。
晋王惊心动魄,最后问:“那肃王府呢?”
青年拈子的手不停,可是这一颗黑子落成后,他没有再言语。
晋王追问:“肃王府坚不可摧,本王在外面盯它多年,一条裂缝也找不到,这样硬的一块堡垒,你我该如何攻克?”
肃王一生南征北战,清正廉洁,要权势有权势,要名声有名声,倘若他不灭亡,弄死其他二王也是徒然。
“外面没有裂缝,不如到里面看看。”
“里面?”
“肃王膝下四名养子,长子敏感自卑,次子耿介直率,三女胆大心细,四子自以为是。长子战青峦,或可一用。”
风声啸耳,满林古树飒飒震动,枯叶漫天,身后河流在低垂的夜幕里发出砭人肌骨的悲号,那一场关于叛变的血战分明远在天边,此刻却像上演于众人眼前。
茫茫的大雪,鲜红的利剑;
愤怒的嘶吼;
绝望的呐喊和恸哭……
居云岫的眼睛一点点被仇恨和痛楚洇湿,赵霁隔着薄暮,凝视着她,坚持道:“我说过,苍龙军一案与我无关,你该恨的人是战青峦。”
皇帝失声冷笑:“长乐,不必听他狡辩,他当年求娶你不成,怒而生恨,所以想要借朕之手灭掉苍龙军,如此一来,你便只能委身于他了。”
风声不停,皇帝的蛊惑也不歇:“他为娶你,可以密谋害你家破人亡,明知自己跟你父兄之死脱不开关系,却还能故作深情,与你做举案齐眉的夫妻。长乐,此人就是个至奸至恶的卑鄙小人,无情、无义、无耻!你该杀的人是他,而不是朕!”
居云岫眼里悲恨的泪水濒临决堤,皇帝大声道:“快杀了他,长乐!给你父兄报仇雪恨,快啊!”
居云岫头一转,忍泪瞬间,抬手示意,扶风忍无可忍,挥剑砍掉马蹄,皇帝从马背上摔下来,被扶风一剑制服在地上。
“陛下!”王琰大叫,紧跟着被拽下马,扣押在刀下。
皇帝闷头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待得回神,眼前映着一把凛凛寒剑,惊恐瞬间袭向他全身。
“都是一丘之貉,不必再分伯仲。”
居云岫冷声说罢,皇帝面前落下一卷黄绫帛书,一方盛着墨汁的石砚,一支羊毫笔。
对面的王琰看在眼里,莫名其妙。
璨月放完东西,退回居云岫身后,居云岫道:“拟下罪己诏,把当年一事公诸于众,否则,今日先杀你,再杀他。”
皇帝凛然:“什么?!”
“罪己诏!晋王眼力不行,如今耳朵也聋了吗?!”璨月呵叱,一鞭抽打在皇帝身上。皇帝大痛,惨叫后,明白过来,居云岫是要他把自己当年登基成功的龌龊内情公之于世。
这……这怎么可能?!
要是叫天下人知道他这皇位是怎样夺来的,日后他还如何德泽四方?!
皇帝瞠目,满脸忿然之色。
璨月又一鞭抽打他,这一次抽的是脸。
皇帝蜷缩手足,捂住火辣辣、血淋淋的脸庞,扶风一脚把他踹回原位趴好,王琰在对面看得触目惊心,惨声劝道:“陛下,活命要紧!生死关头,不必在意这些小节啊!”
皇帝那一张脸又是铁青,又是惨白,又是暴筋发紫,哆嗦着拿起羊毫笔,然而对着面前这卷摊开的黄绫帛书,仍是难以下笔。
王琰在对面提醒:“陛下识人不清,为奸人所误,是以啊!”
乔簌簌一脚把王琰踩趴下去,“咚”一声闷响,王琰脑门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
皇帝忍着极大的屈辱,一边盘算着逃生以后如何惩戒居云岫这个余孽,一边含恨把当年雪岭一事的始末书写下来。
扶风用剑押着他,看到帛书上的文字,提醒:“晋王,是罪己。”
皇帝手一抖,皱着眉咽回那些愤慨之词,忍痛写下愧怍之语。
日头彻底沉没西山,林间黑压压一片,扈从提了灯笼过来,璨月送上皇帝所写的诏书,居云岫浏览一遍后,不满道:“还有永王、宁王呢?”
“那与你何干?!”
居云岫掀眼,璨月手扣九节鞭,皇帝身上疼痛还没消失,见势忙改口:“写……朕写便是!”
璨月把诏书扔回他面前,皇帝牙关紧咬,就着灯笼光晕继续提笔。
赵霁在对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河水哗然流过,不知多久过去,一卷磕磕绊绊的罪己诏完成,居云岫再次过目。
灯火昏黄,帛书上密密匝匝,苍龙军十九万八千人,永王府、宁王府上下三百人,所有的人命,都在这里了。
居云岫关上诏书,没有再提异议。皇帝暗中松一口气,孰料就在这时,璨月又把诏书放回他面前,并送上了一块方形玉印。
正是原本被放置于御帐里的玉玺。
皇帝愕然:“你们?!”
璨月眼神一锐。
玉玺印下,尘埃落定。
居云岫握着手里这份重如千钧的诏书,沉默片刻后,唤来乔氏兄妹。
“把诏书送到长安。”
乔簌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那郡主你……”
“走。”
居云岫神色冷厉,不容置喙,乔瀛收下诏书,在乔簌簌肩头一按,兄妹二人骑上马,渡过河水沿着翠云峰另一侧向山外而去。
“长安?为何送到长安?!”
皇帝后知后觉,胸口蔓延开惊悚之感。
“因为苍龙军的本部在长安,”赵霁面无神色,漠然道,“把你从长安逼到洛阳的武安侯,就是苍龙军没有死成的少帅居松关。”
皇帝心惊胆裂!
赵霁看向居云岫:“他拿到诏书,便可把将晋王罪行公之于世,顺应民心,登基称帝,那你呢?”
居云岫不做声。
赵霁道:“过来以前,我已派人到山外调兵,长乐,你回不到长安了。”
黑夜吞噬山林,血腥气弥漫鼻端,居云岫站在一片影影绰绰的火光里,眉目清晰而坚毅。
“原本也没想过要回去。”
※
夜幕低压,巍峨的宫城上禁军林立,大将军严焘扶着城墙护栏,眺望邙山的方向,心里总有一些不平静。
昨日夜里,赵霁找到他交代虎符丢失一事,再三下令无论这些天是何人持虎符而来,皆以谋逆的罪名斩杀,这显然是变故的预兆。
会是什么变故呢?
严焘跟随赵霁一年,对赵霁这一年的境遇看得清清楚楚,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备受打压,圣人的眼里显然已容不下这一位功高盖主的权臣。
现如今,大概只有杀掉太子,让四殿下取而代之,才是赵霁唯一的出路了。
思及此,严焘大概已判断出变故的内容,眉头一皱后,拿定跟随赵霁不动摇的主意。
严焘转身走下城楼,便在这时,耳后传来一阵奔雷一般的蹄声。
“严将军,有人来了!”
守卫城墙上的侍卫报告,严焘转头,定睛一看,来的是一人一骑,似风尘仆仆,然而周身戾气凛凛。
严焘眉头又一皱。
“吁”一声,来人勒停战马,驻足皇城下,严焘在上面问道:“来者何人?!”
来人沉默一瞬,道:“邙山兵变,请将军立刻发兵救驾。”
这声音冷而疲惫,然而疲惫里又透着杀伐。严焘想到邙山距离宫城确实有些远,并不多疑,只道:“可有调兵虎符?”
底下又沉默片刻,然后道:“没有。”
严焘微微松一口气,再次眺望邙山方向,心知这回是真的要变天了,吩咐属下打开城门。
不多时,城门洞开,严焘披着战甲,策马而出,凑近一看,才见来人也是甲胄在身,且看那装束,显然不是普通士卒。
“阁下既无虎符,那可有别的凭证?”
严焘横竖看此人不放心,开始盘查。
来人握着缰绳,原地不动:“圣人口谕,能有什么凭证?”
严焘眼睛一眯,疑心更重,如果是赵霁派来调兵的人,怎会提及圣人?
思忖档口,那人又道:“将军再不从命,圣人可就死在邙山里了,天子性命,你担得起?”
严焘再次审视此人,既非御林军装束,也非玄影卫打扮,冷嗤道:“哪里来的狂贼,竟敢私传圣人口谕,本将看你是活腻了!”
严焘拔刀,刀锋裹挟杀气朝对方面门直搠,那人偏开脸闲闲一避,同时腰侧长剑掠出,只听得夜幕里“唰”一声极快而薄的声音,紧跟着一把阔刀哐哐然砸落在地,再然后,马下滚来一颗热腾腾、血淋淋的人头。
“严将军?!”
驻守城楼上的禁军怛然失色。
那人回剑入鞘,鲜血顺着鞘身下滴:“我乃前任云麾将军战长林,圣人于邙山遇险,特命我前来调兵,神策军主将抗旨不遵,已被我就地处决,副将何在?”
宫城一片死寂,良久,城墙上才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副……副将在。”
“调兵。”
※
邙山猎场,杀声震天,神策军跟御林军交火已有半日之久,战况惨烈,难分胜负。
整座大山似乎只剩下了一处安静所在,那便是三军对垒、按兵未发的翠云峰下。
皇帝瘫倒在地,这一回,无需扶风用剑压制,也不用璨月挥鞭抽打,他全身僵冷地倒在血污里,两眼发直,声音发抖:“武安侯……是居松关?!”
居云岫留他到现在为的就是那一纸真相,既然诏书已有,自然不必再顾及其他了。
“不然晋王以为,我为何要嫁给赵霁呢?”
居云岫收回对视赵霁的目光,掠向地上之人:“其实晋王大可不必除掉赵霁,毕竟从一开始,他对你可是忠心耿耿。”
居云岫踱步上前,睥睨着他,澄清道:“你的朝堂为何会乱,皇儿为何会死,也并不能怪他。”
夜风肃杀,皇帝看到居云岫一双眼睛里涌动的血色。
“杀居胤的,是我;嫁祸赵霁、王琰的,是我;设计离间居桁、居昊,迫使他二人手足相残的,是我;今日伏兵邙山,要谋反弑君的,也是我。”居云岫声音似一把磨到极致锋利的薄刃,插入对方咽喉,“晋王,你听明白了么?”
皇帝脸上青筋暴起,身躯一震,嘴角呕出一口鲜血。
居云岫向旁边伸手,扶风把剑送上。
“你……你要做什么?!”王琰毛骨悚然。
居云岫剑尖直抵皇帝咽喉:“至亲相叛,骨肉相残,三年前的这出戏,还给你。”
皇帝伸手握剑,眼神怨毒而悲怆,试图把剑拿开。
居云岫一剑刺入他咽喉。
汩汩鲜血喷涌而出,皇帝身躯打颤,挣扎少顷后,咽气。
“陛下——”
王琰的悲号震飞林间倦鸟。
赵霁眼神震动,心里竟然难以平息。
居云岫拔剑还给扶风,转头。
“赵府已被我派人封锁,心月也在此处,赵霁,你是束手就擒,还是大义灭亲?”
赵霁的内心是痛恨的,可是事已至此,他怎可能还有退路?
心月站在河岸边,神情凄楚,茕茕孑立。赵霁有意不看她,回答居云岫:“你当着我的面犯下弑君重罪,我岂能因私情饶过你?”
心月眼里泪水流下。
居云岫笑,笑意不明。
“的确,杀我,是你唯一的生路。”
外面已依稀有蹄声迫近,居云岫知道,是增援的神策军快到了。
长安城,是真的回不去了。
“那就动手吧。”
一声令下,隐忍多时的三百人放声怒喝,向着最后一名谋害苍龙军的仇敌杀去,王琰被抹掉脖子,栽倒在血泊里。
雷霆一般的厮杀声震荡山林。
百余神策军护着赵霁不住后退,虽然也在奋力相搏,可是论实力,他们根本拼不过这些从战场上爬回来的阎罗,论人数,他们还不到对方一半之多。
局势没多久便呈现压倒式的溃败,赵霁被延平等人护着一退再退,便在惊惶之时,身后传来隆隆蹄声。
延平回头,一眼认出来者番号,大喜道:“大人,来了!是神策军,咱们的救兵来了!”
赵霁震动的心一定,回头确认来的的确是神策军后,眼里焕发光彩。
“给我杀!”
“杀!”
原本溃败的神策军士气大振,怒吼着,齐力向前进击。
一波苍龙军倒下。
一片片枯叶飞舞。
河岸边,宵风砭骨,居云岫巍然站立,凝视着前方奋战的将士。
扶风护在前方,一动不动。
璨月噙着泪。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离开长安前,居云岫在六角亭里烧的那一炉炭火。
那一样样被她扔入炉里焚烧的物件;
那一幕幕消逝于眼前的岁月;
那一杯,浇酹在地的浊酒。
原来,那是她敬给此刻的自己的酒。
泪水决堤,是悲恸且悲壮的泪,璨月深深呼吸着,守卫在居云岫身前。
杀声阵阵,血雾弥漫夜幕。
前方,一匹战马冲出重围。
扶风、璨月同时上前一步,便欲出击,眼神突然一震。
马嘶啸耳,战马扬起前蹄,刹停在居云岫身前。
月光如泄,照亮马上人扎着的马尾,耳垂上,闪烁着琉璃的华光。
居云岫愕然地盯着来人的侧脸。
97. 善后 “安心睡吧。”
烨烨火光照亮残夜, 杀入翠云峰下“护驾”的一万五千名神策军看清刀下敌人,瞪目结舌。
延平放声喝止,终于在双方交火一刻钟后喝停战况。
赵霁攥紧缰绳坐在马背上, 右手握着受伤的左臂, 额头冷汗涔涔, 前来援救的人看清这一幕后, 更是满头疑云。
“这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说圣人遇险,要我们来救驾?怎么是带我们来杀自己人?”
“难道造反的就是赵大人?”
“……”
“都住口!”
延平贴身护卫在赵霁马前, 厉声喝停四周的窃窃私语。
树林里已挤满乌泱泱的神策军,领兵的是留守宫城的李副将,延平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发现大将严焘的身影。
胸口蓦地一缩,延平心知不妙,转头看向赵霁。
赵霁直视前方,目光震惊而怨恨。
树影前方, 战长林骑马踱至一具尸首前,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来自赵霁的怒视, 漫声道:“惭愧, 还是来晚一步。赵霁, 你下手够快的。”
延平眉峰压低,严肃道:“圣人乃长乐郡主所杀,休想栽赃到我家大人头上!”
“长乐郡主所杀?”战长林仍是那副散漫声调,转头,目光投过来, “邙山屯兵数万,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怎么杀?拿什么杀?”
说着, 又环顾四周:“用神策军吗?”
赵霁眼皮一跳,突然意识到战长林的策略,眼神闪过杀意。
延平喝道:“你少在这里装蒜,那些所谓的神策军,分明是你肃王府的苍龙军!”
战长林失声笑:“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李副将,你信吗?”
被点名的李副将一愣,呆呆地看着满树林的神策军。且不提眼前所有的将士都是同样的装束,就是真有不同,谁又能相信那些不同的人是延平口中的苍龙军?
早在三年多前,二十万苍龙军就已经全军覆灭于雪岭,肃王府跟着家破人亡,这天底下哪里还有苍龙军?
延平看李副将不吱声,忙道:“李将军,你少被这奸人所惑,这拨人就是冒充神策军混进邙山里来的苍龙军。”
战长林道:“那这神策军还真够窝囊,混进来这么一大帮苍龙军,竟然没有人知道?”
延平哑口,想到赵霁原本便是联合居云岫一块谋逆的,一时脸色发青。
李副将迅速想到前日严焘调兵一事,脸色跟着一变。事实上,这次秋猎严焘只调了一万四千七百人随行,留守宫城的是一万五千三百人。而且,前天夜里,严焘还吩咐底下人置办了三百来套神策军军装、武器。
李副将胸口震动,把前因后果一捋,后背不由一阵发寒。
很显然,秋猎开始前,赵霁便已跟他的顶头上司严焘密谋造反了。
用来造反的兵力,正是他们这一批神策军。
李副将又惊又怕,望向前方,圣人已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巨大的恐慌蔓延胸口,李副将手足发冷,咬牙道:“赵大人,对不住了。”
一声令下,四周将士发动,战长林忽然道:“等等。”
众人一怔。
战长林道:“先押下去,我要活的。”
※
翠云峰西侧驻扎有一片营区,李副将派人暂且把赵霁一行送往那处羁押,厮杀大半夜的翠云峰下终于恢复岑静,众人重新上马,向营区前进。
扶风牵来战马,提醒居云岫上马。
居云岫没动,抬头望着马上的战长林,从重逢开始,他一直背对着自己。
扶风也发现了,顺着居云岫目光望向马上的背影:“公……”
战长林腿一夹,驱马离开。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未如此刺耳,居云岫垂下眼,嘴唇抿紧。
扶风亦一脸赧然。
战长林会突然杀回洛阳来,原因应该只有一个——
关于居松关的秘密,被他发现了。
他该是以什么心情赶回来的啊?
扶风百感交集,低声劝道:“郡主,先上马吧。”
※
战长林没有直接取走赵霁的性命,这让延平松了一大口气,可是赵霁的脸色却始终没有缓和下来。
被五花大绑,扔进营帐里后,里外数名侍卫看守着他二人,延平压低声道:“大人,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不及赵霁回答,守在毡帐旁的侍卫喝止:“闭嘴!”
延平皱眉,越想越火冒三丈,斥道:“神策军乃我家大人手下的禁军,你们这帮人不听大人号令,反倒听信反贼差遣,助纣为虐,早晚自寻死路!”
那人一怔,驳道:“什么叫你家大人手下的禁军?神策军乃是陛下的禁军,是大齐皇室的禁军!你二人利用神策军弑君谋反,被战将军抓了现行,这才叫自寻死路!”
延平气极,便要再叱,赵霁制止:“延平。”
帐里一静,那人冷哼着地别开脸,延平一脸愤愤不平,又碍于赵霁发令,不敢再争执。
赵霁闭上眼睛。
帐外不时传来声音,或是讨论声,或是脚步声,隔着峰峦,猎场四处应该还有没有停息的战火声。
这一场兵变还没有结束。
秋猎的随行人员除皇家子嗣、朝廷重臣以外,还有皇亲贵胄,外面乱成这样,这些人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
只要有一个聪明人知道赶回城里报信,那今夜的局就不会是个死局。
何况,战长林暂时留下他的性命,多半是想让他来背弑君的罪名,替居云岫劈开一条生路,可事实上,这个办法根本就行不通。
他跟居云岫在律法上还是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妇,弑君之罪,抄家灭族,居云岫不可能置身法外,在这一件事情上,他还有的是跟对方周旋的余地。
正思忖,毡帐被人一掀,守在旁边的侍卫行礼道:“战将军!”
赵霁掀眼。
战长林今日终于不再是那一副碍眼的僧人装扮,灰色僧袍换回了甲胄,光头也长了头发,头发大概一指余长,扎成个松散的马尾,跟以前的飒爽英气相比,更多了一分不伦不类的邪气。
耳垂上居然还戴着耳珰。
反正,更碍眼了。
赵霁敛目。
战长林伸手朝赵霁一指:“给他松绑。”
侍卫应声上前,延平狐疑地盯着,很快,赵霁身上的麻绳被解下,战长林上前,把一封帛书、一支笔扔到地上。
赵霁目光沉着,打开帛书一看,眉间阴云更厚。
帛书上洋洋洒洒三行字,言简而意赅,内容是赵霁、居云岫二人婚后感情不睦,自愿和离。
字迹不是居云岫的,凌乱粗犷,想来应该是面前人的。
战长林居然自己动手给他和居云岫写了和离书。
“签字,画押。”
赵霁握着帛书,没动。
战长林向侍卫使眼色,侍卫“唰”一声拔出利剑,架在赵霁脖颈上。
延平瞠目。
赵霁一声冷哂。
答应跟肃王府联姻,真的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荒唐、最错误、最讽刺的决定了。
剑在脖上,笔在身下,赵霁没有做无谓的抵抗,签下和离书,画押。
战长林收回帛书,确认无误后,叫侍卫重新绑好赵霁,离开。
延平忐忑道:“大人,他让你签了什么?”
“和离书。”
延平讶然。
赵霁面色无波,望着随风飘曳的毡帐。
签了也好,签了就再不相干,这样令人心梗的退路,不走也罢。
接下来就看一看,究竟是谁更受老天眷顾吧。
※
长夜将尽,战长林拿着那封和离书,找到居云岫临时住宿的营帐,叫来守在帐外的扶风。
扶风一看是他,脚步飞快,及至跟前,一声“公子”还来不及唤,战长林扔来一物。
扶风接住。
“叫她签字。”
战长林寥寥说完,转身便走,扶风无暇细看帛书内容,快步跟上。
“公子,长安的事另有隐情,郡主做此决定,实乃迫不得已,如果当初不……”
战长林驻足,月光朗照,他眉眼神色十分阴郁,疲惫。
“叫她签字。”
战长林看扶风一眼,这一眼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似愠怒,似悲伤,又似无所谓。
扶风解释的话一下梗在喉咙里。
战长林敛回目光,阔步离开。
※
营区另一处,一群人正焦头烂额。
李副将按着剑徘徊在营帐里,反复思忖刚才的决定。
严焘被战长林斩杀,虎符跟着被他夺走,照理来说,他便是现在神策军的老大,自己听他吩咐拿下赵霁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做完这一切后,他总感觉有些发慌。
赵霁固然涉嫌谋反,可他在朝中势力极大,关系极多,如今圣人已死,部下还在河岸边发现了太子居桁的人头、四殿下居昊的尸体,大齐皇室可以说被屠杀了个干净,这种情形下,赵霁这个权相便成为了朝堂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如果最后他力挽狂澜,反败为胜,那自己今夜岂不就捅了个天大的篓子了?
思及此,李副将全身又一个寒噤,回顾杀到翠云峰下所见的情形,后知后觉长乐郡主居云岫确乎是离圣人尸首更近一些的。
难道,事实当真如延平所说的那样,圣人并不是赵霁所杀?
可是长乐郡主作为宗室女,为何要刺杀圣人?
那些所谓的“苍龙军”又是如何冒出来的?
还有,赵霁跟长乐郡主不是夫妇么?
李副将疑窦重重,越想越头痛,便在此时,一名侍卫掀帐而入,禀告道:“将军,查到了。”
李副将忙道:“说!”
来人道:“刚才审讯了不少跟在赵大人身边的神策军,口供都一样,圣人是长乐郡主杀的,杀人缘由是圣人害死了当年的苍龙军,那些假扮成咱们的神策军也的确是郡主的人。”
李副将脸色一瞬间灰败,营帐里的其他人紧跟着大吃一惊。
来人话锋一转:“不过太子殿下是赵大人杀的!”
众人又一愣。
这……这怎么乱成这样?!
李副将还待再问,又一人掀帐进来,慌张道:“将军,战将军朝这边来了!”
一帐的人如闻惊雷,齐刷刷起身,李副将大惊道:“诸位留步!”
话声甫毕,毡帐被一只大手掀开,来人身影覆压,恰恰压在李副将后脑勺上。
于是,李副将头一次看到同僚们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脸上异常整齐地露出惊怖之色。
毕竟,来人在宫城底下剑斩严焘的那一幕实在太惊悚,没个十天半月,他们这些长于皇城的禁军是没法从那种震撼、恐惧里逃离开的。
李副将梗着脖子转身,没敢抬眼,只是拱手行礼。
“劳驾避一避,我有话跟李副将谈。”
众人迭声应是,一溜烟离开营帐。
毡帐放下,李副将额头上的汗跟着淌下来,喉结小心翼翼地一滚。
战长林上前一步,就近在一方案前坐下,然后叫李副将:“坐。”
“是……”
李副将后退至战长林左下首的一方案前坐下。
“李副将在神策军里任职多久了?”
李副将回道:“卑职六年前入禁军,今年年初刚调入神策军,担任副将。”
战长林道:“跟严大将军可有私交?”
李副将忙道:“没有!”
这是真没有,否则,他也不至于在猜出严焘跟赵霁密谋造反后毅然把矛头指向赵霁了。
战长林审度他一眼,李副将招架不住他的目光,眼皮咻地耷下来。
“外面的情况都查清楚了?”
“……是。”
“打算怎么选?”
“……”
李副将没敢吱声。
战长林耐心明显不足,敲案几。
李副将身躯一震,忙答:“卑职自然是选择给将军效力,唯将军马首是瞻!”
战长林唇角微微一扯,似个嘲讽的笑:“给我效力,图什么?”
李副将额头又开始冒冷汗。
战长林道:“知道赵霁是怎样当上丞相的吗?”
李副将道:“……知道。”
说好听一些,是助圣人在宣武门前拿下大捷;说难听些,就是做圣人弑杀手足的刽子手。
“四殿下、太子、圣人今日相继暴毙,宫中无后,晋王府已经没有人能继承大统。”战长林语气严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副将顺着这话往下一想,神思凛然。
因三年多前的宣武门之变,先帝留在世上的血脉全部被屠尽,如今,晋王府一脉的皇嗣跟着覆灭,战长林的言外之意是,日后能撑起大齐江山的,只能是肃王府了。
“可是,王府世子不是已经……”
李副将欲言又止,忽而想到今夜“死而复生”的苍龙军,难道,居松关当年也没有死?
胸口蓦地荡开一股激流,李副将的眼睛焕发出光芒。
赵霁虽然在朝中势力极大,可毕竟是叛臣贼子,如果皇位落入他的手里,大齐必然要改朝换代;可如果居松关还在,大齐的江山就可以继续传承,后面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变为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居松关成功登基,那他这个区区禁军副将可以就一跃成为从龙有功的首位将领了。
战长林从他眼神里读出兴奋,了然道:“李副将现在想明白了么?”
李副将不再恐惧,坚定道:“战将军放心,卑职一定效忠于肃王府,助世子顺利登基!”
战长林默然不语,少顷才道:“叫人给外面的御林军、神策军传个话,赵霁弑君谋反,已被羁押,他们没必要再打了。”
“是。”李副将颔首,又道,“那赵霁要如何处置?”
战长林起身:“留他一个,其余相关人员全部处决。”
李副将犹豫:“包括跟在他身边的那一批神策军吗?”
战长林瞄他一眼,那眼神似刀一样,凉飕飕的,刮得人心尖发颤。
李副将褪下去的惊恐又嗖一下袭上来:“将军放心,必定一个活口不留!”
※
残月落下树梢时,静悄悄的营区里传来斩首的动静,包括扈从延平在内,共有八十九人被处决。
战长林没看,他太累了,现在只想休息。
营帐旁边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帐上树影斑驳,里面已燃着烛火。战长林径直走到门口,掀开毡帐进去后,脚步一顿。
一人坐在案前,身形单薄,脸庞被烛光映着,正是居云岫。
战长林手指微蜷,脚僵在地上,似有掉头走的意思,居云岫的目光锁着他。
战长林避开,不再打算走,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走进来,解战甲,脱外袍,走到居云岫身后的行军床前,倒头就睡。
居云岫听着他脱衣上床的动静,指尖掐在掌肉里。
很快,耳后传来匀长的呼吸声。
居云岫坐在原处,良久后,起身离开。
影影绰绰的烛光里,战长林睁开眼眸,眸底昏暗。
外面似有风,帐上树影微微摇曳着,战长林望着帐顶,疲惫至极。
算了。
他心想,重新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入睡。
毡帐再次被掀开,战长林没动。
这次来的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放完东西后,很快离开。
有人在床边坐下来。
然后是泠泠水声。
案上的那一盏烛火哆嗦着,似盆里那波纹不断的热水,居云岫尽量轻声把帕子拧干,转头给战长林擦脸。
战长林放在床上的手指又一蜷。
帕子很热,很温暖,温柔仔细地擦拭着,可是拿帕子的手指很凉,像戳破梦境的冰。
战长林偏开脸,侧躺,背对居云岫。
居云岫握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里。
外面的风声似大了些,帐里光影跟着曳动,居云岫望着战长林冷硬的下颌线,心似窒息。
“擦完脸再睡。”
战长林没有回应,帐里是令人煎熬的沉默。
是了,每一次吵架,他回应给她的都是沉默。
只是,以前她可以哄好,这一次,还能么?
居云岫想到七夕那夜他在画舫上对她说的话。
——答应我,不要再骗我。
——要是还骗呢?
——那我就不追你了。这镜子,我就不铸了。
所以,他是不打算再铸这一面破镜了,是吗?
居云岫目光泛起潮意,自嘲微笑,放下凉掉的帕子。
床脚放着一叠整齐的棉被,战长林没有动,居云岫离开前,打开被子盖在他身上。
掖被角时,战长林伸手抓住被角,看那举动,像是想掀开。
居云岫弯腰,看着他。
战长林的手抓着,抓着,最后,还是松开了。
居云岫的眼泪落下,幸而是落在被褥上,没有惊扰他。
“我会派人在外面守着,安心睡吧。”
98. 坦白 “没有人能够忍受让心爱之人送死……
清晨, 阳光从树林那边漫射过来,溪水里映着参差错落的树影,心月临水而立, 望着水里飘曳的青荇。
昨日一宿未眠的人很多, 心月是其中一个, 人虽然躺在安全的营帐里, 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翠云峰下厮杀的场面。
以及赵霁那一张映着月光的、绝情冷酷的脸。
离开赵府时, 赵霁到流英轩来找她,主动抱了她,在她耳边诚恳说等他回来,那一瞬间她眼眶发湿,差点落了泪。
她以为自己真的误解他了,或许在他心里,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或许回来的那一晚他说的话是真的。
他心里, 还是有她的。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在生死面前, 她连让他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她被居云岫带来做人质, 然而赵霁告诉所有人, 她根本没有做这人质的资格。
回顾昨夜情形,失望和羞耻并至心头,心月深吸一气,望着树林上明灭的日光自嘲苦笑。
也好,没资格也好, 知道彻底没资格,就不必再抱幻想了。
那一根刺,是时候拔走了。
心月转身, 迎面正巧走来一行人,她一愣。
今日天晴,日照明朗,居云岫丛髻上的金镶珍珠花钿流动着光泽,淡晕眉目,唇注朱脂,肌肤在日光里透着霜似的白。
“郡主。”
心月行礼,居云岫示意不必,开门见山:“我派人送你回长安吧。”
心月讶然,看到居云岫眼里的诚恳,胸口一股暖流淌过。
离开赵府前,居云岫承诺过会护她周全,她是来兑现的。
其实,昨天的那一场对决,无论最终是谁胜出,她都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反倒是居云岫,如果没有战长林及时杀来相救,眼下必然已成神策军的刀下亡魂了。
她这样聪明,一定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可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她仍然愿意承诺护她。
心月百感交集,苦笑道:“都没能帮上郡主什么忙……”
居云岫眼眸微动,柔声道:“是我为难你了。”
溪水从身后潺潺流过,心月胸口蓦然一酸,双手交握着,想到日后的情形,还是忍不住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居云岫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赵霁,没有否认。
心月手指绞紧:“那赵府……”
居云岫知道她的顾虑,坦言:“你是在担心你的女儿?”
心月咬着唇,点头。
赵霁虽然没有杀圣人,可是他杀了太子,杀太子,一样是谋反。谋反大罪,抄家灭族,按理来说,她这个侍妾都逃不掉的,就更不必提她跟赵霁的女儿了。
“在长安,你叫什么?”居云岫忽然问。
心月抬眸,回道:“李蔓青。”
被秦岳救上来后,他有一次问她姓名,她不想透露身份,转头看到河岸上碧青的蔓草,于是就胡诌了这一个。
“孩子呢?”
“秦笑笑。”
“那你就是李蔓青,孩子就是秦笑笑。”居云岫正色道,“你不提,你母女二人便跟赵家一事没有关系。”
心月明白这是又一个承诺,动容之余,牵挂道:“那府里的依依呢?”
如果赵家不能幸免,那那个用来替代笑笑的女孩又该如何处置?
难道,要替代笑笑去死么?
居云岫没做声,心月的心又提起来,想着那个跟笑笑六分相似的孩子,五味杂陈。
沉默半晌后,心月请求道:“郡主,让我最后见他一面吧。”
※
赵霁被关押在营帐里,一夜无眠。
跟从他十余年的家仆延平在后半夜被处死了,剩余的那一批神策军跟着殒命,他现在可以说是孤家寡人。
邙山外面是怎样的情况,他一无所知,居云岫、战长林二人是怎样处理留在猎场里的朝臣贵胄的,他也无从得知。
看帐外守卫的情况,洛阳城里的守军是还没有赶来支援的。
难道,老天是真的要亡他于此了?
赵霁不甘心。
帐外传来低低交谈声,赵霁认出这个声音,精神一振。
很快,毡帐被掀开,一名侍卫领着心月走进来,然后放下毡帐走了。
赵霁看着眼前的心月,心口震动。
二人都整宿没睡,眉眼间罩着疲惫的神色,然而不同于心月的哀愁,赵霁的眼睛里还有复杂的兴奋。
“他们可有为难你?”
赵霁先打开话匣,人虽然是被五花大绑着,坐在地上,可声音并不显狼狈卑微。
反倒是站在他面前的心月有些无所适从,静了一下才道:“没有。”
赵霁目光向帐外一掠,侍卫有意不留在里面,而是退在外面守着,明显是留空间给他二人叙话。
赵霁于是断定:“是居云岫让你过来的?”
心月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转念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喉头一沉。
他果然是聪明人,只一眼,就能看透一切。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心月知道赵霁已猜出她的来意了,不再拐弯抹角,坦诚道,“邙山已被郡主掌控,大人,束手就擒吧。弑君谋反乃是大罪,如果您愿意投降,郡主或许可以饶恕赵家。”
赵霁眼神没多少变化,只是声音里透着讽刺:“她能让我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就没有想过要放过赵家。”
心月眉心微颦:“郡主并非狠戾之人,赵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如果不到万不得已,郡主不至于……”
“你太小看她了,”赵霁厉声打断,“如果她不狠,这天下不会有狠人。”
似不再想听心月替居云岫劝降,赵霁观察着帐外情况,开始压低声音交代正事:“洛阳城内还有十万守军,离邙山最近的安定门驻军三万,将领是怀化中郎将邓敬,他曾受我恩惠,获悉邙山情况后,一定会前来支援。你稍后先假意向居云岫投诚,以回府探望依依为由,争取一个外出的机会……”
“大人,”心月不想再听这些计谋,痛声道,“我不是来帮你的!”
赵霁抿唇,目光从帐外收回,投向心月。
心月清楚地从他眼神里看到一层层散开的不悦之色:“那,你是来劝我死的?”
心月一窒。
赵霁扯唇哂笑,笑声苍凉鄙薄。
“你以为我死了,你们就可以活着吗?”
赵霁心里蔓延开极大的讽刺和悲哀,居云岫今日派心月来劝降,目的无外乎是要他认罪伏诛,替肃王府铺完最后一程路。他可以理解心月的恐惧,胆怯,可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宁肯倒戈居云岫,也不愿意相信他?
“心月,我自认待你不薄,这个时候,你不该如此。”
赵霁压着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唤回心月的选择,可是这所谓的“温和”像极一把按在鞘里的刀,锋芒虽被藏着,杀意却已砭透人的骨头。
心月攥紧的掌心里渗开冰凉的汗,整个人也像被摁进雪水里,从头到脚僵冷着。
“那……我该如何呢?”心月眼圈发红,失笑道,“生死面前该如何选,大人不是刚教了我么?”
赵霁心一震,想到心月讽刺的那一件事,解释道:“居云岫以你做人质,我若就范,你我都没有生路可走!”
“那大人的意思是,只有你活着,我才有希望活着了?”
赵霁没有反驳,或许很残酷,但这是事实。
心月眼眶更红,悲愤的泪潸然欲坠,赵霁道:“心月,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可越是危急关头,越不可感情用事。你相信我,事成以后,我不可能负你。现在依依还在他们手上,居云岫心狠手毒,绝非善类,你只有听我安排,我们一家三口才有生路。”
这是心月第一次从赵霁口中听到“一家三口”这个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词可以如此荒唐,如此刺耳。
“那这条路,大人自己走吧。”心月身心俱疲,不再想自取其辱,转身往外。
赵霁愤然呵斥:“心月?!”
心月脚步一顿,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忘了告诉大人,我在长安已有新家了。”心月回头,回神时,话已放出,她悲恨地盯着赵霁,沉声道,“我们母女跟大人并非一家三口,这条路,请大人自己走。我……要回家了。”
心月掀开毡帐快步离开,侍卫跟着进来,寸步不离守着赵霁。
赵霁僵坐着,瞪着眼睛盯着心月离开的方向。
“心月?”
“心月?!”
“……”
※
日头升高,帐外草地铺着灿烂阳光,暖融融一片,居云岫没再待在里面窝着,站在梧桐树树荫里听扶风汇报猎场各处的情况。
有侍卫来报,称赵霁嚷嚷着要见她。
居云岫想到刚去探视他的心月,道:“心月离开时是何模样?”
侍卫回忆道:“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总之,两人是不欢而散的。”
居云岫眉梢一动,大概猜出内情,她原本是想让心月去劝降赵霁的,所以在心月问及如何处置依依时有意不答,可是看这结果,心月估计又一次失败了。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跟赵霁碰面?
“随他嚷吧。”
侍卫领命,颔首离开。
居云岫接着跟扶风商议后面的事宜。
邙山猎场虽然已被他们掌控,可洛阳城里还有十万将士,旁边的蒲州更屯着打算跟长安较量的三十万大军,他们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留在这里,迟早会成为瓮中之鳖。
“可问题是,外面一批人虎视眈眈,我们想出也出不去。”
扶风难掩担忧。
居云岫道:“那就先不出去,叫人进来也一样。”
扶风一怔,正想请居云岫解惑,斜前方的毡帐被人掀开。
战长林一身戎装,走了出来。
居云岫目光跟着转过去。
战长林收住脚步。
日光酽酽,居云岫一袭茜素青色齐胸襦裙,袖着手站在光影斑驳的梧桐树下,肌肤白似雪,唇上一抹红勾着人的眼睛。
战长林想到昨天夜里的事,眼皮一垂,既心酸,又有一些心虚。
“公子!”
扶风打破尴尬的气氛,上前招呼,战长林没再躲,“嗯”一声后,向前走:“有没有吃的?”
“有!”
被他回应,扶风分外兴奋,笑着向居云岫望一眼,立刻去准备吃食。
战长林走到居云岫身边,缓缓驻足。
瑟瑟秋风吹来,枝头几片梧桐叶飘落,擦着彼此肩膀,战长林望着前方的天空,侧脸恰被一束光照着,下颌长着胡茬,令他本来英气的脸多了些疲惫沧桑。
他没开口,也没走。
居云岫想到昨天夜里他没掀开的那床棉被,唇角微微一动。
“从长安行军到洛阳,最快要几日?”
“急行军,十日。”
“还能不能再快一些?”
战长林眼微眯,目光转过来:“你要调兵过来?”
居云岫点头,陈述眼下的处境后,建议道:“晋王秋猎的时间是十日,最多延长到十五日,如果奚昱能在这十五日内率军赶到洛阳,那天下就是肃王府的了。”
战长林道:“蒲州屯兵三十万,奚昱怎么进来?”
居云岫提醒道:“玉玺在我手上。”
战长林一凛,低声道:“你要拟假诏?”
居云岫没有否认。
战长林眼神里明显掠过震动,转瞬又归于平静,别开眼。
假传圣诏,瞒天过海,这……的确是居云岫能做出来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战长林一下想到长安里的那件事,心登时又像被攫烂一样地痛起来,他尽量克制不要再朝那里想,正色道:“那是不是要先封锁山里的消息?”
居云岫道:“兵变一事估计已经外传,封锁晋王驾崩的消息即可。就说,赵霁已调来神策军平息叛乱,圣人重伤在治,这段时间先留在山里养伤,待伤情稳定后,再起驾回宫。”
秋猎计划原本是十日,用这个理由的话,则可以延长到十五日左右,而且以赵霁的名义对外封锁消息,更方便压制那些闻讯赶来的洛阳军。
战长林了然,点头后,便欲去安排,扶风提着食盒从那头跑过来了。
居云岫拉住战长林。
后者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蜷起来。
日光里,一对金镶玉戒指反射光辉。
居云岫望着彼此戴在指上的定情戒,眸光一软,想到还没有跟他解释的那件事,心里又有些发苦。
战长林僵在原地,没动,良久后,听到居云岫柔声道:“先用膳吧。”
※
毡帐敞着,阳光从外透进来,案几上的美食更显诱人。
战长林坐在案前大快朵颐,闷着头,像一只数日没进食的狼犬似的。
正事已交由扶风去安排,璨月则到隔壁营帐里取来帛书、玉玺,居云岫坐在战长林对面拟诏。
帐里静悄悄的,除帛书翻页的动静外,便是战长林狼吞虎咽的声音。
居云岫拟完诏书,放下笔。
阳光晒着诏书上的未干的墨痕,居云岫静坐在案前,目光放在对面,战长林似有察觉,吃饭的动作放缓了些,可仍旧没抬眼睛,仿佛世界里就只有案上的饭菜。
“你何时过来的?”居云岫问。
战长林腮帮鼓着,停下咀嚼的动作:“前两日。”
居云岫愕然:“两日?”
战长林夹菜:“也可能是三日,四日,五日。”
“……”
居云岫沉默,从洛阳到长安,再快都不可能两日路程,五日也太夸张,他要么是不想回答,要么就是赶得太急,他自己也记不住了。
居云岫望着他脸上的胡茬,心里的答案明显向后者偏了一下。
“就你一人?”
“嗯。”
“长安的事,奚昱都给你说了?”
“没有。”
居云岫再次沉默。
许多话梗在喉间打转,不知道该从哪一处说起,居云岫垂下眉睫,良久道:“两年前……”
“战将军!”
一人突然冲入营帐里,心急火燎道:“外面来了一支军队,硬要冲进山里来救驾,李副将快拦不住了!”
战长林闻声而起,压着眉峰往外。
居云岫一震后,拿起案上一封圣诏。
“长林!”
战长林回头。
居云岫把圣诏送来。
战长林接住,二人目光终于交汇。
“别出来。”
战长林收紧圣诏,叮嘱完后,阔步离开。
一声马嘶冲天而起,伴随飒沓蹄声,战长林领着一队神策军离开营区。
居云岫驻足帐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尽头后,踅身回到案前,唤来扶风、璨月。
“叫人把圣诏以最快的速度发到洛阳、蒲州各城守将手里,另外,派人追上乔氏兄妹,叫他们把罪己诏带回邙山。”
“是!”
“这是给奚昱的密信,让阁里的人来送,越来越好。”
“郡主放心!”
※
金乌西坠,似血残阳覆压着茂密的山林,一大队车骑沿着逶迤山径离开邙山。
猎场入口前,众人望着此景,长松一口气。
李副将感激地望向身侧之人,由衷道:“这次多亏有战将军!”
战长林不语,刚才跟洛阳军打交道时的嬉皮笑脸已不见,策马掉头,走开数步才吩咐:“把猎场各处安防都查一遍。”
“是!”
李副将策马跟上。
战长林没有打道回府,领着李副将对邙山猎场做了彻底的巡查,忙完时,夜幕已压着地平线,日头褪下,秋风里寒气袭身。
回营帐的路上,战马走得格外慢。
中午在帐里用膳时,居云岫开口提了两年前,战长林知道她是想解释居松关的事,可惜被猎场外的意外打断了。
她会如何解释呢?
离开长安的那天,夜雨倾盆,奚昱匆匆下令宫里的侍卫拦住他,他只管往外走,没能听到任何解释。
居松关到底是什么时候不在的?他不知道。
居云岫到底为什么对他一瞒再瞒,一骗再骗?他也不知道。
他骑着马奔在刺骨一样的夜雨里,发现自己从头到尾、自始至终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不知道居松关为何把他拒之门外,不知道云老为何没能留下他,不知道这些年来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搏命,不知道为何走到最后,自己还是成为了被居云岫抛开的人。
那天在茂县城郊的河岸上,居云岫审判他三年前荒唐的抉择,罪名是“不信任”、“不尊重”、“不爱”,他想她说得对,开始用她认可的方式去弥补她,挽回她,爱她。
他相信她可以胜任策反赵霁一事,于是同意她远嫁洛阳。
他理解她对自己的怨恨和失望,所以并没有因为被骗、被耍、被报复就自暴自弃,反而更想爱护她,疼惜她。
他们在船舱里交心,他承诺无论生死,成败,都会永远跟她站在一起。
他们在洛阳驿馆里手勾手,以海岳为誓,说着要并肩进退,生死相依。
他以为他们开始重新相爱,信她说的每一句话,认可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就算被支回长安,也尽心尽力地完成她交代的事。
他以为,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他们分离。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永远跟他走下去。
战长林眼眶发湿,一下勒停战马,望着前方树影掩映的营帐,突然间竟没有勇气再靠近。
※
月上中天,山里夜风越来越冷,居云岫等在战长林帐里。
帐外有马蹄声来而复走,居云岫默然,把怀里的一封信拿出来,放在案几上。
“郡主不等了?”
侍立旁边的是扶风,长安之事,除居云岫以外,他最清楚。
“他不希望我等。”
居云岫起身,耳畔回响着刚才的马蹄声,苦笑一下后,离开营帐。
扶风望一眼案上的信,眉头紧锁。
※
“驾!”
一匹快马驰入夜幕深处,扶风扬鞭,一炷香后,追上战长林。
“吁!”
战长林勒马,望着拦截在前方的扶风,困惑。
“长安一事,并非公子所想的那样,还请公子给郡主一个解释清楚的机会!”
扶风急于解释,眉目间尽是恳切忧愁,战长林握着缰绳,淡声道:“我没怎样想,她也不用解释什么。”
扶风皱眉道:“那公子为何一再避着郡主,不肯相见?”
战长林没回,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太难受,太心虚。
静了一静,战长林道:“没有不肯相见,我看她中午没吃饭,怕她胃口不好,来打些野味给她开胃。”
扶风眉头皱得更深,这种时候还要嘴硬的人,天底下也就只有他战长林了。
二人驻马于林外山坳处,月光一泻无垠,扶风望着战长林,道:“世子是两年前的春天过世的。”
战长林握缰绳的手明显一震。
扶风道:“那年春天,郡主酗酒很厉害,宫里的御医都说再这样下去必定要折寿,郡主不肯听。”
两年前的立春,长安城里还蓄着厚厚的积雪,有一人以道士的身份造访肃王府,声称有要事见居云岫一面。
居云岫在香雪苑里饮酒,烈火一样的瓮头春一壶又一壶,底下人劝不动,扈从报信时,她已醉倒在六角亭里,人事不省。
道士便等在肃王府大门外,一夜大雪后,全身素裹。
晌午时,居云岫从昏沉沉的梦魇里惊醒,获悉消息后,下令传见。
道士只在秋水苑屋里待了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他离开以后,居云岫独自一人在屋里待到深夜。
扶风清楚地记得,居云岫传召他时,屋檐上的那轮银月已攀到中天。
扶风走进屋里,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昔日整洁明朗的主屋里一派狼藉,四处是散落的宣纸、泼溅的墨汁,居云岫颓败地坐在方榻上,双手抱膝,头靠窗柩,如一页纤薄苍白的纸。
“扶风,我没有哥哥了。”
屋里还有来不及弥散的酒气在,扶风心痛道:“世子人虽不在,但其魂魄必定一直陪伴着郡主。”
居云岫没有做声,良久后,她再次用那种悲凉的声调说:“扶风,我没有哥哥了。”
严风撼动窗柩,案上一页纸飘然落地,扶风一眼看到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心神俱震。
他抖着手捡起那一封信,看完后,终于明白居云岫为何会再一次说她没有哥哥了。
“雪岭战伤太重,残喘一年后,云老已无力回天,世子在临终前给郡主写下了绝笔信,坦白了雪岭一役的真相,并希望郡主理解公子,莫要再与公子互相折磨。”
居松关的那封信有一部分是在陈述雪岭始末,一部分是在交代复仇计划,最后一部分是替战长林解释。
他并没有在信里嘱咐居云岫代替他完成复仇大业,也没有指摘战长林抛妻弃子的荒唐愚蠢,他只是告诉了居云岫苍龙军以前所走的路,以后能走的路,最后殷切地向她提出一点希望,希望她遵从本心,不负此生。
居云岫几乎是没有犹豫地选择了继续复仇。
也是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把战长林列入被隐瞒的范畴里。
“公子当年离开王府,对郡主伤害极深,获知真相后,她心里虽然不再有恨,可仍旧难以释怀,再加上当时情势危急,前途渺茫,郡主为防止苍龙军群龙无首,不战而溃,只能狠心严守世子病逝的秘辛,冒充世子的身份统筹全局。”
战长林坐在马背上,回想两年前的那个春天,眼圈不住涨红。
那年春天,他游走于市井,以野僧身份扮疯卖狂,一边躲着晋王的耳目,一边想方设法壮大太岁阁的力量。
他偷偷回过神医谷一次,那一次,仍然被居松关拒之门外,他没忍住,在心里偷偷地骂了一声“白眼狼”。
那一次,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跟居松关一门之隔了。
“原本照世子留下的计划,派人顶替武安侯后,便能借他之力直捣黄龙,拿下晋王,可是开战后不久,云老告知郡主公子身上战伤太多,长此以往,必将损身折寿。碰巧那一战朝廷伤亡惨重,郡主念及将士无辜,又忧心公子身体,所以才想到要嫁给赵霁背水一战。”
月光寂静,以前一处处没有留心的细节蔓草一样爬满心口,战长林攥紧缰绳,眼眶里泪意汹涌。
“奉云城郊重逢以后,郡主一心支开公子,因为郡主知道,一旦让公子窥破真相,公子势必不会同意郡主此行。洛阳之行,乃是向死而行,郡主一瞒再瞒,只是希望最后的复仇计划能够顺利展开,如果注定只能留下一人来陪伴郎君的话,郡主希望这个人是公子,郡主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肃王府大仇得报,换公子和郎君平安无虞。”
战长林策马转头,虚空里,热泪飞落,战马不知所以地打着响鼻,战长林瞪着苍茫的月色,胸膛起伏着。
扶风在后道:“公子,没有人能够忍受让心爱之人送死,这个道理,你一定懂的!”
绷在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溃败,战长林仰起头,泪下数行,咬着牙道:“明知她要赴死,还敢唯命是从,就该扒了你们的皮。”
扶风噙泪不语,战长林大喝一声“驾”,策着马奔回山林。
※
长夜漫漫,居云岫又一次失眠了。
邙山里的夜不同于城里的夜,又空又大,又冷又漫长,熬都熬不住。
居云岫从床上起来,披着外袍走到案几前,点燃烛灯。
火光亮起,黑夜终于有了一条裂缝,居云岫望着跃动于眼前的烛火,想到放在战长林帐里的那一封信。
那是两年前的春天,居松关写给她的信。
战长林先前一直痛于居松关晾他,恨他,看完那封信后,应该能从那种自愧自责里解脱。
至于他们之间的事,只要他愿意听,她会不厌其烦地说给他听的。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居云岫抬头。
脚步声靠近,居云岫认出是战长林,等他走进旁边的营帐。
可是那脚步声却是向着这边而来。
很快,毡帐上落下一人身影。
“唰”一声,战长林掀帐。
夜幕在后,烛火在前,居云岫望到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睛。
战长林的确哭过,跟居云岫对视后,阔步进帐,一把捞她起来,抱进怀里。
99. 交心 “对不起。”
长夜寂静, 一盏烛火放着昏黄柔光,战长林从后抱着居云岫躺在床上,身体微蜷着, 下颌抵在居云岫头顶, 像个袋鼠母亲一样地包裹着她。
居云岫握住他的手, 手冰冷, 掌肉上还有被缰绳勒伤的裂痕。
“不气了?”居云岫低声揶揄。
战长林闭着眼睛,喉结紧紧收着, 仍在压抑胸口里澎湃的情绪,闻言不答,只是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居云岫眉尖不由一蹙,提醒他:“想要勒死我?”
战长林手一僵,只好又放开些,手指插入居云岫指缝,握紧。
帐外是起伏的风声, 耳畔是彼此匀长的呼吸,居云岫默然不动, 良久后, 听到战长林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居云岫一怔, 失笑道:“是我骗你,你道歉做什么?”
战长林便没再吱声,居云岫摩挲着他的手,道:“扶风把事情都跟你说了?”
战长林嗯一声。
居云岫道:“那你现在倒是挺好哄的。”
以前两人闹别扭,他脾气犟起来, 可以十天半月不理人,要是在外打仗,时间会更久。
正走神, 耳后传来战长林低低的声音:“说的像你以前哄过我似的。”
居云岫啼笑皆非,反诘:“我怎么没哄过?”
战长林瓮声:“一些礼品,几句寒暄,算什么哄。”
居云岫一默,想到以前他哄自己的方法,怼他:“我又不是你,没那样厚的脸皮。”
战长林不再争,抓起居云岫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居云岫摸到刺拉拉的胡茬。
战长林:“脸皮不厚追不上你。”
居云岫哑然失笑,想到七夕那夜他放的狠话,道:“所以,还会追吗?”
战长林压着居云岫的手,想到那一夜,胸口百感交集:“要是不追,你可会调头来追我?”
“不会。”
“那我还能怎样?”战长林一半宠溺,一半委屈。
居云岫笑,转过身来,手指顺着他脸颊摸到他挺拔的鼻梁,坦诚道:“我确实恨过你,怨过你,永远不想再原谅你。”
战长林望着居云岫的眼睛,心又被攫紧。
居云岫道:“我愿意让你做恪儿的父亲,但不想再让你做我的夫君,我本已对尘世无念想,所以才会嫁到洛阳。”
战长林听着,这一句话不长,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
“……后来呢?”
“后来,你突然冒出来,三番五次阻拦我,纠缠我,还拿‘贺卿得高迁’这样的话来揶揄我,我很生气。”
战长林的心被攫得更厉害,呼吸窒在鼻间,居云岫摸他眼睑:“可是我不能真的惩罚你,你必须活着,代替哥哥,代替我,代替肃王府所有人活着,替我们照顾好恪儿。”
战长林握住居云岫手腕,眼眶又涌开一圈泪,居云岫笑:“这就想哭了?”
战长林竭力隐忍着,目光别开,哑声:“是茂县救赵霁的那一次?”
那是居云岫对他最冷漠、最狠心的一次,他为救赵霁,弥补自己阴差阳错所犯的错误,差点把命丢在茂县县衙。
居云岫回忆那一次的凶险,低低“嗯”一声,道:“我以为那次以后,你我就会分道扬镳了。”
欺骗,是爱人间最大的忌讳,他骗她在前,她骗他在后,他们之间的那些默契、信任早已被碾磨得粉碎,就连那些残喘于缝隙里的深情也在一次次互相伤害、折磨后奄奄一息,她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在一起的可能。
可是,他重伤醒来以后却说,对不起,我要重新追你一次,我要重新跟你铸一面镜子。
居云岫凝视着咫尺间的战长林,戳他脸:“可没想到你脸皮这样厚。”
战长林目光落在床角,想笑又笑不动:“那要不然,真找个比你更温柔,更热情,更会疼我的女郎吗?”
居云岫微微眯眼。
战长林忍下泪意,看回她:“找到也不要。”
居云岫看着他不动。
床帐里的气氛慢慢缓和,战长林握着居云岫的手,越想越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放弃。
看来脸皮厚,也不见得是一个缺点。
“再后来呢?”他沿着后面问。
居云岫让他自己猜一猜。
战长林这次不再肯,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希望能听到最真实的答案。
居云岫沉默少顷后,道:“后来你来哄我睡觉,带我去游湖,在船舱里诓我看天上的星星,说父亲是那颗最大最亮的北极星,找到北极星,就能找到前面的路,就不会再害怕。”
战长林想到那天夜里的情景,胸口又一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居松关不在了,傻乎乎地指着属于战石溪的那颗星星说,等居松关做了皇帝,一定会向天下昭告溪姐的身份,到时候,大齐就会有第一个做将军的皇后了。
那时候,居云岫是怎样的心情?
“你说那些亮晶晶、密麻麻的星星都是我们肃王府的苍龙军,整整十九万八千人,一个都没有少,被那么多人陪着,我还有什么不踏实的?心里踏实了,就会睡着了。”
居云岫的声音继续响在耳畔:“我哭了,你笑我,厚着脸皮钻到船舱里来,对我说,你会永远跟我站在一起,无论生死、成败,无论我原谅还是不原谅,你都永远是肃王府的战长林。”
战长林本来忍下的泪意又涌起,他突然发现自己今天跟疯了一样,眼眶一次次地发热,鼻头则发酸。
“我那时候在想,或许,我可以以家人的身份原谅你了。”
居云岫想起那些事,又想起后来的种种,淡淡一笑。
战长林低头,埋首在居云岫胸前,藏住自己红肿的眼睛:“再后来呢?”
居云岫摸着他的头,笑:“你就真的不肯自己猜一猜?”
战长林坚持:“不猜。”
居云岫没办法,摸着他柔顺的头发:“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彻底原谅你的?”
战长林的声音从她怀里飘上来:“嗯。”
居云岫目光渺远:“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战长林没做声。
居云岫回想后面跟他的一次次亲热:“我喜欢你黏着我,可是心里又不甘心就这样原谅你;我知道能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又不甘心推开你。后来我想,那就由着你吧,你愿意黏我,我就给你黏着,反正到最后,我们是会分开的。”
“居云岫,你太残忍了。”
战长林听不得那“分开”二字,心痛如锥,他无法想象,原来那些美妙的光景背后,藏着居云岫一颗赴死的心。
“我不想你有事,可我也再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我只有骗着你,才能护住你。”
战长林恨声:“那你跟我有什么分别?”
居云岫一怔。
战长林指责:“你说爱一个人是要并肩进退,同生共死,可是你最后还是推开我。”
这是战长林这一次最悲痛、最困惑的一点,他明明按照她纠正的方式去爱了,可为什么还是要失去她?
居云岫目光颤动,眼圈泛开一层泪,挑唇笑:“是啊,所以我最后还是原谅你了。”
战长林震了震。
居云岫低下头,抵着战长林发顶。
从一开始起,她就决心只身赴死,越是靠近他,越是坚定要只身赴死。
或许,总有一些时刻,相爱的人也是不能并肩的。
战长林声音更痛:“我是错的……你不能学我。”
居云岫微笑:“没全学,又没害你九死一生。”
战长林一颤后,更悲不自胜,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居云岫很快感觉到自己胸前湿了。
居云岫唇角收拢:“傻子,多大的人了,还埋在我怀里哭。”
战长林没法出声。
居云岫看到他肩膀开始发抖,伸手轻抚着,不再言语。
※
次日又是一个晴日,早上巡逻完后,有神策军在背后偷偷议论今日的战长林。
“战将军昨晚上是没休息好吗?怎么今早上眼睛肿成那样?”
身边人伸手挡在唇边,秘密地回:“听说昨晚上战将军去了长乐郡主的营帐,天亮后才出来的。”
那人精神一振:“不会吧,赵大人就关押在附近,这么明目张胆?”
身边人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人家以前就是俩夫妻,恩爱得不得了,前日战将军杀进来救下郡主后,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郡主跟那姓赵的和离,现在他俩干什么,姓赵的管得着?说不定啊,有姓赵的在,战将军干得更起劲呢?”
那人匪夷所思,又疑窦不减:“可也不对啊,就算是干那事,肿的也不该是眼睛吧?”
“呃……”身边人思忖,声音更低,“或许,人家有些特别的嗜好呢?”
那人想象那场面:“哎呀,那这真是……”
※
“阿嚏——”
战长林刚回营帐,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居云岫正坐在案前梳妆,抬头看向他,眉梢微微一扬。
战长林今早上被这样的眼神看了一万次了,已经波澜不惊,只是好奇究竟能有多精彩,于是走到案前,拿起居云岫的菱花镜。
“……”
居云岫在底下抿唇笑:“你今日就是这样出去的?”
战长林放下菱花镜,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神情。
“为何会肿成这样?”
他以前基本没哭过,可是看居云岫哭过,她哭完,一双凤眸似梨花带雨,水雾濛濛,别提有多令人怜惜。
可怎么他哭完,眼睛就跟俩核桃似的?
居云岫上身微倾,对镜戴耳环:“谁知道你。”
昨天夜里跟发疯似的,埋在她胸口一个劲抖肩膀,还故意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热滚滚的眼泪淌了她一胸口。
恪儿都没在她怀里哭那样凶过。
战长林一手叉腰,一手捂住眼睛,长长一叹。
毡帐一掀,璨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看到战长林,愣了一下。
居云岫坐直:“进来吧。”
璨月于是端着那一碗药进来,放在案上后,颔首退下。
战长林眉一皱,奇怪道:“你喝药做什么?这药是干什么的?”
药还有些烫,居云岫握起汤匙,搅拌着,没回。
战长林想到昨夜哭完以后做的事,跟着想到程大夫配来的那瓶强身健体的“避孕”药丸,最后再看回居云岫面前的那一碗药,脑海里“轰”一声炸开。
居云岫放下汤匙,拿起碗,被战长林上前来劈手夺走。
汤药一溅,差点泼在居云岫身上。
二人对视,一人冷淡,一人惊骇。
“你做什么?”居云岫先问。
战长林盯着她,想到手里这碗药的用途,眼圈又开始一层层泛红。
难怪他吃那假药那么久,居云岫也并没有受孕,所以原因是每次事后,居云岫都在背着自己喝药么?
战长林突然间想撕碎自己。
居云岫望着他那双又开始泛潮的眼睛,警告:“你再这样一天到晚哭兮兮的,我可就不想原谅你了。”
战长林抬手把药闷进嘴里。
“你……”居云岫根本来不及阻止。
闷完药,战长林丢开碗,巨大的愧疚、自责、悔恨仍然梗在胸口,令他越来越有自毁的冲动。
“你又不失眠,抢我药喝做什么?”
“?!”
战长林瞪向地上碎掉的碗。
居云岫坐回案前,不再捉弄他:“以前确实喝过几次避孕的药,因为不想以母亲的身份去背水一战,反正我没打算活下来,换你的药,只是顺便罢了。”
战长林呆在原地,回神以后,心里的痛并没有减轻半分,反而因为那一句“没打算活下来”更难受了。
居云岫拿起唇脂,伸指在瓷盒里一蘸,对镜上妆。
战长林走过来,在她身后坐下。
今日描的是圆唇妆,嘴唇中央上色,外部留白,较之先前的蝴蝶唇妆更多一分温婉。
描完以后,居云岫放下唇脂,战长林握住她的手,用锦帕揩拭她指上沾染的颜色。
“我上辈子可能真做了一辈子和尚。”
战长林忽然来这一句,居云岫云里雾里。
“一定日日吃斋,天天念佛,做了一辈子的善事,所以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居云岫心口噗通一动,却颦眉:“佛家人修行乃为破执念,度众生,哪有你这样的?”
做一辈子和尚,就为下辈子遇到一个好媳妇?
战长林不管,揩完居云岫手指后,从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岫岫。”战长林唤着居云岫的闺名,昨天夜里,他伏在她耳鬓,一次次喊着的便是这个闺名。
“嗯?”居云岫等他下文。
战长林郑重道:“后半辈子,我一定会替王爷、替居松关、替肃王府所有离开的人护好你。”
居云岫眼波一动。
战长林道:“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也不能再让自己受委屈,好吗?”
居云岫垂眸,握住他的手,知道他心里有愧。
“好。”
※
霜降一走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就算有晴日朗照,刮在身上的风也给人刺骨之感。
乔瀛、乔簌簌兄妹二人被阁里人追回邙山里,便想见居云岫、战长林,却获悉二人到猎场里狩猎去了。
乔簌簌眼睛一亮,风也似的找到扶风:“郡主跟长林大哥和好了,是不是?”
乔瀛还在边上,目光跟过来,扶风脸上不由一烫,抿唇道:“是。”
乔簌簌攥紧胸前的两只手,在原地一个劲儿蹦。
扶风被她这模样逗笑,想到她每回都对居云岫、战长林二人的事情格外上心,不由道:“你为何如此开心?”
乔簌簌停下来,道:“因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呀!”
从匪寨里相遇的时候,她就笃定居云岫跟战长林二人还是旧情未了,后来亲眼看着他们一步步靠近,最后又获悉二人破镜重圆的消息,那感觉就像磕到了一颗又大又圆的糖果,心里别提有多甜蜜。
扶风哑然失笑,想了想,顺势问:“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便会开心?”
“嗯!”
扶风垂眸:“那……我要是跟我心悦之人终成眷属,你可会开心?”
乔簌簌一愣。
扶风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
“你心悦之人是谁啊?”乔簌簌打断,声音没刚才高兴了。
扶风看向她,那边乔瀛也看向突然板脸的乔簌簌,扶风是惯会察言观色的人,又敏锐,察觉到这兄妹二人的变化,心里一下慌了。
“我……”
一阵马蹄声从外而来,是战长林、居云岫回来了,扶风如释重负,扔下一句“下次一定告诉你”后,慌忙跑开了。
乔簌簌瘪着嘴走回乔瀛身边。
乔瀛问:“怎么了?”
乔簌簌不回答,一脸怏怏不乐。
乔瀛抬起左手揉一揉她的脑袋,望向前去接人的扶风,心里想:小丫头这次是真的长大了。
※
战长林扶着居云岫下马,扶风上来拿二人打来的猎物。
太阳已落至林后,晚霞弥漫天幕,战长林道:“今日在帐外烤肉,大家一块来吃。”
众人欢呼,有看到扶风手里猎物之多的,开始狂拍马屁。
乔瀛领着乔簌簌上来行礼,送上罪己诏,战长林打开来一看后,嘴角笑容慢慢消失。
居云岫知道他看到上面的数字会难过,收走诏书。
战长林垂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大伙很快在帐外忙开,篝火就搭在梧桐树下,摆烤架的摆烤架,宰杀猎物的宰杀猎物,一名侍卫从俘虏营的方向赶来,称赵霁执意要见居云岫一面。
“不吃饭,不喝水,就犟在那儿,非要见郡主,怎么劝都不肯听……”
居云岫听罢,首先想到心月。
心月今日刚离开邙山,分别前,仍然是一派郁郁之态,居云岫知道那日她跟赵霁是不欢而散的,大致能猜出原因。
赵霁多半是知晓心月在长安成家的事了,以他的傲气,获悉被骗,定然恼羞成怒,要找“罪魁祸首”对质。
当然,顺便再试一试能不能再博一条生路。
想到后面还要用上他,不能先叫他饿死,居云岫打算去见一面。
战长林拦道:“我去见。”
※
参与秋猎的朝臣、贵胄都被集中关押在猎场东边的营区里,唯独赵霁例外,被羁押的地点就在战长林、居云岫住处的一射之地外。
战长林是提着食盒来的,盒里有饭,有肉,有酒。
赵霁被绑在毡帐里,看那模样,绝食的说法应该不假,他原本就是清瘦型的长相,现在两腮都微凹了。
眉眼倒是还犀利依旧,尤其在看到战长林时,眼底明显掠过一道冷光。
战长林视若无睹,上前放下食盒,跟他面对面坐下。
侍卫放下毡帐,离开。
赵霁闭上眼睛。
战长林打开食盒,径自拿出菜肴,一盘一盘地摆好以后,倒了两杯酒。
“听说心月来找过赵大人了?”
赵霁不回答。
战长林把一杯酒放到赵霁面前:“人是我找着的,大人心里有什么疑问,还是问我更好。”
赵霁眉峰微动,终于睁开眼,战长林拿起酒杯,径自饮酒。
“叫居云岫过来。”赵霁哑声。
战长林一杯酒饮罢,放下酒杯,扯唇一笑:“原来比起心月,大人还是对我家岫岫更感兴趣,那就不怪人家心灰意冷,走得头都不回了。”
战长林笑声散漫依旧,赵霁听在耳里,自然如针刺一般,忍着道:“我说,叫居云岫过来。”
战长林仍是笑:“大人长情啊,为我家岫岫多年不娶,纳妾都要照着她的模样纳,现在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见她一面。可惜了,我这人小气,应该满足不了大人这个愿望。”
赵霁眼神一点点变冷,他身上逆鳞不多,居云岫是其中一片,他最憎恨的被人触及逆鳞的方式,则是战长林以这种漫不经心、肆无忌惮的姿态向他提及居云岫,讽刺他的失败,践踏他的尊严。
“滚。”
“急什么?”
战长林望着他,唇仍微微挑着,然而眼睛里不再有笑意:“还没聊到正事呢。”
赵霁眉头一皱。
战长林眸底深黑,似凝着大雪的夜。
“让战青峦做叛徒的主意,是你给晋王出的?”
赵霁没做声。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战青峦会卖国?”
赵霁仍然不语。
战长林笑,笑声似刀,提起酒壶,最后再饮一杯酒。
刚才那一封罪己诏他没有看完,可是关于肃王府的那一部分,他看完了。
二十万苍龙军葬身雪岭,不仅仅是晋王跟战青峦的手笔,是因为有他赵霁的指点,肃王府这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才会破裂。
二十万人啊,二十万人,是多少人的手足,多少人的至亲?
二十万人的背后,是多少个家庭?
就因为这一笔,天翻地覆,土崩瓦解。
他是活着的,乔瀛是活着的,他跟居云岫还可以破镜重圆,乔瀛和乔簌簌还可以家人重聚,可是那些死了的呢?
那些再也爬不起来,再也回不到家乡,见不到家人的呢?
浊酒下肚,似烈酒灼烧,战长林按下酒杯,掀起一双炯炯怒目。
“当年苍龙军出征雪岭,乃是奉旨御敌,那二十万人,是去杀贼寇、戍关城的大齐将士,可到了战场上,却成了你跟晋王争权夺利的垫脚石。赵霁,做人至少要有良心,你要助晋王夺皇位,可以;要报复我泄私愤,可以;但是你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方式灭肃王满门,事后还想娶岫岫为妻,人神共愤。”
赵霁眼神阴鸷。
战长林起身,睥睨着他:“你记着,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欠肃王府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的。”
赵霁被迫仰视着他,看到他转身离开,再次申明:“我说过,害了苍龙军的人是战青峦,不是我。”
战长林掀帐。
“你自己去跟战青峦说吧。”
100. 潜逃 “赵霁人不见了!”
梧桐树下已搭起烤架, 烧起篝火,众人围着圈聚在一团,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战长林来, 扶风先放下手里的烤串招呼, 乔瀛等人跟着要行礼, 战长林示意不用管自己, 走到居云岫身边坐下。
两人的位置背靠着梧桐树,并肩而坐时, 树影落在身上,火光烤在前方,隐秘又温暖。
居云岫正在烤一条鱼,战长林怕她烫着手,拿过来帮忙翻面。
居云岫收回手,看着他熟稔地烤鱼,开口道:“聊了什么?”
战长林知道她问的是自己跟赵霁聊的话题, 没提伤心的那一茬:“聊他够长情,死到临头还惦记着你。”
居云岫眉微挑, 觑他。
赵霁此人自私自利, 便如晋王所言, 无情、无义、无耻,怎可能会对她长情?
居云岫想到今日那封罪己诏,心念一转,没拆穿什么,顺着话茬打趣:“既然这般长情, 那怎么最后还是输给了你?”
战长林似没想到她会跟着打趣,一怔后,低笑:“是啊, 谁知道呢,堂堂赵家大公子,竟会输给我这只看家犬,别提有多狼狈了。”
居云岫有点不高兴:“谁说你是看家犬?”
战长林倒没觉着这称号有什么,肃王府是他的家,他当然要看着,至于犬不犬的,他本来就是个在狼窝里长大的野孩子,脑门上贴个“犬”字又如何?
要没肃王收养,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
居云岫看他一脸坦然,欲言又止,倒是战长林心领神会,笑着:“我说我自己是看家犬,你不高兴?”
居云岫不语。
战长林头朝她歪:“那要是别人这样说我,你岂不是更不高兴?”
居云岫别开脸,还是没搭茬。别人不是没说过,很多年前,那些聚在一起的王孙贵族不就是这样在背后嗤笑他的?
当然了,他们嗤笑的对象除他以外,还有战青峦、战平谷、战石溪。
“你真不介意?”居云岫想到上次在赵府里赵霁提及战青峦憎恨肃王府的事,据他说,战青峦是很痛恨这个称号的。
“这有什么介意的?”战长林仍是笑,然而眼神多了几分严肃,“不过既然你不爱听,那我以后不提就是。”
又低声补充:“谁要是嘴贱,我就拔了他舌头。”
正说着,那边有人“噫”一声,叫道:“这是谁烤的猪舌头?!”
乔簌簌正坐在盆前串肉块,闻言赶过来,众人于是知道了其口味之重,意外之余,争先揶揄起来。
乔簌簌不服气道:“猪舌头怎么啦?猪舌头有多好吃你们知道吗?”
一人环顾道:“那还真不知道,在座的应该都没几个知道吧?”
乔簌簌哼一声,拿起那串烤猪舌走到这人面前,威胁道:“那你吃掉,吃掉你就知道了。”
那人吓到失色,便要躲,右边肩膀给乔瀛按住,左边肩膀给扶风按住,在众人的起哄声里不住向乔簌簌求饶。
居云岫许久没看到这样的打闹场面了,笑起来,战长林看到她笑,也跟着笑,提箸扒开烤架上的江团,一块一块拈到居云岫面前的碗里。
“来,郡主大人的烤鱼,外焦里嫩,松软无刺,请慢用。”
※
夜幕低垂,篝火驱散着风里的寒意,烤架上的肉还在滋滋作响,欢笑声一波又一波。
众人吃完一圈后,气氛更放得开,开始拿着彼此开起玩笑来。
战长林陪着居云岫坐在梧桐树下,二人都吃饱了,但没走,笑着看众人插科打诨。
“公子跟郡主准备什么时候再办一次婚礼啊?”
战长林昨晚上留宿居云岫帐里的事情早已传开,在场聚餐的人也都是苍龙军里的旧部,对他二人的婚事乃是发自内心的上心,趁着气氛热烈,便半开玩笑地问起来。
战长林笑,不及答,一人道:“急什么?少帅登基以后,发的头一道圣旨保准就是给公子和郡主赐婚,咱们啊,就等着喝喜酒吧!”
众人起哄,战长林唇角笑意一僵。
“那可就快了,这回是不是又赶着在年前办?”
“话说回来,礼钱上回已经随了一次,这回还要随吗?”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热闹又高兴。
战长林唇角勾着,垂眸回:“当然要随,你们以为办婚礼不用花钱?”
居云岫抚摸着手上的戒指玩,没做声,众人只当是羞赧。
“啧啧,公子,咱苍龙军第一铁公鸡的名号看来还是非您莫属啊!”
“哎呀,你知道什么?公子这叫勤俭持家,你以为像你一样,屁股后头一堆债,哪家姑娘敢嫁给你啊?”
众人大笑。
※
亥时,帐外笑声终于散尽,那一团篝火也熄灭了。
居云岫坐在案前拆奚昱派人送来的密信,看完时,战长林擦着湿濡的头发从屏风后走来,一身雪白的亵衣。
“在看什么?”
居云岫把信交给他,战长林一边看,一边搂她入怀,居云岫感受到他衣服里腾腾的热气,以及温暖的皂角香。
“恪儿身体不太好,受不住舟车之苦,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奚昱已拿着圣诏,以“武安侯”受降的名义率军前往洛阳面圣,因行军紧急,没有带上恪儿。
琦夜会护送着恪儿随后赶到。
战长林看完信后,道:“你打算让恪儿来继承皇位?”
今日众人在席间调侃他二人婚事时,提到居松关将要登基,可事实上,肃王府已失去那一位可以继承皇位的世子了。
“晋王的儿子已死绝,永王、宁王都没有留下后人,恪儿不继承皇位,还有谁能继承?”
再者,为报昔日之仇,肃王府不惜背负造反之名,这种形势下,放弃皇位,等同于放弃军权,放弃安全,放弃一切。
战长林笑:“你当初把我推回长安,就是希望洛阳事成以后,我辅佐恪儿践祚称帝?”
居云岫没有否认。
战长林揉她头:“他才四岁不到,就要把这天下重担压给他,你这做阿娘的是不是太狠心了?”
居云岫转头看他,伸手环上他脖颈,柔声道:“我会垂帘听政,你做摄政王,一样可以辅佐他。”
战长林半似玩笑,半似认真地道:“那还不如你先称帝算了。”
居云岫望着战长林的眼睛,没有说话。
帐里很安静,战长林的眼神也很静,良久后,他再次开口:“你是王爷的女儿,是比恪儿更正统的皇室血脉,苍龙军能有今日,是你这两年暗中筹谋的结果,你做皇帝,比恪儿更适合。”
居云岫能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她始终看着战长林的眼睛,许久以后,才开口:“皇位是恪儿的。”
战长林欲言又止,最后道:“恪儿虽是居氏子嗣,可毕竟是你与我所……”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居云岫封住了战长林的唇。
灯火昏黄,屏风上人影重合,居云岫抱着战长林的头,缓慢地亲着他,堵住他后面的话。
战长林屈起的一条腿放平,扶住她后背,又抬手,掌着她下颌,唇分开时,二人眼底都氤着一层雾。
雾底下,燃着火烛。
居云岫笑。
战长林喉结一动,没再忍,吻回去。
案上的信被居云岫反手压住,腰肢向后折着,承受着面前人越来越霸道的吻,不多时,胸前衣襟被扒开,战长林埋头,大手握着居云岫的肩。
居云岫咬着唇,扭头,屏风上,人影起伏,旖旎又荒唐。
夜风拂着帐外的梧桐树,寥寥枯叶沙沙响着,似一场春雨浇了下来。
“雨声”哗然,遮掩着帐里令人耳热的声音。
※
夜半三更,山风吹撼毡帐,一团漆黑里,赵霁冷漠地坐着,身前的饭菜仍旧是战长林走时的摆放,没有被动过。
居云岫、战长林一行今夜应是在外面跟众人宴饮,先前的谈笑声很大,现在安静了。
山里一静下来,风声更显噪耳,同样噪耳的,还有肚子里传来的饥肠辘辘声。
赵霁看回面前的饭菜,扬声喊外面的守卫。
“做什么?”守卫掀帐进来,一脸不悦。
赵霁:“我饿了,给我松绑。”
守卫嗤一声:“先前求着你吃你不吃,现在喊饿,活该。”
说罢便要走,及至帐外,又想起这饭菜是战长林亲自送来的,而赵霁的确已两三日没进食,再饿下去,多半是要出事。
眉头一皱,侍卫转身回来,拆开赵霁身上的麻绳,不耐道:“赶紧的。”
帐里没点灯,今夜的月光也不算明亮,赵霁道:“我看不到。”
“惯的你,抓到什么吃什么,屁事多。”
赵霁不动。
守卫板着一张脸,又气又无奈,僵持少顷后,走到案几前找火折子。
毡帐被风吹着,一条黑影忽然出现在门口。
赵霁眼神一锐。
“将军给你摆饭倒酒,陪着你吃你不吃,非要这半夜三更的来折磨我,我……”
一声闷响后,守卫应声而倒,一人身着神策军甲胄站立在案几前,扶着晕倒的守卫慢慢躺下后,踅身赶至赵霁跟前。
“大人,是我。”
那人压低声音,赵霁借着月光看到其人脸庞,惊喜不已:“邓敬?”
“正是。”
来人浓眉亮眼,虽然一身神策军装束,然而并非神策军里的人,而是洛阳城安定门的守将,也正是那日赵霁让心月借机去寻找的怀化中郎将邓敬。
赵霁胸口震动:“谁叫你来的?”
邓敬似意外:“没人叫,可自从那日离开邙山后,卑职总感觉不对劲,便想进来探一探情况,没想到大人果然被那帮贼人困住了。”
赵霁神色复杂,目光掠向帐外。
邓敬低声:“大人放心,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请大人立刻换上神策军军装,卑职带您离开此地。”
※
次日卯时不到,帐外突然传来警情,战长林本能地猛开眼。
毡帐紧跟着被掀开,来人不敢再入内,在外面禀告道:“公子,赵霁人不见了!”
居云岫本在酣眠,闻声被惊醒,战长林掀开被褥后,回身给她掖被子:“先睡,我去去就来。”
战长林下床,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阔步往外。
※
赵霁的营帐每日安排有三拨人轮流监守,今日天蒙蒙亮,前来换班的人看帐外没人,以为是在里面守着,谁知道进去一看,只见同伴穿着里衣倒在案几后,而赵霁原本坐着的地方已只剩下一堆饭菜、一条麻绳。
整个猎场里外都有神策军把守,西营这边的防守更是森严,除李茂率领的那一批神策军外,还有太岁阁里的两百多人在,按理来说,赵霁一个文人绝对是插翅难逃的。
除非,有内奸协助,或是外贼潜入。
战长林赶到现场,听完属下的汇报后,脸色阴沉,下令封锁各个出口,重点排查关押朝臣、贵胄的东营区,并派出一支精骑向洛阳城方向追捕。
不多时,又有人来报,称是在三里外的一处偏僻山坳里发现了潜逃的痕迹,草丛里还躺着数名被扒下甲胄的神策军。
扒下神策军甲胄,那说明劫人的必定不是猎场里的人了。
“叫李茂来一趟。”
“是!”
部属应声而下,一行人从后赶来,当首正是居云岫。
她还来不及梳妆,一头墨发披着,眉目乌黑,肌肤雪白,身形更显纤薄。
战长林一眼看到她耳后纤长的一截玉颈,脱下外袍披上去,居云岫一怔后,脸颊微赧。
“人何时跑的?”
“昨天半夜。”
“出猎场了?”
“多半是。”
居云岫唤来扶风。
“去赵府把赵霁的父亲带过来,要快!”
“是!”
扶风拔腿便走,战长林眉峰一敛,这时,李茂到了。
“战将军?”李茂耳闻赵霁逃脱的情况,一脸惶急。
如果赵霁成功逃脱,那潜入猎场劫人的十有八九便是洛阳军,赵霁离开后,一定会赶回皇城调兵反杀邙山。
战长林当机立断:“传令全军,戒备!”
※
是夜,皇城。
自从圣人在邙山重伤的消息传来以后,留在皇城里的这一批人就没能安眠过。
昭阳宫里,木鱼声敲得越来越心浮气躁,贵妃一袭华服坐在蒲团上,喃声念着“佛祖保佑”,突然间“嘭”的一声,被她疾敲着的鱼锤一断,砸落在供奉佛像的神龛前。
众人倒抽口气。
“娘娘?!”
“这……”
身后还跪着德妃、太子妃等一众女眷,眼看这大不吉利的情形,都变了脸色。
便在这时,一人急匆匆从外跑进来,高声禀道:“贵妃娘娘,赵大人回来了!赵大人回来了!”
众人大喜,掉头看去,只见赵霁一身神策军甲胄,风尘仆仆,阔步入内,跟在后面的,还有一名同样装扮的将军。
“赵大人!”
贵妃哭肿多日的眼睛一亮,因跪着祈祷太久,甫一起身,差点又倒下去,侍女忙来搀扶。
赵霁大步上前,撩袍行礼后,径直道:“居云岫联合战长林弑君谋反,臣恳请贵妃娘娘将宫内禁军调动权交予臣,由臣为娘娘守卫宫城,诛杀反贼!”
“你说什么?”贵妃愕然,“弑君?谋反?难道陛下已经……”
贵妃刚被侍女扶起,闻言,双膝又一软。
赵霁厉声:“不止陛下,邙山战乱,太子、四殿下,全殁了。居云岫用陛下玉玺拟下假诏,封锁邙山,并传召武安侯入京,再不制止,这天下便是反贼武安侯的了。”
众人大震,耳畔如有惊雷砸落,人人脸色木然。
邓敬急道:“贵妃娘娘,军情十万火急,武安侯已在来的路上,不日便会入京,您快把凤印拿上来,交给赵大人调兵吧!”
贵妃瘫坐在地,被邓敬这一吼,更是茫然无措。
“凤印?本宫的凤印……”
还是一名侍女神智清明些,跑到寝殿里拿出凤印,便欲交给贵妃,邓敬一把夺走,送到赵霁手上。
二人风风火火,极快离去,及至昭阳宫外,一大片哭嚎声山洪爆发一般,从身后涌来。
※
留守皇城的禁军一共有两万人,一般而言,仅听命于圣旨或调兵虎符,如遇圣人驾崩等非常情况,则可由手持凤印的后妃或大臣调遣。
拿到凤印后,赵霁火速调遣两万禁军严阵以待,而后发下懿旨,传令十万洛阳军以诛杀反贼、解救朝臣之名围攻邙山。
天蒙蒙亮,前去传令的邓敬从皇城外返回,一脸疲惫沮丧。
“没有圣旨和虎符,外面那些洛阳军说什么也不肯动,看来贵妃这凤印只能喊动宫里的禁军。”
赵霁坐在案前,从前夜潜逃算起,他已快两夜没合眼,然而眼神里的锐意并不减损,闻言只道:“禁军有两万,你麾下的洛阳军有三万,五万人对他一万五千人,够了。”
邓敬微怔后,释然一笑:“大人所言极是。”
其实他算过双方的兵力,心里本来也不算很畏惧,听赵霁如此说,更如吃了定心丸,请缨道:“那围攻邙山一事,便请大人放心交给卑职,卑职保证,最多三日,一定给大人捷报!”
赵霁瞄他一眼,声音不冷不热:“你要对付的是昔日的云麾将军,苍龙军里的小狼王。”
邓敬了然,回道:“战长林的威名,卑职自然知晓,只是他昔日再如何厉害,如今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果那一万五千人是他亲手操练的苍龙军,那卑职还真不敢接这烫手山芋,可事实上,邙山里的守军全是神策军,比起他这个外行主将,卑职对神策军可就更熟悉了。”
赵霁眼神微动。
邓敬又道:“大人,卑职乃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邙山地形,卑职了然于胸,这一仗,您就放心交给卑职吧。”
圣人驾崩,天下大局变换在即,拿下这一仗,便是拿下从龙首功,邓敬很难不动心。
赵霁沉吟少顷,着实也再想不出其他人选,道:“武安侯不日入京,围攻邙山一事,要越快越好。”
邓敬便知这是首肯之意,朗声应下后,又低声道:“还有一事……”
赵霁掀眼。
邓敬惭愧道:“卑职派人赶到赵府时,令尊和令爱已被肃王府里的侍卫带走了。”
赵霁眼锋凛然,立刻想到居云岫,不用多想,人肯定是被居云岫派人掳走的。
反应倒是够快。
邓敬推测:“该不会,是被带到邙山里做人质了吧?”
赵霁眼底神色更冷,邓敬便知自己所猜无误,虽然惶恐,可仍须请示:“若是卑职围攻邙山时,战长林以令尊、令爱为人质,那……卑职该如何是好?”
赵霁想到被居云岫挟持的父亲和尚在襁褓里的依依,目光更狠,良久后,双眼一闭。
“今日之事败,我必死。我死,他们一样不能活。”
邓敬心头一震,领会后,颔首:“那卑职这便下去部署,今夜突围邙山。”
“等等。”
邓敬前脚刚走,后脚被叫住,还以为是赵霁反悔,回身时,却听赵霁道:“叫你追的人呢?”
邓敬反应过来:“大人放心,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赵霁眼皮微开,凝着地砖一角,不再多言,邓敬这才退下了。
※
心月被一批禁军押送到皇城里时,天幕已呈鸦青,严冬的风凉飕飕地砭在脸颊上,便是进了大殿,背脊上也仍然黏着一股寒意。
“嘭”一声,禁军关上殿门离开,心月踅身扑去,外面已落上广锁。
心月心神一凛。
“到底是谁叫你们来的?为何要抓我?!”
心月拍着门:“开门,你们开门啊!”
门外无人回应,仅有夜风悲啸,一下一下地撼动门锁,哐当作响。心月陷入一种恐惧的情绪里,转身望回灯火辉煌、空空荡荡的大殿,心中更感绝望。
风声不息,门框上映着的天色一点点由鸦青深成墨黑,心月抱膝坐在屏风后的烛灯下,忧心忡忡。
及至夜半,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心月似受惊的麋鹿,先是一震,而后本能地拔下发髻上的金钗,藏于身后。
“吱”一声,殿门被推开,一人脚步稳健,不急不缓地朝着里面走来。
心月的心一下提至喉头,缩在墙角里,看到来人投映在地砖上的黑影。
是个男人,仅此一人。
心月屏息,便欲伺机攻击,发动时,被来人钳住双腕,手里金钗应声而落。
“赵霁?!”
心月看到来人的脸,瞠目。
赵霁松开心月,目光瞄向地上那支用来攻击自己的金钗。
心月犹自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霁已换下被囚时的那袭胡服,内着玄青色圆领锦袍,外披一件领圈狐绒的大氅,墨发用玉簪束着,两腮微凹,整个人更显沉厉。
“居云岫、战长林造反,我回宫调兵,诛杀反贼。”
赵霁弯腰捡起那支金钗,声音平淡,心月听在耳里,却似雷响。
“你……可你也杀了太子。”心月回想邙山里的一切,森然,“他们是反贼,你又是什么?”
“居云岫杀的是圣人,跟杀圣人相比,杀太子算什么?”赵霁走向案后,波澜不惊,坐下以后,目光向心月掠来。
心月杵在原地,攥紧双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恐。
“你在害怕什么?”赵霁摩挲着手里的金钗,眼神审度。
心月呼吸一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宫里已经没有能够继承大统的皇子了,就算你杀回来,也守不住大齐的江山……”
“那不是更好吗?”赵霁打断,“守不住大齐的江山,那就可以守自己的江山了。”
心月神魂一震,赵霁的意思是,他要彻底谋反篡位!
赵霁泰然自若,审视半晌后,质问:“你先前说,你在长安有新家了,此话何意?”
心月的心又“咚”地一震,瞳孔收缩。
赵霁尽收眼底,克制着把玩金钗的力道,再次道:“我问你,何谓‘有新家’?”
“我……”心月全身僵冷,对着赵霁森寒的注视,心脏几欲跃出喉咙,“我、我那是为气你,胡说的……”
赵霁眼睛微眯。
“我没有新家,我是气大人你不肯救我……”心月心怀恐惧,又再编不下去,痛苦地咬住唇,泫然欲泣。
赵霁看到她的泪花,目光里的狠戾收敛,声音放温和。
“过来。”
心月没敢动。
赵霁伸手示意,心月不敢再僵持,乖巧地走到他身边,屈膝跪坐。
淡淡馨香飘至鼻端,是属于美人的气息,赵霁歪头,把那支金钗插回心月发髻上。
金钗是流英轩妆奁里的饰品,他认得,为迎接她回府,他特意叫延平去漱玉斋里买来一批首饰,其中便有这一支银鎏金花树钗。
“乖一点,事成以后,我可以让你做我的皇后。”
赵霁的声音似爱抚,又似警告,然而心月此刻全然无暇体验其中的意味。
“可是大人,我们的孩子还在他们手上,你不能这么做。”
做皇帝,便意味着杀居云岫、战长林,灭肃王府,这样做的后果,会让长安城里的秦岳、笑笑陪葬。
心月抓紧赵霁衣袖:“大人,我们的孩子真的还在他们手上……”
赵霁没动,凝视她良久后,承诺:“我们还会有其他孩子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