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别院 “居云岫,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车声辚辚, 阳光从窗外筛进来,一缕缕地掠过面前黑茸茸的脑袋,居云岫盯着这一头半指长的黑发, 心底蹿开一股麻意。
战长林因她半晌不动, 抓起她的手, 要带着她摸一摸。
居云岫慌张地挣开。
战长林抬头。
日光里, 居云岫抿紧嘴唇,神情竟是战长林前所未见的古怪。
一个不太理想的想法在心里闪过, 战长林唰一下坐直,戴回斗笠。
“不好看?”
斗笠一压,他那双眼睛更显炯炯有神,似有些气恼,又似有些紧张。
居云岫挪开眼,不回答。
战长林便知道结果了,失望后, 嘁一声。
明明是她上回嫌弃光头手感不好,他才辛辛苦苦地蓄头发, 结果头发蓄成, 她又嫌弃了。
战长林越想越不高兴, 道:“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夸我头发好,每次醒来都要挠我头,不给挠还要生气。”
居云岫颊上一热,瞪回他,偏反驳不得。
她以前的确很喜欢摸战长林的头, 原因除他头发黑亮柔顺,摸起来手感确实极佳外,还因他脑袋浑圆, 头骨生得极好。
居云岫还记得第一次摸他头时是十二岁那年,他在田里抓泥鳅,头发散了,便借口手脏,硬跑来找她绾发。她半推半就地应承,结果一摸上他散开的长发,心里就怦然一动,等给他绾完发时,心也给他偷走半颗了。
战长林从她渺远的目光里看出回忆之意,闷气这才消散一些,靠在车窗上,问回正事:“赵霁倒戈了?”
居云岫敛眸:“没有。”
战长林意外,想到赵霁离开漱玉坊时怒发冲冠的模样,道:“那他撤人是什么意思?”
居云岫道:“暂时息兵。”
战长林眉头一皱。
居云岫便把漱玉坊里的情形具体地给他说了。
战长林并不知道里面情况竟会有这样惊险,听完以后,多少心有余悸,想到事情的起因,又肃然道:“他怎会知道你要来漱玉坊取耳环?”
居云岫推测道:“我身边一直有他的耳目,也许这个局,早在我进他书斋时就已布下了。”
耳环一事,看似关于心月,实则是赵霁监控、证实她是否跟太岁阁相关联的最佳契机,今日他敢带着扈从前来围捕,多半就是已经掌握她跟太岁阁联络的痕迹了。
战长林顺着居云岫所言细想,先前按下的担心又滋蔓开来,这一次,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假公事之名跑来找她,后果真不堪设想。
念及此,战长林盯住居云岫,诚恳地道:“还好我来了。”
居云岫便是怕他拿此事邀功,闻言又抿住唇。
战长林语气果然愈发骄傲:“你就不谢一谢,夸一夸?”
居云岫道:“扭转乾坤的只是心月的信物,你叫阁里的人送来也一样。”
换而言之,即是他根本不重要。
战长林哼道:“他们再快,也不会有想见你的我快。”
明明是一句情话,却给他讲得展耀军功似的,居云岫脸上又一热,岔开话题:“你是怎么找到心月的?”
战长林才不上她的当,跟着往下算账:“你为何不回我的信?”
居云岫:“……”
战长林目光攫着她,誓不罢休的样子。
居云岫沉吟半晌,道:“太忙。”
战长林道:“忙到写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居云岫想到今日收到的那句“负心汉”,道:“为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叫人奔波,不值当。”
这明显是在指摘某人。
然而某人没自觉,反而故意曲解:“那也就是说,你对我是有很多句话,而且句句关乎痛痒了?”
居云岫恼火。
战长林双眉一耸,这一回,有恃无恐:“我等你回信,等你回完,我就告诉你,心月是怎么被找到的。”
※
日暮,白泉寺三里外的一处别院里,树木繁茂,环境幽深,栅栏前,一人一狗正玩得不亦乐乎。
唯独琦夜、璨月二人守在院里,忧心忡忡。
院门外,忽传来辚辚车声,二人掉头一望,一辆熟悉的马车从槐树掩映后驶来,驾车的正是扶风。
二人这才换下一脸愁容。
“郎君,快,郡主来了!”
琦夜抱走栅栏前的恪儿,跑到院外,后面紧跟着追来一只小黑狗,汪汪吠叫。
恪儿想到居云岫怕狗,趴在琦夜肩头驱赶:“小黑不要来,回去,回去!”
小黑狗收到指令,停在院门口,摇着尾巴,吐着舌头。
“吁”一声,马车应声停下,琦夜抱着恪儿赶到车前,看到掀帘出来的人后,笑容一僵。
反倒是恪儿眼睛一亮,欣喜若狂。
“战长林!”
战长林大喇喇笑,走下来,一把将他从琦夜那里捞到自己怀里,调侃道:“小哭包想我了?”
恪儿大声道:“才不是小哭包!”
声音像是在生气,可是笑容忒灿烂,双手抱着战长林的脖子,像是抱住了一个稀世宝贝般。
战长林拿脸蹭他肉嘟嘟的小脸,蹭得他歪开头,边躲边笑。
琦夜木着脸站在一边,垂眼盯着地上的草,不多时,居云岫从马车里下来,璨月上前伺候,问及漱玉坊里的情况。
琦夜心里烦闷,闷着头杵在原地,等居云岫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
马车前,居云岫眼神略严厉,琦夜忙挺直身板,回道:“没有想什么。”
居云岫沉默,转头向院门口的父子二人望一眼,大概明白了。
思及缘由,心里蓦然有些五味杂陈,居云岫敛回目光,道:“这段时间,你先陪着恪儿住在这儿,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派人来通报。”
琦夜闻言,果然别扭:“那,他……”
居云岫道:“你要是不愿意跟他待在一起,可以跟我回赵府。”
琦夜一震,道:“没有……郎君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照顾及保护郎君是她最大的职责,这种时候,她怎能把郎君丢开。
且还是“丢”到战长林怀里。
琦夜道:“郡主放心,奴婢一定会把郎君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居云岫看着她,到底没有苛责什么,每个人都有喜欢与讨厌的权利,她无法要求琦夜改变自己的感情。
“时辰不早,今日就在这里用晚膳吧。”
“是。”
琦夜这次很机灵,应声后,立刻到院里安排去了。
居云岫的目光顺着望到小院里玩耍的二人,眼眸一动。
战长林居然在给恪儿“展示”他那颗毛茸茸的头。
夕阳西下,脉脉余晖透过遮天的树林,铺陈在白墙灰瓦的小院里,恪儿站在栅栏前,摸着战长林这颗黑茸茸的毛脑袋,满眼惊喜。
战长林歪头蹲着,问道:“如何?”
恪儿咧着嘴笑:“我喜欢。”
战长林便也咧着嘴笑。
两个人的虎牙都映在薄暮里,亮晶晶的。
恪儿摸来摸去,仍然爱不释手,这时小黑狗摇着尾巴过来了。
恪儿便雨露均沾,先摸摸小黑狗,再来摸战长林。
战长林躲开。
恪儿:“?”
战长林交代道:“以后摸完它不许来摸我。”
恪儿困惑道:“为什么?”
战长林解释道:“狗身上有虱子,你摸它,再来摸我,我头上也长了虱子,你还喜欢吗?”
恪儿想也不想:“喜欢呀。”
战长林一怔,伸手挠头,挠完道:“可你娘就不喜欢了。”
恪儿大眼睛扑闪。
战长林到底没忍心告诉他,还是他娘的喜欢最大。
恪儿眨巴眼睛想了一会儿后,歪头道:“我阿娘也摸吗?”
他着实有点想象不出居云岫摸战长林脑袋的样子。
战长林肯定地道:“当然摸啊,可喜欢摸了。”
恪儿大吃一惊。
战长林挑眉:“你不信?”
恪儿对战长林一向是很信任的,可是这厢突然有点迷茫。
战长林小声道:“下次我让她摸给你看。”
不知道为何,恪儿心跳突然“咚”一声,怪激动的。
他也小声道:“好。”
战长林不由笑,心里美滋滋的,想到居云岫,便忍不住朝庭院角落一望,这一眼,恰巧捕捉到居云岫的目光。
战长林唇角挑得更高。
居云岫移开眼。
恪儿忽然凑到战长林耳朵边,悄声道:“我给你写的信,你有没有收到?”
战长林回头:“信?”
眼睛一下亮起来:“你给我写的信?”
恪儿认真点头,道:“是呀,今天写的,跟阿娘一起写的。”
战长林精神一下振奋起来:“她也写信?她给谁写信?”
恪儿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是给一个写字很丑的人吧。”
战长林:“……”
※
一群飞鸟从树林里振翼而出,天幕那头传来旷远佛声,是白马寺里的暮鼓敲响了。
别院栅栏角落,树荫浓郁,摆放着一套树桩桌凳,坐在上面展眼一望,山外云霞尽收眼底。
战长林悄无声息凑过来,道:“你给我写信了?”
居云岫欣赏着天幕美景,懒得理他。
战长林按捺着狂跳的心:“既然都写了,干什么藏着,不拿给我看?”
居云岫还是不理他。
战长林想到自己先前的态度,知道这回是要吃瘪了,低咳一声,试着商量道:“我这儿还有心月写给赵霁的一封信,内容机密,除我以外,没人看过。我跟你换,如何?”
居云岫淡淡道:“心月写给赵霁的信,跟我有什么关系?”
战长林道:“你要策反赵霁,怎能没有心月的信?”
居云岫道:“若信有用,刚才就会用上,既然不用,说明此信对策反赵霁一事无益。”
战长林咬牙。
他发现居云岫真的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那我拿恪儿写给我的信,总可以吧?”
战长林先退一步。
居云岫由他退。
“这里没有恪儿写给你的信。”
“不可能,刚才恪儿都说了。”
“他没有署名。”
战长林受不住了,正经道:“居云岫,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居云岫这才瞄向他。
“我欺负你?”
“对,欺负我,欺负我对你朝思暮想,欺负我对你牵肠挂肚。”战长林一口气说完,摊手,“给我信。”
居云岫抿着唇,没动。
“不给?”战长林道,“不给,那我可就欺负你了。”
72. 亲吻 “下次留下来陪我。”
别院藏在深山里, 二进院,背靠树林,面朝远山, 薄暮冥冥之时, 瑰丽的霞光铺满前院, 暮风都仿佛镀了一层金。
战长林威胁成功, 拿到两封被居云岫揣在怀里的信,先拆开恪儿的那一封, 看完后,咧嘴一笑。
居云岫想不到他真能读懂那画上的秘密,道:“画的是什么意思?”
战长林收起信,道:“不告诉你。”
居云岫颦眉。
这一刻,竟想到了恪儿画完这封信的那副自信神色。
战长林收起恪儿的信后,拆开居云岫的那一封,神情明显比刚刚紧张了一些。
居云岫眼眸微动, 移开目光。
战长林揣着一肚子期待,打开信后, 发现居然有三页之多, 眼睛里盛满星辉, 认真捧着信阅读起来。
然而,越读眼里光芒越黯。
读到最后,战长林一张脸彻底拉下来,不满道:“怎么全在给我安排事情?”
居云岫望着院外暮色,道:“哥哥久病不醒, 奚昱忙于帮你处理军务,这些事,不安排给你, 安排给谁?”
战长林百口莫辩,又不甘心被安上一桩“不作为”的罪名,反驳道:“茂县县衙救赵霁,赵府大婚杀居胤,再到万春殿外收拾梁昌进,哪一样不是我在挑大梁?照你这说法,我倒像是个吃干饭的了?”
居云岫怼不过他,解释道:“没说你吃干饭。”
战长林气咻咻地收了信,虽然相当不喜欢,可是又不舍得还给对方,反揣进怀里,道:“云老说,居松关的病情有起色,大概没多久就能醒来了。”
大军入主长安,跟洛阳决战在即,居松关作为主帅,关系着此事的最终走向,再不醒,底下保不齐又要有军变发生。
更何况,苍龙军的身份还没有公之于众,这个重大的秘密必须由居松关这个肃王之子亲自揭晓,大军才会信服,天下才会拥护,那个本该属于肃王府的皇位,也才能够得以正统的继承。
居云岫眼睫垂着,没有多言。
战长林看回她,道:“赵霁不好对付,这段时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这一次,居云岫没有再反对,只道:“把心月的信给我吧。”
战长林想到她刚才的论断,挑眉道:“不是瞧不上?”
居云岫不理他的揶揄,向他摊开手。
战长林把自己的手放进去,道:“说好的,等你给我回一封关乎痛痒的信,我便把那封信给你。”
居云岫蹙眉,要收回手,可指缝早已被他伸指扣住,哪里还挣得脱?
“你……”
“不过可以提前透露一下我是怎样找着心月的。”
居云岫停下挣扎,盯着他。
战长林道:“六日前,我到宫外寻个住处,路过以前给你排队买点心的糕点铺,就是桂花糕、芝麻糕、茯苓糕三家挨着的那地方,原先卖芝麻糕的那一家成了酒铺,心月就在柜前卖酒,我一眼便认出来了。”
居云岫意外道:“她在长安?”
战长林点头,道:“那夜她坠湖以后,被一个名叫秦岳的渔夫所救,二人日久生情,逃到长安,开了那一家‘秦家酒铺’,原以为长安被叛军占领,赵霁的人一定找不到他们,谁知道被我碰上了。”
心月主动藏匿,以至于一直查无音信这一点,居云岫先前已猜中,可跟被救的渔夫日久生情这件事,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居云岫道:“赵霁可知晓这个秦岳的存在?”
战长林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道:“放心,不知道,要给他知道心月已琵琶别抱,咱这步棋就没法走了。”
用心月威胁赵霁倒戈,关键在于赵霁对心月存有旧情,如果心月移情别恋一事暴露,赵霁多半就不会再为她受制于人了。
这也正是战长林今日没把心月写的信拿给赵霁的原因。
“话说回来,这个心月跟你真的是……”战长林回想初次看到心月时的震惊,歪头,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居云岫五官,由衷感慨,“赵霁居然能找到这样的六个。”
“……”
“都是哪儿找来的啊。”
“……”
居云岫琢磨着他慨然的语气:“你很羡慕?”
战长林挑眉。
居云岫说破他心里的话:“想请教赵霁,都该上哪儿去寻?”
战长林道:“我可没这么讲。”
居云岫道:“嘴上是没讲,心里讲没讲,就不知道了。”
战长林探近,道:“你虽然在我心里,可也不代表能听到我心里所有的动静吧。”
居云岫又被他这酸溜溜的情话折磨出一身鸡皮疙瘩,板着脸警告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战长林笑,正想说“这次怎不点名‘令人作呕’了”,忽然听到哒哒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是恪儿跑过来了。
二人的手还交握在一起,居云岫忙挣开。
战长林握得更紧。
恪儿跑到木桩桌前,盯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看看战长林,又看看居云岫。
后二人都一声没吭。
恪儿便又垂下眼,想了想后,垫起脚。
“我也要。”
说着,小手伸到二人手上,盖住了。
※
夜幕低垂,袅袅炊烟漫上云天,夏蝉嘶鸣的前院里,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两大一小三人坐在桌前用膳。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恪儿被战长林抱在怀里,指一盘雪霞羹,又指一盘间笋蒸鹅,再指一盘茭白鲊。
战长林一样样地给他夹进碗里,然后又给对面的人夹一箸,又夹一箸,再夹一箸。
居云岫要拈开,可一动箸,发现他夹来的全是她最爱吃的。
“慢些吃,别噎着,没人抢。”
战长林给自己夹菜,一边夹,一边留意恪儿用膳的情况,发现他自己吃起饭来,居然已是相当熟练了。
战长林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点酸。
“还想吃什么?”他又问。
“不用惯着他,他想吃什么,会自己夹的。”居云岫打断他夹菜。
战长林道:“以前没惯过,就惯这一回,不坏你的规矩。”
居云岫欲言又止。
战长林给恪儿夹着菜,留心记下他的口味,居云岫道:“这处别院是我先前派人置办的,一般人查不到,这段时间,你先陪恪儿住在这儿吧。”
战长林点头,高兴的同时,也有失落:“你还是要回赵府?”
他原本以为一家人能团圆数日的。
“赵霁不拿下,洛阳没有我们栖身的地方。”
战长林没法反驳。
“有事叫扶风来找我。”
“嗯。”
战长林心情黯然,低头时,发现碗里突然多了一条香喷喷的鹅腿。
恪儿握着双箸,朝他笑。
※
山里的夜总比城里要深、要浓,亥时不到,院外静悄悄的,恪儿玩耍一整日,也比往日要疲惫得早,洗漱完后,倒头便睡下了。
居云岫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外上车,扶风、璨月随行,刚要出发,车板一沉,有人进来了。
“送你。”
战长林就着窗边坐下。
居云岫静默少顷,没有撵他,对外道:“走吧。”
战长林推开车窗,夏夜深静,晚风沁人,树影繁茂的树林里虫鸣窸窣,有零零星星的萤火虫在夜空里飞舞。
战长林信手抓了一只,握拳伸到居云岫面前。
居云岫知道他在做什么,揶揄道:“幼稚。”
战长林不以为然:“真不想看?”
居云岫道:“车里有光,看着也无趣。”
战长林便把烛灯吹熄了。
车厢里一瞬间遁入黑暗,战长林摊开手,一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里飞出来,绿幽幽的荧光映在居云岫眼睛里。
“我看你刚才都没吃多少,最近食欲不好?”
黑暗里,战长林开始聊着家常。
居云岫声音不由放低:“没有。”
战长林:“还以为你怀上了。”
居云岫:“……”
战长林悄悄靠过来,声音贴在耳畔:“真没有?”
居云岫扭开头,沉声:“没有。”
战长林一半庆幸,一半也有点隐秘的失落,想到上回对她的承诺,道:“先前在长安太忙,忘了找云老配药给我,明日你让程大夫过来一趟,我跟他提一提。”
居云岫知道他是要跟程大夫要不会受孕的药,脸颊赧红,突然很庆幸他吹熄了灯。
“不必多此一举。”
“什么叫多此一举?”
“吃了也用不上。”
战长林眼神一锐,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了,声音压下来:“居云岫,我知道你那夜不痛快,所以才跟我行房,可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休想提了裤子不认账。”
居云岫耳朵发烫,想到上回的情形,再次申明道:“我说过,我并没有原谅你。”
战长林道:“两码事。”
居云岫不明白这怎么就是两码事。
战长林道:“你尽管不原谅,也尽管跟我恩爱,我不介意的。”
居云岫辩不赢他,又转开脸。
战长林靠近道:“你再转,脖子就要断了。”
居云岫恼得回头,脸颊贴着他唇擦过。
心里本来就蠢蠢欲动着,这一擦,似有意,也似无意,然而无意更撩人,战长林没法再忍耐,头一低,吻上去,思绪跟上来时,车厢里已发出令人心颤的呻*吟声。
居云岫被抵到车壁上,承受着战长林炙热的唇。
战长林很会亲人,这也是那夜居云岫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一点,他的亲吻,或是霸道,或是温柔,或是狂狂如骤风,或是绵绵如春雨,每一次,都会让居云岫沉沦,迷失,放弃。
以前,是放弃那些世俗的偏见。
现在,是放弃心里的不甘心。
夜径开阔,马车驶出树林,车厢里的那一只萤火虫早已不知何时飞出窗外,深浅交错的树影投映在黑暗的车厢里。
战长林唇贴着居云岫耳鬓摩挲:“什么时候再回来?”
居云岫声音已哑:“不知道。”
战长林要求:“下次留下来陪我。”
居云岫没答应。
战长林便再吻回去,要吻到她答应为止。
73. 谈判 “明日,你我签下和离书。”……
已是夤夜, 秋水苑上房里燃着烛灯,一人坐在案前,身形颀长, 眉眼阴翳, 交握在一起的手背凸着淡青色的筋。
翠晴、流霞两个丫鬟屏气噤声站在门外, 手里都捏着一层冷汗, 心悬在喉头口,直到那声“夫人回来了”传入院里。
“夫人回来了!”
流霞如蒙大赦, 拔腿跑去相迎。
居云岫领着璨月走入垂花门,裙琚飘曳间,两个丫鬟迎面赶来,又是行礼,又是询问,脸上全是慌张、焦灼。
居云岫眼朝上房处展,看到一排灯火通明的门窗, 大概明白翠晴、流霞为何忧心至此了。
走进上房,赵霁果然等在里面。
他已换下今日那身官服, 一袭藏青色圆领锦袍映在烛光里, 色泽黑压压的, 跟他身上敛而不发的冷气交相辉映。
这是大婚以后,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居云岫抬手,示意璨月离开,后者紧跟着屏退翠晴、流霞,关上屋门退下。
屋外夜光被门扉阻隔, 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也仿佛被尘封,烛光烨烨的屋室里,落针可闻, 阴影压地。
“相爷想明白了?”
居云岫在赵霁面前站定,袖手于前,目光清冽而沉静。
赵霁靠着椅背,交叠在一起的大拇指上下一动,第一次对这双曾令他辗转反侧的眼睛产生厌恶之情。
“告诉我她人在何处,否则,一切免谈。”
居云岫能从他语气里听出隐忍的憎恶,想到那一个叫“秦岳”的渔夫,忽然对赵霁产生一种近乎悲切的同情。
五年前,他奉赵氏家主之命前来肃王府联姻,风神潇洒,英姿翩翩,在长安、洛阳两座城的瞩目下向她求娶,结果败给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族的草莽之辈。
今日,他稳坐相位,权倾朝野,低下头颅爱上一位酷似她的侍妾,最终,又败给一个目不识丁、卑不足道的渔夫。
居云岫既感觉可悲,也感觉可笑。
“长安。”
案前,赵霁眼神明显一阴,再问道:“为何会在长安?”
居云岫避重就轻,道:“我们既然要用她来请相爷入阵,自然会把她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
赵霁皱眉,欲言而止。
他其实想知道的是心月是如何被找到的,被找到时,是怎样的情况,身体可还康健,腹里胎儿情况可还平稳,那夜在船上,又到底发生过什么,她究竟是自己不慎坠湖,还是真的被云雀推下去的……
可是这些疑问实在太多,也太琐碎,他问,多半问不到答案,反倒显得自己太在意,太容易被对方拿捏。
“入阵不可能,我可以替你保守肃王府的秘密,也不向陛下告发居胤一案,明日,你我签下和离书,你带着你的人回长安,我派人接回心月,你我从此一刀两断。”
赵霁说出这番话时,心里还是有阵阵的钝痛,毕竟,他是真的想过要跟居云岫做夫妻。
居云岫显然也没有想到赵霁会给出这样的方案,不过转念一想,如此清醒而决绝的对策,的确是他一贯的作风。
“是我低估相爷对晋王的忠心了。”居云岫睫羽微垂,道,“只可惜肃王府为这次大婚倾尽所有,如若就此离开洛阳,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霁眼底阴影更深。
居云岫坚定道:“拿不下晋王,我是不会离开洛阳的。”
赵霁道:“你就不怕把自己折在这里面?”
居云岫道:“死得其所,不亦快哉。”
赵霁薄唇深抿,忽然道:“武安侯是谁?”
居云岫拒绝回答:“来而不往非礼也,相爷半点诚意都不肯给,我又岂能坦诚以待?”
赵霁沉默。
居云岫眼神明亮,等待他回应。
良久后,赵霁道:“飞鸟尽,弹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且不说晋王是我亲手扶上皇位,就算不是,你肃王府大业既成后,又岂会容下一个忠义全无的变节之人?”
叛军造反,两年以内分崩大齐尽半江山,晋王仓皇弃都,一面倚靠赵氏,一面又戒备赵氏,而朝堂不齐心统一,反倒党争不断。就眼下这个局面来推断,晋王的天下的确是摇摇欲坠了,居云岫今夜的话,不是不令人动心,但是赵霁也深知,肃王府如今需要他,不过是看中他权相身份,想借他更快一些地篡位夺权,他日晋王倒台,肃王上位,第一个被卸磨杀驴的必定是他。
居云岫听到这里,心知已打开他第一层心结,缓声道:“自古良禽择木而栖,晋王暴虐多疑,昏聩自大,如今山河尽失,日薄西山,相爷另择明君,乃是为天下英豪树立榜样,肃王府为何不容?”
赵霁自嘲一哂:“肃王府容,苍龙军也能容?”
居云岫望向他。
咫尺间,彼此眼底寒芒涌动,昔日那场震动寰宇的惨案也再次掠过睫端。
居云岫道:“雪岭一案,有相爷的手笔吗?”
赵霁肯定地道:“没有。”
居云岫反诘道:“那相爷怕什么?”
赵霁默然不语。
居云岫盯着他的眼睛,道:“晋王杀我父兄,灭我苍龙,是以我肃王府要反,要他晋王府血债血偿,赵家既与此案无关,相爷又何必忧心祸及自身?一旦你我结盟,共同的敌人便是昏君,共同的志向便是天下,他日四海承平,八荒匡宁,丞相一位,仍然留给洛阳的玉面公子,大齐最荣耀的士族,也不再是什么长孙氏,抑或王氏,而是洛阳赵氏。”
赵霁抿紧唇,听到最后,眼神里已有明显的松动,可是他仍然不肯表态。
居云岫微笑道:“相爷是觉得我说话没有分量吗?”
赵霁道:“不喜欢听承诺,这是你的原话。”
居云岫笑意微滞。
没错,这一句的确是当初他到奉云来接她时,她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居云岫唇角笑意添了几分冷峭,道:“那不如各退一步?”
赵霁蹙眉。
居云岫道:“我今日不求相爷明确表态,只跟相爷做一笔交易,交易成后,我命人把心月毫发无损地送回赵府,至于后面要如何,听凭相爷心意。”
赵霁道:“什么交易?”
居云岫道:“推迟北伐计划。”
赵霁竟没有犹豫,道:“可以。”
“还有,”居云岫眸光明锐,语气斩截,“杀掉太子。”
屋里一刹间气氛僵凝,赵霁眼底迸出寒光,良久,开口道:“这是两笔交易。”
居云岫纠正道:“是两全其美的交易。”
赵霁眯眼。
居云岫道:“王琰是太子居桁的岳父,拿掉太子,便是拿掉王琰的靠山,拿掉相爷日后最大的隐患,你我各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赵霁再次被说动,眼睛里思绪浮沉着,沉吟少顷后,道:“推迟北伐计划可以即刻执行,但是杀太子,要等一件事。”
居云岫道:“何事?”
赵霁道:“下月中旬,心月待产,待她分娩以后,大人和孩子,我要见到其中一个。”
居云岫着实没有想到他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不再次感慨他的精明深沉,一默以后,道:“那,你要哪一个?”
赵霁目光凛凛,再次毫不犹豫地道:“孩子。”
74. 陪伴 “挠她。”
夜风吹过寂寥的街巷, 赵府外,一棵靠墙的梧桐树嚓嚓作响。
战长林靠在密匝匝的树叶底下,双眼鹰隼似的, 盯着远处那一间灯火幽微的庭院, 眼睁睁看着那些灯火一盏盏熄灭。
黑夜彻底压下来, 偌大的赵府仅剩下朦胧的轮廓。
战长林垂着眼, 不知在想着什么。
大概一炷香后,墙那头忽传来低低咳嗽声, 战长林掀眼。
隔着墙,璨月在里面压低声道:“郡主已谈妥,请公子放心。”
战长林放下心,又道:“赵霁人呢?”
璨月一怔后,回道:“书斋。”
战长林点头,梧桐树上微微一震,两片树叶飘零。
璨月反应过来时, 战长林人已走了。
※
炎日曝晒着大地,相较于城里, 山里的别院除清净以外, 还多了一分清凉。
清晨起来, 练完功后,战长林走到水缸前打水,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欢笑声。
恪儿追着小黑狗跑出来玩耍了。
战长林放下木桶。
琦夜追到回廊口,没有再追,可也没有再退, 照旧守在二人三丈开外的地方,敛着眼,不吭声。
战长林在水缸前蹲下, 摸恪儿的头:“起这么早?”
恪儿喘着气,盯着战长林一头的汗水,疑惑道:“你在做什么,这么多汗?”
说着想要给他擦一擦,战长林躲开,笑道:“打了套拳。”
恪儿于是又看向他的拳,因为练功,他袖口撸到胳膊肘以下,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紧致,显着川泽似的青筋。
他身上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恪儿不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拳头,硬邦邦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充满力量。
战长林不懂他这举动的意图,以为是好奇,握紧拳由他摸。
恪儿摸到那些节骨嶙峋的轮廓,更深吸一气。
战长林顺口问:“喜欢吗?”
这一次,恪儿点头了。
战长林一愣。
恪儿认真地道:“你可以教我吗?”
战长林意外,想问他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小黑狗走到二人身边来,绕着二人转着圈。
战长林想到什么,眸光一黯,明白了。
“当然可以,学武强身,身体强健后,居闻雁就再也不用喝苦药了。”战长林反手把恪儿握住,他的小手肉嘟嘟的,又嫩又软。
他没提居胤踩虐小黑狗的那件事,恪儿便不至于被窥破自尊心,安心一笑,点头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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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程大夫来了一趟别院。
那会儿战长林正在前院里指导恪儿扎马步,因怕他被晒,便特意捡着木桩桌旁的树荫里练。
战长林虽然平日里对恪儿很纵容,可在练武这事上格外严格,说一是一,说二一二,硬是没放过一点水,恪儿前两天险些受不住。
眼瞅着那一双小短腿又开始打颤,战长林手里树枝一点,命令道:“蹲下去。”
恪儿瘪着嘴,额头的汗淌下来,苦巴巴地望向战长林,看到的却是一张严肃的脸。
跟那个笑嘻嘻的人半点不像。
恪儿于是又瘪着嘴耷下眼皮。
便在这时候,院外传来马车声,战长林掉头一望,程大夫挎着药箱,扶着车门下来了。
后面没再下来其他人。
战长林目光一敛,看回树下,恪儿竟在偷懒,被发现后,匆匆地蹲回去,然而为时已晚。
战长林扬起树枝。
恪儿着急道:“你不可以打我,我会告诉我阿娘的!”
战长林眼睛一眯,树枝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打:“偷懒就要认罚,你娘来也没用。”
恪儿缩脖子,原以为真要挨打,后来发现只是象征性地被撩一下,抿嘴一笑。
“哎哟,这是在做什么!”
程大夫挎着药箱走进院里来,看到这情形,急得叫道。
战长林用树枝在恪儿腿上一点,示意他起身:“今天先到这儿。”
程大夫走近,看到恪儿脸颊通红,汗如雨下,明显是累着了,忧心道:“公子,郎君自幼体弱,哪里受得住这个呀!”
战长林拿起木桩桌上的一碗水递给恪儿,道:“就是体弱才要多练练,难不成真要靠你那些苦巴巴的玩意儿过一辈子?”
程大夫给恪儿擦着汗,又是心疼,又是心焦:“可这个……这万一给郡主知道,唉!”
恪儿喝完一大碗水,抿唇道:“我不累的。”
战长林则道:“你回头就可以跟她说,她要不同意,赶紧来骂我。”
琦夜从回廊那头赶过来,正巧听到这一句,腹诽狡猾,板着脸道:“郎君衣服都汗湿了,我带他回屋换换。”
程大夫迭声应是,又交代用先热水擦擦背,千万别闭汗风寒。
二人走后,程大夫叹一口气,看回战长林。
“公子,咱也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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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夫今日是来给战长林复诊的,重点在于他后背的烧伤。
应他上回所求,这段时间,程大夫一直在专心研制祛除疤痕的药膏,近日总算配制成功,特意拿来给他试用。
战长林趴在床上,上半身裸着,伤痕累累的后背袒露在程大夫眼底,尽管不是第一次看,程大夫也还是感觉触目惊心。
战长林的眉头因他的叹息声逐渐蹙紧:“到底是有多难看?”
程大夫一边擦着药,一边哄道:“不难看,公子每日早晚各擦一回,擦三个月后,保管肤如凝脂,白嫩无暇。”
战长林腹诽吹牛吹得不怕被雷劈,闷声道:“摸着不硌手就行。”
程大夫点头:“那肯定那肯定。”
擦完药后,程大夫叫战长林再趴一会儿,等药性慢慢入体,战长林便乖乖地趴着,顺便交代道:“回头你再给我配一副药。”
程大夫收拾着药箱:“什么药?”
战长林道:“行房以后不会叫女人怀孕的药。”
程大夫一怔。
战长林道:“生孩子不容易,我不想再叫岫岫遭这样的罪。”
程大夫想到居云岫当初生恪儿的凶险情形,神色一黯。
“可是公子,是药三分毒,不是我危言耸听,你身体再强健,也终究不是铜筋铁骨,上回能挺过来,一半是底子厚,一半是命大,眼下虽然看着恢复了,但根基已损,日后旧伤发作,还不知后果如何,再吃那些阴寒伤身的药,只怕……”
这件事,程大夫早就想找机会跟战长林说,他行伍出身,少年时就开始拿身体挣功名,雪岭一役虽然侥幸生还,但也遍体鳞伤,元气大损,这两年辗转四处征战,身体耗损之大,更不用多说。
透支身体这回事,就跟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一样,每一步都覆水难收,如果战长林现在再不节制、再不休养,反而继续挥霍,日后恐怕就再难走上战场了。
程大夫唉声叹气,听得战长林想捂耳朵:“我就叫你配个不怀孕的药,又不是要服毒自尽,你至于这样恐吓我?”
程大夫就知道他不会信,苦口婆心:“公子,我真的不是在恐吓,你体贴郡主,不想再让她受生育之苦,有的是办法可行,何必非要选最伤身的一种?”
战长林听及此,眼睛微亮:“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程大夫本来也只是顺口一提,听他这样问,一时愣住,所幸他平日里对孕育一事也算有所涉猎,于是俯下*身,竖掌抵在唇边。
才说到一半,战长林打断道:“那样做多不痛快。”
程大夫:“……”
战长林越想越感觉那方法体验不佳,坚决道:“我不要。”
程大夫羞着一张老脸,道:“那……公子就不要在郡主容易受孕的那些日子同房,也就是癸水走后的五到十日。”
战长林眉头仍然不松:“不要,兴致来了,谁还记得是哪一日。”
程大夫哑然。
战长林道:“你就回去配副药,要是怕伤我身,就想办法配个不阴不寒的,另外,别弄成那一碗碗黏糊糊的东西,做成药丸,随时需要,随时服用。”
程大夫拗不过他,也实在不敢再听这些让人细想来羞巴巴的话,只得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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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夫奉居云岫之命,前来别院照看恪儿,故而给战长林擦完药后,紧跟着去给恪儿诊脉,此后便在别院里居住下来。
平日里,琦夜、姆妈负责恪儿起居,程大夫潜心研究医术,另外两个丫鬟、嬷嬷照料大伙饮食,山野日子虽然乏味,但也安稳无忧。
战长林每日陪伴恪儿,教他武功,同他玩耍,慢慢地弥补着以前的遗憾,只是想到居云岫时,心里便不能再平静。
自从那日离开后,居云岫快半个月没有现身,战长林每日除早晨教恪儿练功以外,便是去院门口坐着,望着那条林间山路,都快把自己望成了一块望妻石。
而同样对居云岫怀揣想念,也开始到院外来做石头的,还有望母亲的恪儿。
“我阿娘是不要我了吗?”
午后,树荫浓郁,战长林、恪儿二人坐在树荫底下的草地上,一个望天上的流云,一个望林前的山路。
“嗯,大概是不要了。”
望山路的那个一震,眼睛泫然湿润,望云的那一个忙来揉他头:“骗你的。”
恪儿皱眉,扭头要发脾气。
战长林耳根忽然一动,掌着恪儿的头,盯向树林道:“来了。”
风声哗然,满林绿叶沙沙而动,一辆马车从林间驶出,恪儿眼睛一亮,便要跑去相迎,却被战长林一把抱入怀里。
“想来便来,想走就走,想见面就见面,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战长林盯着那辆马车,抱着恪儿,转身走入院里。
车身颠簸,隔着一扇窗,居云岫跟战长林对视后,亲眼看到他抱着恪儿折回院里,蹙着眉,下车后,径直入院。
琦夜等人赶来相迎,居云岫无暇应对,开口便问:“他抱着恪儿去哪儿了?”
琦夜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去找恪儿。
居云岫看她这模样,便知道自己这一问是没有下文了,自己到里面寻人。
别院总共二进,前面是田园风情的栅栏院,中间建着左右两座厢房,回廊环绕,走到后院,则是一间朝南的正房,左右两间耳房。
居云岫一间间地推开门,一次次寻找无果,找到最后的正房时,一入里间便看到拉紧的床幔,以及床下一大一小的两双鞋。
居云岫:“……”
琦夜等人从后赶来,要帮忙寻找,被居云岫屏退。
屋里安静下来,居云岫走到床幔前,命令道:“出来。”
阳光从槛窗渗进来,在帐幔上铺满光箔,隐约有低低的窃笑声隔帐响起,又被捂住。
居云岫眉心一颦,伸手掀帐。
皓腕立刻被握紧,朝里一带,居云岫上身失重,整个人载进帐里。
恪儿发出胜利的欢呼声。
战长林唇角挑着,仍不解气,对恪儿道:“挠她。”
75. 对策 “那就给个假的。”
幔上光箔明晃晃地摇动, 居云岫被战长林抱在怀里,咯吱窝、腰侧被恪儿的小爪爪一顿乱挠,饶是再冷静自持, 也招架不住这样的“折磨”, 卯着力气挣扎起来。
战长林便箍紧她, 低头笑问:“以后还晾着我们爷俩吗?”
居云岫此刻恨死他这笑声, 偏又不肯在嘴上妥协,战长林知道她大概只有在他身下的时候才会服软, 适可而止,松开手。
居云岫挣坐起来,愤然回头,战长林一骨碌平躺下去,张开胳膊:“来,挠我。”
居云岫一口气憋在胸口。
恪儿大眼睛扑闪,看母亲一脸愠色, 后知后觉闯祸了。
战长林用膝盖悄悄踢他,恪儿对上他眼神, 恍然大悟, 大叫一声后, 朝他扑去。
“挠你挠你!”
战长林嗷嗷大叫。
“饶命饶命,长乐郡主饶命!”
战长林“痛苦”挣扎,恪儿并不留情,边挠边道:“阿娘,我给你报仇了!”
“……”
※
扶风在院外指挥扈从搬运行李, 战长林走出回廊,一眼看到扈从身后抬着的官皮箱,转头道:“你要来这儿住了?”
居云岫从后走来, 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璨月紧跟在后,小声回道:“赵大人奉旨前往汴州办差,这段时间不在洛阳,郡主过来陪陪郎君。”
战长林挑眉,并不介意她明面上陪的是谁。
跟到前院木桩桌前,琦夜已安排人送上刚沏的香茗,居云岫在桌边坐下,不等战长林开口追问住下的事,切入正题:“赵霁要心月的孩子。”
战长林嘴唇本来只张开一点,闻言张得更大。
居云岫瞪他,战长林伸手关上嘴巴。
扶风在旁边解释赵霁这样做的缘由,并把居云岫跟赵霁的谈判结果再次详细地陈述了一遍,战长林眼睫垂着,沉吟道:“这姓赵的可真是只狐狸啊。”
心月失踪一案,疑点重重,赵霁虽然没有明着细问,但显然已察觉出心月很可能是主动逃走的了。在这种情形下,拿到孩子,便等同于捆住心月的心,不论心月最后对他有情无情,都会因为孩子回到他的怀抱。
甚至于,会主动想方设法逃离长安,返回洛阳。
战长林唏嘘道:“太不要脸了。”
听战长林骂别人“不要脸”着实是种新奇的体验,居云岫端起茶盏,喝完茶后,示意战长林给出意见。
战长林道:“那当然不能给了。”
居云岫意外,树荫里,战长林眼神明亮:“抢人家孩子,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居云岫提醒他:“那也是赵霁的孩子。”
战长林耸眉:“谁生的归谁。”
居云岫打量他,忽然感觉他像是有哪里跟以前不大一样,转念想到恪儿,猜他或是这些时间跟恪儿相处多了,对心月产生了同情心,只可惜,这件事并不是靠同情心就可以解决的。
“我已经答应赵霁的要求,孩子必须给。”
战长林神色不动:“那就给个假的。”
居云岫想笑:“假的孩子,就不是别人的孩子?”
战长林淡声:“大乱之世,没爹没娘的孩子多的是,送一个到丞相府里享福,也算是积德了。”
居云岫反驳:“一旦被赵霁识破,就不是积德,而是造孽了。”
赵霁看似光风霁月,实则手段一度狠辣,如果识破孩子是假的,指不定会杀以泄愤。
战长林眉间一蹙,眼神阴郁下来。
二人一时意见僵持,战长林抿着唇,转头吩咐扶风:“叫程大夫来一趟。”
居云岫不知道他突然叫程大夫是何意。
不多时,程大夫从回廊那头赶来,手上还沾着刚磨着的药粉,战长林开门见山,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恪儿究竟是不是我亲生儿子吗?”
众人一震。
居云岫转头,没在院里看到恪儿身影,再看回战长林时,对上他干干净净的眼神:“打个比方。”
扶风、程大夫二人松一口气。
程大夫道:“民间传闻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滴骨认亲,另一种是滴血认亲。前一种是将血滴在尸骨上,如血浸入骨头里,则证明滴血者与尸骨存有血缘关系,反之则没有。后一种便是将两个人的血同时滴在清水里,如果两滴血融在一块,不分彼此,那这两人便有血缘关系。”
战长林点头,对扶风道:“去拿碗清水来。”
赵霁拿到孩子后,肯定不会用第一种方式验亲,所以现在要证实的就是这第二种验亲方法是否真实可靠。
扶风从水缸前舀了一碗清水过来,放在木桩桌上,战长林从他那里拿来匕首,先在自己指头上划开,放了一滴血进碗里。
放完后,战长林啜着指头,目光定在程大夫脸上。
程大夫:“?”
战长林把匕首递给他:“来吧。”
程大夫:“……”
扶风喉头一滚,道:“公子,要不还是我来吧。”
战长林拿开匕首,道:“你也没爹没娘,万一咱俩真是兄弟呢?”
扶风哑然,心里道:我并不是没爹没娘,只是爹娘死得早些啊。
程大夫眼看是躲不过了,伸手在襟前一抹,揩净手后,接过匕首来,也放了一滴血进碗里。
四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碗里情形。
血珠在水里浸开,像盛开的花,很快,两滴血逐渐相融,化为一体。
程大夫大惊道:“公子一表人才,我可生不出来啊!”
匕首被程大夫落在木桩桌上,居云岫、扶风二人定睛看着水里相融的血,惊疑不定,只有战长林泰然自如,收起匕首还给扶风。
他就知道这玩意儿肯定是不准的。
以前在战场上,倒下时,胸膛底下不知压着多少人的森森白骨,或是头颅,或是断臂,或是未及腐烂的体骸,他顺着爬,身上的血便顺着流,不知道浸过多少块尸骨,要能靠这认亲,那岂非满沙场都是他战长林祖上的孤魂野鬼?
再说回这滴血认亲,他如今将近二十五,程大夫最多也就四十,且不说二人相貌迥异,就算相像,后者估计也生不出这样大的儿子。
扶风恍然道:“看来这方法果然不准。”
程大夫行医多年,但对这验亲方式着实还所知甚阙,这厢看滴血认亲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权威可信,不由道:“那滴骨认亲呢?”
战长林道:“不用血,你撒泡尿也能浸进去。”
程大夫又一惊。
这一点扶风明白,白骨失去皮肉,承受日晒雨淋,骨骼表面就会腐蚀发酥,无论是水,是血,还是战长林口中的尿,都是能滴进去的。
扶风道:“既然不准,那也就不怕赵大人验了。”
如果到时候赵霁果然要滴血验亲,他们便可以通过证实此法无效来打消他的疑心。
居云岫坐在树荫里,没再多说什么,只对扶风道:“照长林公子说的去办吧。”
战长林听着这一声“长林公子”,只感觉前所未有地悦耳,要是有尾巴,现在肯定就摇起来了。
“还有一事。”居云岫提壶斟茶,道,“乔簌簌离开衡州了。”
战长林没有反应,一脸美滋滋。
居云岫示意扶风,扶风唤道:“公子!”
战长林这才回神。
扶风咳嗽一声,替居云岫道:“三月之期已至,半个月前,郡主派人到衡州查看乔姑娘的情况,想再把她留在衡州,结果人到时,乔姑娘已经离开了。”
战长林想也不想,道:“那肯定是跑洛阳来了。”
奉云城的德恒当铺已关,乔簌簌在那里寻找无果后,肯定会跑来洛阳向居云岫求援,战长林道:“先前在奉云,是因为战乱危险,所以要把她诓回老家,现在衡州到洛阳也算太平,她要来就来呗。”
居云岫注视着他,不做声。
战长林脑筋一转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个丫头片子身上。”
居云岫敛回目光,握着茶盏喝茶,扶风道:“可是乔瀛就在洛阳,如果撞上的话,苍龙军的秘密大概就保不住。而且……”
“而且什么?”
扶风眉头微皱,道:“郡主担心赵大人会盯上乔姑娘。”
战长林费解,道:“赵霁在你们眼里到底是有多厉害?他是如来佛祖还是齐天大圣,连一个乔簌簌都能盯上?”
苍龙军里面到底有多少部将幸存,这个重大的机密,赵霁目前是不可能知晓的。换言之,他就算想反戈一击,也不可能盯上乔簌簌。
扶风抿唇,道:“乔姑娘毕竟是乔瀛最疼爱的妹妹,年纪又小,还是……派人去找一找比较妥当吧。”
战长林掀眼。
扶风垂着双目,一副公事公办、私心全无的模样。
战长林心念一动,试探着道:“那,派谁去呢?”
树荫里一时沉默,扶风没吱声。
良久,居云岫道:“看你最近挺闲……”
战长林一声笑,立刻打断:“我怎会闲,倒是你搬来这里住下后,一切安危都有我守护,扶风侍卫便闲得很了,要不然,就让扶风来领了这差事?”
居云岫转头瞄向战长林,后者挑眉。
而扶风垂着眼站在一边,没有拒绝。
76. 认爹 “如果……你阿爹像我这样。”……
是夜, 漫天繁星闪烁,满山树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声音温柔。
居云岫沐浴完, 穿着一件轻薄的彩绘绢衫从净室里走出来, 一展眼就看到战长林坐在案前翻看她刚才写的字。
外间的烛灯被他吹灭了一大半, 案前灯火幽微, 他光着头,黑茸茸的头发已快拇指长, 缀在额前,氤着水泽,更显黑而亮。
他也才刚沐浴过。
居云岫走到案前。
战长林托着一边腮,翻着案上的纸,道:“你在学谁的字?”
居云岫的字秀丽颀长,虽然有力,但力度敛而不发, 可纸上这些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男人的风格, 显然不是她的。
“赵霁。”
战长林心道果然, 心里酸酸的, 挑起来的目光也不藏醋意。
居云岫懒得跟他解释。
“所有人的字你都能模仿吗?”
战长林又翻开下一张,他没见过赵霁的字,但直觉相信居云岫的模仿是逼真的。
居云岫不想叫他知道天底下大概只有他的字她不能仿,随口应:“嗯。”
战长林道:“居松关的也能?”
居云岫一震。
战长林转头,眼神澄净。
居云岫不否认:“能。”
战长林挑眉, 跟着问:“那我的呢?”
居云岫没再做声。
战长林扔开那一摞跟赵霁相关的纸,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替居云岫拿笔蘸墨, 然后递给她,是叫她现场模仿一下的意思。
居云岫不肯接:“原迹都没有,怎么仿?”
战长林表示不满:“我原迹长什么样,你到现在都记不住?”
居云岫坦言:“记不住。”
战长林:“……”
战长林更感觉刚才那一些字刺眼,明明赵霁也没原迹在。
信手写下一行大字后,战长林放下笔,示意居云岫来仿。居云岫看过去,看到纸上一行醒目的“没良心”,没忍住,别开脸。
战长林看到她想笑,哼一声,催道:“快来。”
居云岫还是没动。
战长林便道:“不写?不写那就睡了。”
居云岫知道“睡”是何意,回头瞪他。
战长林最后一次向她伸笔。
居云岫接下来,走向他对面,被战长林拉到大腿上坐下。这是二人以前亲昵时最喜欢用的姿势,居云岫想拒绝,战长林握住她手,用下巴压住她肩,手把手带着她在宣纸上写下一颗长林风十足的大字。
居云岫看到这颗大字,微微一怔。
战长林握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在宣纸上铺开一颗又一颗大字,写的是他会背诵的为数不多的情诗。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写完前句后,战长林跟着念后句,念完再故意问:“这句子用大白话怎样说?”
居云岫垂着眼,不吭声,脸颊已然绯红。
这句子翻成大白话的意思是——今夜究竟是怎样的夜晚?见这良人我可真高兴。要问你啊要问你,将这良人怎样亲?
居云岫想说“放开”,战长林的唇已亲过来。
她其实是愿意被他亲的,也是想要承受他,回应他的,所以战长林一亲,她那点象征性的防线立刻就没了。
两人抱在一起,案上的毛笔顺着那张宣纸滑落,窗上的人影起伏,摩挲声窸窸窣窣。
战长林没急着去床上,就坐在案前抱着人亲,居云岫习惯性地抱他头,摸到他微微湿润的、柔软的短发。
“终于肯摸了?”
战长林偷偷解她腰带,唇擦过她唇角。
居云岫闭着眼睛,掌心底下是湿濡的短发,脸颊上是炙热的唇瓣,身上是战长林宽大的、娴熟的手。
鼻端,是彼此越来越急、越来越热的呼吸。
外面那件绢衫顺着肩头滑落,居云岫没忍住,手指蜷起,抱紧战长林的头。
战长林的吻从上到下,将居云岫推倒在案上,埋低头。
“程大夫的药还没配好,有个办法,临时用一用。”
战长林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居云岫恍恍惚惚,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战长林进来,安静片刻,才在她耳畔补充:“到时候先弄你身上。”
居云岫背脊一麻,明白了。
※
夜半,别院里黢黑一团,就只后院主屋里燃着一盏烛灯,声音起伏。
一切安静下来后,璨月从院外送来热水,屋里,一派狼藉,床幔在夜风里拂动,里面春光泄出。
战长林伸手拉紧床幔。
枕畔,居云岫精疲力竭,心口仍在起伏,鼻尖上甚至还蒙着细汗,战长林不想擦,欣赏战果也似的看着,眸里晶亮。
居云岫慢慢睁开眼睛,跟他对视一会儿后,再次看向他身上的亵衣。
他还是没脱掉。
胸前倒是敞开的,那些外伤袒露无遗,新的新,旧的旧,最瘆人的,还是先前她压他去救赵霁时受的伤。
居云岫再想到他的后背,眸光一黯。
他不肯脱的原因,居云岫已然猜到了。
“不热?”
居云岫反问他,声音哑又低,听得战长林又想动。
“热。”
他老实回答,夏夜本来就闷热,何况还是在翻云覆雨后,他又是个体热的,眼下早就一身汗,短发都湿透了。
居云岫伸手去脱他外衣,战长林阻止,知道瞒不过她,坚持道:“好了再给你看。”
居云岫没说什么,半晌后,才道:“还疼吗?”
战长林眸光一动,低头在她眉心深深一吻,满足地道:“不疼了。”
璨月从后面的隔间里走出来,隔着床幔道:“郡主,热水已备好了。”
居云岫不及回,战长林道:“知道,退下吧。”
脚步声很快离开,紧跟着屋门被关上,战长林掀开薄衾,他今夜弄得她身上到处都是,自然要“负责”,当下抱着人道:“走吧。”
※
次日一早,扶风离开别院,因想着尽早返回,故而都没等到跟居云岫请辞。
战长林作为代表相送,交代了一些话后,折返回主屋。
居云岫还在睡着,睡容安静,呼吸匀长,看模样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战长林放下床帐,不再叨扰她。
今早还要教恪儿练武,战长林退回镜台前,再次整理过着装后,走到外间开门。
恪儿牵着小黑狗站在门外,狐疑地瞪着他。
“……”
※
回廊里,二人一狗前后走着,恪儿道:“你为什么是从我阿娘房里出来的?”
战长林瞄着四周景色,不答反问:“大清早的,你不到前院练功,跑去你阿娘屋前做什么?”
恪儿不听,仍是闷声道:“你为什么是从我阿娘房里出来的?”
战长林无奈,想着要怎样回答。
“我不可以从你阿娘房里出来?”他先试着反问,探一探恪儿的态度。
恪儿瘪着嘴,想到先前在琦夜那里听到的答案,心里酸溜溜的。
他今日比往日起得早,因想着居云岫在,要表现一下,故而一起床便急吼吼地去找战长林练武,谁知道这人屋里空空荡荡,床上也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问琦夜怎么一回事,琦夜也闷着个脸,半天憋出一句:“战长林或许在郡主那里。”
其他的,琦夜没再说,可是恪儿隐隐约约猜到了。
走过回廊,前院阳光铺满泥地,恪儿瓮声道:“你昨天是不是跟我阿娘一起睡觉了?”
战长林没隐瞒,点头道:“是。”
恪儿驻足。
战长林回头。
恪儿站在晨光里,粉糯糯、白嫩嫩的一个,脸孔却板着,模样有些严肃,有些伤痛。
战长林敛神,想要解释些什么,恪儿开口道:“我阿娘同意的吗?”
战长林瞄他一眼,严肃回答:“同意的。”
恪儿眼神反倒更伤痛。
战长林蹲下来,伸手捏他脸,恪儿没有拒绝,任他捏,忍着委屈申诉:“我阿娘不同意我跟她睡觉的。”
战长林心里松一口气,知道他生气的症结不在自己跟居云岫同房一事上,而是在于他没能跟居云岫一块睡,安抚道:“居闻雁长大了,哪还能天天黏着阿娘一起睡觉?”
居云岫让恪儿自己睡觉这件事,战长林还是比较赞同的。
恪儿由衷不平:“那为什么你可以黏着我阿娘睡觉?”
战长林笑:“她又不是我娘,我为什么不能黏?”
恪儿蹙眉,听不懂。
战长林耐心解释:“你跟你阿娘睡觉,是儿子想母亲,而我跟你阿娘睡觉,是两情相悦,等你长大以后,碰着自己喜欢的姑娘,你也可以跟她一起睡的,明白吗?”
恪儿似懂非懂,然而一针见血:“你喜欢我阿娘?”
战长林点头,道:“喜欢,很喜欢。”
恪儿道:“可你不是我阿娘的夫婿。”
战长林沉默。
恪儿道:“你也不是我阿爹。”
战长林的沉默更漫长。
恪儿望着战长林这双黯然的眼睛,心里突然一痛,他不否认自己喜欢他,很喜欢他,可是他不能忘记自己还有阿爹,阿爹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阿娘的人,是可以光明正大跟阿娘在一起的人。
恪儿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情绪,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战长林。
战长林摸着他的头,良久后,低声道:“你还想你阿爹吗?”
恪儿垂下眼睛,点点头。
战长林道:“你觉得,你阿爹应该是什么样的?”
恪儿没有犹豫,摇摇头。
战长林鼓起勇气,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阿爹像我这样,你会喜欢吗?”
恪儿抬起脸庞,乌黑的眼睛澄亮。
战长林抿唇冲他笑。
恪儿脸一红,局促地玩着小手,下一刻,竟然跑开了。
战长林一愣。
恪儿一溜烟跑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躲到树后,小黑狗紧跟着追过去,汪汪地叫着,恪儿抱着树干,半晌后,歪着脑袋,露出一张腼腆的笑脸。
满树晨光浟湙,碎金一样晃入眼底,战长林目光一凝,哑然失笑。
※
居云岫从屋里出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今日又是一个赤日炎炎的夏日,日头晒着山林,满院里全是热辣辣的阳光,战长林坐在木桩桌前陪恪儿拆八卦锁,半天拆不开,一脑袋的汗。
恪儿也来拆,小手忙来忙去,还是拆不开。
父子二人对着一锁,流着汗,皱着眉。
居云岫走过来,拿起锁,一扳,一转,一提,解开了。
恪儿大喜,欢呼“阿娘”。
居云岫淡声道:“今日的字练了?”
恪儿一下像朵蔫下去的花,居云岫示意三丈开外的琦夜,琦夜上前,领恪儿回屋练字。
战长林不忘把狗绳交到恪儿掌心里。
恪儿生气他不替自己说话,哼一声,这才走。
战长林笑嘻嘻目送他,等人走后,听到居云岫问:“扶风走了?”
战长林道:“天一亮就走了,走得比风还快。”
居云岫知道他在调侃扶风对乔簌簌一事有些上心,不接这茬,正打算交代正事,战长林仰脸道:“我什么时候能跟恪儿相认?”
居云岫一怔。
树荫里光影斑驳,战长林人坐着,脸仰着,眼睛里是少见的认真和严肃。
居云岫敛回目光。
“我死以后。”
“……”
战长林也成了一朵蔫掉的花。
“所以在你寿终正寝以前,我都不能听他唤我一声‘阿爹’?”
居云岫点头。
战长林眼底沉沉,又不敢生气:“你不会让我给你做一辈子姘头吧?”
居云岫坐下,提壶斟茶:“怎会?”
战长林眼神稍霁。
居云岫握着茶盏:“总有腻味的时候。”
“……”战长林抢走她手里的茶。
这动作有点粗鲁,茶水泼了些在手上,虽然不烫,可是令人不痛快。
居云岫眉心微颦,目光里透出恼意。
“你想得美。”战长林也不哄了,盯着她,压着脾气把茶喝下。
喝完茶,战长林道:“居松关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赐婚,这婚不赐,他别想做皇帝。”
居云岫不做声。
战长林耸眉:“到时候,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居云岫仍然不理这话,把被茶溅湿的那只手向前一伸,战长林知道是何意,脸臭着,身体却很诚实。
战长林捧起那只纤纤玉手,用袖子小心地擦净上面的茶渍,擦完后,低头印上一吻。
居云岫:“再擦。”
战长林咬牙:“……”
77. 稚子 “这是你赵叔叔的女儿。”……
居松关醒来的消息是两日后传到别院里来的, 同时传来的,还有心月顺利诞下一名女婴的喜讯。
长安那边已提前准备好替换的婴孩,大概三日后就会抵达洛阳, 正巧赵霁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从汴州回来, 孩子到洛阳后, 可以先接到别院里来养一养。
战长林以前没机会看一眼襁褓里的恪儿, 因而对这女婴的到来有点莫名的期待。当日晌午,院外才传来马车声, 战长林第一个走到院里,迎接栅栏外的那一辆青布马车。
驾车的人一身粗布麻衣,然而身形魁梧,肤色古铜,藏在斗笠底下的一双眼睛蓄着沉稳的力量,握着缰绳的那只左臂也修长有力。
下车后,他用仅剩的左臂掀开车帘, 车里很快走下来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身材微腴, 慈眉善目, 冲他道一声“有劳小瀛”。
乔瀛略一颔首, 听到脚步声,转头。
“乔簌簌人在汴州,你是打算让扶风送回衡州去,还是带到洛阳来?”
就在昨日,扶风传来密信, 说是在汴州的一家客栈里找到了乔簌簌,想请示居云岫要不要把人送回老家。
乔瀛毫不犹豫:“送回衡州。”
战长林提醒:“可就你这妹子的脾气,送回去一百次, 她能跑出来一百零一次。”
乔瀛眉头深蹙,然而并不改变主意:“不可让她来洛阳。”
他最近一直在洛阳活动,如果乔簌簌来到洛阳,二人必定会撞上,到那时,他就是想逃也没法逃了。
战长林点头,理解他的担忧,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顺着乔瀛的打算。
“赵霁已同意跟我们合作,有些秘密不必再瞒。送她回去,可以,但与其再提防她什么时候跑,不如趁这机会相认。重要的人,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最放心。”
乔瀛没做声。
战长林道:“以探亲的名义接到赵府,陪着郡主如何?”
陪着居云岫,便等同于身处最安全的位置,乔瀛没法不动心,可是,想到相认,他心里还是惶然。
“请公子再容我想想。”
战长林不逼迫他,拍拍他肩,目光转向妇人怀里抱着的襁褓。
妇人含笑行礼:“太岁阁柳氏,见过阁主。”
柳氏是太岁阁里的人,年初刚生下孩子,是长安那边特意送来给心月“女儿”做奶妈的。
战长林颔首,看向柳氏怀里。
日头明晃晃地晒在襁褓上,战长林掀开,看到一张比恪儿还要粉嫩的肉脸。
※
居云岫一行从屋里出来时,战长林手里已捧着一个襁褓。
两方人在前院里相会。
正巧一片厚云遮住日头,阴凉里,战长林捧襁褓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柳氏跟在后头,想说让自己来抱,可还来不及开口,居云岫一行已过来了。
恪儿最是惊奇,两条小短腿一撒,跑上前去。
战长林跟着站定,对上恪儿惊奇的眼神后,蹲下来,给他细看襁褓里的小家伙。
两人探着脑袋,眼皮底下,一双黑眼睛葡萄一样,脸蛋粉嫩嫩的,嘴唇红嫣嫣的,模样竟是少见的好看。
恪儿惊诧地睁大眼睛。
璨月也意外,对居云岫道:“看模样,倒是个相当俊俏的小姑娘。”
居云岫离得稍远,虽然也看到了,但没说什么,倒是恪儿激动不已,半是欣喜、又半是难过:“战长林,这是你的孩子吗?”
战长林眉头一皱,撇清道:“不是。”
恪儿望向他。
璨月忍俊不禁,解释道:“郎君,这是赵叔叔的女儿。”
“赵叔叔?”
恪儿歪头,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冰块一样白生生、冷冰冰的赵叔叔。
再看回襁褓里的小家伙,恪儿不由伸手点了一下小家伙的脸蛋,软嫩嫩、热乎乎的,他这才松一口气,唇角抿出笑意。
“她叫什么名字?”
恪儿笑着问道。
战长林道:“还没有,你取一个?”
居云岫闻言,想要阻止,然而为时已晚。
“可以叫‘小白’吗?”恪儿伸手掌着襁褓,反复看小家伙的脸,怎样看也看不够般。
战长林大笑:“甚好!”
居云岫闭了闭眼,示意璨月泼冷水,璨月尴尬一笑:“郎君,这是你赵叔叔的女儿,取名的事,还是由赵叔叔来吧。”
恪儿低低“啊”一声。
战长林反驳:“他取他的,我们取我们的,有什么要紧?”
又冲恪儿招呼:“来,叫小白。”
恪儿偷瞄璨月,低头,极快而悄悄地喊了一声“小白”。
战长林笑不拢嘴。
襁褓里的小家伙“咯”一声,竟然也笑了。
※
迎来小白后,恪儿大半的注意力开始从战长林转移到小白身上,战长林也乐得轻松,开始有更多的时间享受跟居云岫的二人时光。
傍晚,天幕又一次被夕阳染成橙金色,战长林搂着居云岫坐在树林前看日落,想到苏醒的居松关,低声问:“你想不想回长安?”
居云岫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问,望着林外余霞成绮的天空,道:“不想。”
战长林道:“居松关醒了,你就不想去看他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从四年前雪岭一役出征起,居云岫就再也没有跟居松关见过,况且——
战长林补充:“他还没见过恪儿的。”
夕阳西下,霞光盛满眼眸,居云岫目光颤了一下,道:“赵霁会赶在月底前回来的。”
言外之意,即是时间上不允许。
战长林不以为然:“他赶回来也是看小白,你带着恪儿跟我回去一趟,他想管也管不着。”
居云岫沉吟片刻,道:“你带着恪儿回去吧。”
战长林怎会肯,故意道:“居松关气我当年弃你而去,三年不肯见我一面,你不跟我回去做个证,我哪敢上赶着去找骂?”
居云岫哑然失笑,然而眼底并无光芒,道:“是你气他瞒你骗你,想回去找他算账吧?”
知晓真相一事,他被瞒两年,这次肃王府联姻赵家,全程被瞒的人也只有他。
战长林眼神微黯,说不介怀肯定是假的,但是有些事,他确实没法辩驳。
“不气了,就是他老这么晾着我,不肯见我,日子久了,我心里肯定会难受。”
前两年他忙着在外征战,跟居松关的联系只有彼此亲手所写的密信,因为本来也见不到,所以居松关不理他,他也没觉着有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没有仗可以打,没有任务可以分散他的精力,他回去,面对的又是那一扇冷冰冰的门,以及奚昱出来传达的那一句“不见”,他不确定这一次自己还能坦然地离开,没有怨言。
“你说,居松关以前那样大度的一个人,这一次怎就对我这样小气?”战长林下巴抵着居云岫的肩,百思不解,“亏我当初为求云老救他,差点把脑袋都磕掉了。”
暮风吹着身后的树林,战长林的诉苦声刺着耳,居云岫凝着虚空,低声道:“谁让你当初抛弃的是我。”
战长林如鲠在喉。
居云岫道:“天大地大,我跟溪姐在他眼里最大,你抛弃我,就是触他逆鳞,拔他龙须,他当然要收拾你。”
战长林苦笑道:“是收拾我,还是在恨我?”
如果是收拾,居松关有的是办法可以教训他,磋磨他,何至于整整三年不肯见他一面?
这很明显就是在恨他,憎恶他,不想再看到他。
居云岫凝在暮色里的目光泛起潮意,隐忍道:“他不会恨你的。”
战长林不信,沉默着。
居云岫便重复:“他不会恨你。”
战长林笑。
居松关跟他同岁,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军营里长大,一起在风雪里策马,一起展望星空,一起痛饮烈酒,一起浴血疆场,一起班师回朝……他是会永远跟在他身后冲锋陷阵的人,是会永远护着他顺利凯旋的人,是可以舍弃性命换他性命的人,可是最终,他的的确确是成了他至今不愿再见一面的人。
这是恨吗?
他也想否认。
战长林哑然失笑,笑完,随口道:“他要是真恨了,你给我做主吗?”
居云岫这次竟没有怼他,明确回:“给。”
战长林目光从暮空收回,望向她。
夕阳照着他们,彼此脸庞上都铺着一层淡淡的金辉,居云岫眯着眼,眼眸里像是盛着揉碎的泪。
战长林贴近道:“如何做主?替我骂他,还是替我打他?”
居云岫转头,抱住他,伸手握住他耳垂:“替你给他打一对耳洞。”
战长林笑,不客气道:“那他估计会连你一块恨上了。”
暮风肃肃,身后树林哗然而动,落英翩舞,似大雪铺满二人肩头。战长林恢复严肃神色,道:“北伐计划已暂缓,一切都在你掌控之内,拿掉太子后,晋王便只剩老四一个继承人,最后这场戏要如何唱,你多跟他商议,不要铤而走险。”
居云岫仍然摸着他耳垂,淡声应:“知道。”
战长林道:“必要时,我还是得回一趟长安。”
居松关醒,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次,大局当前,纵然他再眷恋,也不能真的溺在这温柔乡。
居云岫道:“带着恪儿去吧。”
战长林蹙眉,总感觉这是一句不吉利的话。
他没应,居云岫故意捏他耳洞,战长林低嘶一声,瞪她。
“带回去,就来陪你。”
居云岫这才罢休,一笑后,奖励地在他唇间一吻。
战长林接住,顺势压向她。
78. 骗局 “他被一个女人骗了。”……
汴州。
日照荧荧, 大街上人潮熙攘,扶风从一间陈旧的古玩铺里走出来,想着刚才看到的回信, 唇角挑起微笑。
居云岫在信里说, 可以带乔簌簌去一趟洛阳。
肃、赵二家联手大局已定, 扳倒太子的棋局也已铺开, 就目前而言,洛阳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而且扶风有种直觉,这一趟,居云岫会让乔瀛跟乔簌簌相认。
想到那个一天到晚念叨大哥的少女,扶风一笑,走出古玩铺后,到街对面去买糕点。
是乔簌簌点名要吃的山楂糕。
午后阳光明艳,大街上正是拥挤喧哗的时候, 靠墙一侧的摊铺旁,乔簌簌挨着酒旗等人, 目光无聊地在大街四周转, 转到第三圈时, 还是没有等到那个要自己留在原地的青年。
想到他三令五申,一再强调不准乱跑的情形,乔簌簌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会是去透风报信,想把自己绑回衡州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起, 竟然再也没办法遏制,乔簌簌脸色逐渐发白,仔细回顾这两日的种种细节, 越想越肯定这种可能,心一横后,还是决定先跑为上。
“站住。”
结果刚一动,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喝令声,乔簌簌闭紧眼睛,被迫收回脚步。
扶风手里握着装满山楂糕的纸袋,大步走过来,先前的笑意已被严肃的替代,乔簌簌回头,道:“扶风侍卫,我是犯人吗?”
扶风微微一怔,回道:“不是。”
乔簌簌道:“那你为何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
扶风抿唇,道:“是姑娘先答应过我,原地等候,不会乱跑的。”
乔簌簌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嘁一声,抓走纸袋,拈出第一块山楂糕,先递给扶风。
扶风脸色稍霁,接住糕点。
乔簌簌这才拈出第二块,塞进嘴里吃了,吃完后,气也解了一半。不管怎样说,扶风是一片好心,而且这两日也是多亏有他,她才能顺利来到汴州。
只不过气消归气消,正事归正事,乔簌簌不喜欢猜谜语,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是不是想要把我抓回衡州啊?”
山楂糕酸,扶风吃完一块,眉头还皱着,闻言掀眼,眼底很亮。
“郡主有令,要我带你回洛阳。”
乔簌簌的杏眼也在一瞬间亮起来,人跟着一蹦:“当真?!”
扶风微退半步,别开眼。
乔簌簌一蹦完,余光倏地瞥到人潮那头过来的一行人,定睛一看后,脸色一变。
扶风衣襟突然被乔簌簌抓住,紧跟着往下一蹲。
人潮被一队骑兵冲散,两位锦衣华服之人骑在马上,并排着走过大街,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冷峻,另一位年纪相对小些,大概未及弱冠,生着一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目,然而眉间充满戾气,给人难以接近之感。
扶风被乔簌簌拉着躲在摊铺后,看到这二人,神色也跟着变严肃。
原因无他,玄袍那人正是赵霁,而同他并肩策马的,则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四殿下居昊。
“真倒霉,居然在这里碰上这个小霸王。”
乔簌簌盯着居昊,等人走后,愤愤嘀咕。
扶风心里惊疑:“你见过四殿下?”
“四殿下?”乔簌簌讶异,语气更鄙薄,“这样又蠢又坏的人,居然会是狗皇帝的儿子,难怪这一家人会被叛军……”
摊主就在二人身旁,扶风伸手捂住乔簌簌的嘴。
二人大眼瞪小眼。
扶风掌心里滚烫,确定耳畔的马蹄声远后,松开手。
乔簌簌脸颊莫名有些发热,站起来,捧着一纸袋的山楂糕往客栈方向走。
扶风跟在半步开外。
乔簌簌退回去跟他并肩。
“来汴州前,我在潞水县碰到过他。”乔簌簌回忆起这件事,知道不能当众说,压低声音道,“他被一个女人骗了。”
扶风侧目。
那日在潞水县里,乔簌簌满大街打探乔瀛无果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进了县里最大、最热闹的赌坊。
那会儿天色已黑,赌坊里灯火通明,正是花样最多的时候,一轮赌完后,坊主示意众人朝台上看,一个身形娇弱、姿容昳丽的女郎被五花大绑着押上台,跪倒在地,后背还绑着块标有身价的木牌。
坊主称此女的父亲欠下巨额赌债,如今已无力偿还,故送来此女竞拍抵债,在座所有人都有参与竞拍的资格,但跟寻常竞拍不同的是,这次竞价的流程并是不由买主先开价,而是由那台上的女郎先物色买主。
换而言之,即是女郎先点人,恳求他出价买下自己,如果成功,则再恳求下一人出更高的价,直至没有人再出高价时,才算是竞拍结束。
厮混赌坊的人玩的就是一个刺激、痛快,这样楚楚可怜的美人在上,当众恳求自己出价相救,有几个能沉得住气?何况美人相求时,怎样的污言秽语都可以讲,再如何荒唐的要求也都可以提,有人拱火,有人起哄,竞拍才到三轮,赌坊里就已热火朝天。
“她怎的还没点到我?”
“嘿,就你这怂样,人家都瞅都懒得瞅一眼。”
“小美人,这回又准备如何求?是跪着求,躺着求,还是撅了屁股趴着求?”
“……”
乔簌簌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躲在底下围观半晌后,便有些招架不住,正打算走,当晚那一句有名的“五百两,求我”便从耳后传开来了。
“你都不知道他那些求法有多恶心!”
乔簌簌回顾当夜情形,捧在手里的糕也不吃了,一脸要作呕的神色。
众人怔然,循声一望,居昊悠悠然坐在圈椅上,觑着台上的女郎。
女郎被羞辱至此,已是梨花带雨,闻言潸然泪下:“公子,奴求你。”
居昊道:“求吧。”
女郎便知对方是有要求的意思,垂泪道:“公子想要奴怎样求?”
居昊玩味道:“你怎样最值钱,就怎样求呗。”
赌坊里再次哄堂大笑,有人起哄,嚷着什么“吹一吹”“舔一舔”,乔簌簌虽然似懂非懂,但也知道肯定不是好事,掉头欲走,被居昊示意属下拦住。
乔簌簌还来不及回神,便听得居昊优哉道:“求不出口,那不如求这个小姑娘替你求一求?”
众人注意力转移过来,这才发现赌坊里竟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惊之后,回味居昊所言,哈哈大笑。
乔簌簌恼道:“你是谁啊?凭什么拦我?我为何要替她求?”
居昊漫不经心道:“你二人都是女子,在这赌坊里,便是同气连枝,你不帮她,难不成要我们这些男人帮她?”
身后传来附和声,男人们大笑着,要乔簌簌上台去跟着女郎一块求。
乔簌簌恼羞成怒,愤然推开那属下,在一片哄笑声中跑离赌坊。
扶风听及此,脸色泛青,隐忍着道:“日后不要再去那些地方。”
乔簌簌仍在生气,闷闷不语。
扶风叹息,又道:“话说回来,你怎知道他被骗了?”
乔簌簌道:“因为我听到了啊。”
那夜跑出赌坊后,乔簌簌没有跑远,而是躲在赌坊偏门外生闷气,想着要不要等居昊出来时偷袭一下,又或是想想有没有办法帮一帮里面那个可怜的女郎。
不多时,赌坊里传来欢呼声,紧跟着,居昊领着那名女郎走出赌坊大门,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乔簌簌蠢蠢欲动,想要追,耳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忙躲回暗影里。
也正是这时候,乔簌簌清楚地听到了黑暗里的交谈声,哪有什么替父抵债,今夜这场竞拍,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扶风神情复杂,听完乔簌簌的陈述后,交代道:“此事先不要跟旁人提起。”
乔簌簌困惑道:“为什么?”
扶风沉默,没办法告诉她,这一场骗局正是居云岫亲自安排的,目的就是把眼线安插到居昊身边,方便日后使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四殿下向来跋扈任性,离他远些总是没错的。”
乔簌簌点头,想到另一事:“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洛阳?”
扶风道:“现在。”
乔簌簌大喜,粲然一笑。
79. 回府 “赵夫人,走吧。”
从汴州府衙回来后, 赵霁收到了居云岫写来的信。
跟他预想的一样,心月怀的是女儿,如今孩子已顺利抵达洛阳, 居云岫请了奶娘在照顾, 孩子很健康。
只不过, 孩子究竟什么模样, 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心月多一些, 信里没有提。赵霁不否认自己很期待,甚至有归心似箭的紧张感,放下信后,只是思量了片刻,便吩咐延平准备启程回府。
“书房里的卷宗收好后,交给四殿下。”
这趟公差已差不多办完,最后剩下点尾巴, 交给居昊办不成问题。延平颔首,折回书房收走卷宗, 前去找居昊。
回来时, 已是夜幕降临。
赵霁已用沐浴完, 正坐在书桌前收拾要带回洛阳面圣的奏章,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延平回道:“四殿下今日不在城里。”
四殿下居昊跟三殿下居胤只相差一岁,两人自幼结伴长大,最大的相似点便是贪图玩乐,且玩的花样一个比一个多。这趟到汴州来办差, 居昊明面上是奉旨跟随赵霁历练,实则一有机会就开溜,背地里都快把这方圆十里的城镇玩遍了。
赵霁见怪不怪, 翻着奏章:“他又上哪儿去了?”
延平想到今日所见的情形,赧然回答:“带着一个女郎,到城外的太明山登山去了。”
赵霁掀眼:“女郎?”
延平点头,道:“前阵子四殿下到潞水镇查案时,从赌坊买回来一个替父抵债的女郎,据说性情乖顺,姿容也出众,四殿下今日便是专程带她到山里散心的。”
赵霁着实有点意外,因这似乎还是居昊头一回在女人一事上费心。
“派人查一查这女郎的底细,顺便提醒他,回京后,他是要亲自在御前述职的。”
“是。”
延平领命,离开前,询问道:“大人启程前可要给府里回一封家书?”
以往赵霁回洛阳前,都会先修书一封,方便府中人迎接,可是这一回,赵霁明显没有此意。
“不用。”
从汴州到洛阳最快只需五日行程,他就是想看一看,如果他不声不响杀回洛阳,大概会看到怎样的情景。
※
夜阑人静,明月当窗,洛阳别院里,两人正拥吻着,本就单薄的衣服在彼此手里滑落。
战长林抱起居云岫放在案上,低头亲她唇,居云岫环住他脖颈,启开唇瓣,主动同他嬉戏。
云雨后,身后月下窗纱,夜风从半开的轩窗吹进来,鼻端前,欢爱后的黏腻气息不散,战长林仍抱着居云岫抵在案前,低声呢喃:“赵霁明日就到?”
居云岫耳朵被他亲痒,躲了躲,回一声“嗯”。
战长林故意咬了咬。
居云岫捶他胸口,被战长林捉住,往下放。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战长林带着她摸,开始期盼下一次相会。
居云岫埋首在他肩后,感受着掌心里再次变化的触感,揶揄:“你做姘头做上瘾了?”
战长林挑眸,黢黑的眼在夜色里火炬一般亮。
居云岫笑。
战长林这一次没肯放过她。
次日早晨,璨月指挥随从搬运行李,等一切准备妥当后,才折回主屋叫居云岫起床。
战长林也还没起,曲肱躺着,把玩着居云岫的一撮长发。
居云岫睁开眼,看到他微垂的眼眸,目光放空着,是走神的模样。
不用想,她也知道他在走什么神。
“赵……”居云岫一开口,声音沙哑,羞赧地闭上唇。
战长林笑:“要给你倒杯水润润喉吗?”
居云岫瞋他一眼,后悔昨夜太放纵。
璨月走进来,叫二人动身,战长林应了声,然后松开居云岫的长发:“走吧,赵夫人。”
居云岫想到昨夜调侃他做姘头的事:“……”
※
半个时辰后,马车准时离开别院,战长林上车,关了居云岫在望着的那扇车窗。
“舍不得,就自己回来看。”
车窗那头,是被琦夜抱在怀里擦着眼泪的恪儿。
居云岫默然不语,坚持推开车窗。
今早走的除她以外,还有恪儿这些天日日守着的小白,再加上战长林执意随车相送,这小家伙指不定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可是又不敢大声哭,故而只是抽着鼻子,反复用袖子擦拭眼泪。
居云岫眼圈也跟着潮了。
“他很爱哭,但是很听话,以后要是犯错,你不要吼他,耐心跟他讲,他会明白的。”
战长林伸手揽住她,有点委屈:“你看我何时吼过他?”
他在这家里,地位只怕比小黑都还低,哪里有资格去吼恪儿?
何况他本来脾气就挺好。
马车已驶入树林,院里的人再也望不到了,居云岫敛回目光,战长林伸手关上窗。
“乔簌簌眼下在齐福斋住着,你那边要是没问题,我尽快安排乔瀛他俩见一面。”
当年苍龙军统共就剩下那么点人,乔瀛又是亲信中的亲信,要是情况允许,战长林肯定还是希望他能早些跟亲人相认。
居云岫没反对,说了个大概的时间,战长林点头,又道:“你介意她到赵府里跟你一块住吗?”
战长林向乔瀛提这个方案,一则是希望乔瀛能放心,二则也是想多让一个信得过的人待在居云岫身边,他本以为居云岫会同意,谁知得到的回应是“介意”。
战长林一愣,立刻在脑海里搜查居云岫拒绝的缘由。
居云岫主动告诉他:“她是乔瀛的妹妹,是你的妹妹,但不是我的妹妹,我没有收容她的义务。”
战长林正搜到那次在奉云城匪寨里闹误会的一幕,心知是那次没把事情解释清楚,想到这件事竟然在居云岫心里搁了这么久,不由后悔又后怕。
“她不是我妹妹。”
战长林先斩钉截铁澄清这一点,然后认错:“给她叫‘长林哥哥’,是我不对,那时候她还太小,第一次叫时,我想到你,没留神提醒,后来每次见面都有提过,可她以为这样叫能跟我套近乎,不肯改,再后来……”
居云岫目光撇开,神色明显变冷。
战长林悬着心:“再后来便是在寨里碰上。”
其实,如果极力制止、道明实情的话,乔簌簌应该是会改口的,可是那时候战长林没这样做。不这样做的原因他没敢讲,因为这个原因是他在某个程度上也跟赵霁一样,在乔簌簌那声稚嫩的“长林哥哥”里找到了以前的自己和居云岫。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混账,可是那时候,他没能抵抗住这声称呼带来的回忆的诱惑。
居云岫坐在车里,没再追究,战长林愧疚的同时,松了一口气,抱着人安抚:“介意那就不让她进赵府了,到时候,我让乔瀛自己安排就是。”
又补充:“我也不会去安排她的。”
居云岫不再接这一茬,静默少顷后,问:“你打算何时带恪儿回长安?”
战长林这次回答很快:“下个月底。”
下个月,是七月。
七月,有太多跟回忆相关的日子。居云岫想到他这样的做的缘由,眸底微黯。
“我不会给你庆祝生辰的。”
居云岫提前打招呼。
战长林笑:“行,那我给你庆祝,我们爷俩都给你庆祝。”
居云岫转开脸。
战长林黏着她,道:“再庆祝一个七夕,如何?”
居云岫不留情面,道:“没有人会愿意跟姘头共度七夕佳节。”
战长林咬牙,奈何还是不敢发作:“谁说的,你也是我姘头,我就很愿意跟你一块过。”
居云岫斜乜他。
战长林大喇喇耸眉:“我说错了?赵夫人,我的姘头?”
居云岫真是没想到有一日他竟能把“赵夫人”喊得这样理直气壮,到底是低估了他的厚眼皮,剜一眼后,懒得再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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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霁是这日夜里抵达赵府的,因为白日等了整整一天没见着人,居云岫还以为扶风报信有误,临到睡前,突然听到翠晴、流霞两个赶来通传,只好吩咐璨月取来衣裳,重新穿上。
柳氏抱着孩子住在秋水苑主屋的耳房里,听闻动静,来问居云岫可要带着孩子到前院去迎接,居云岫想到孩子的身份还没有公开,赵霁也肯定会来秋水苑找她,便叫柳氏不必走动,安心等在房里便可。
果不其然,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赵霁便领着延平过来了。
“恭迎相爷!”
“相爷可回来了!”
翠晴、流霞一行最是积极,恭迎声难掩喜悦,跟这声音一比,居云岫的迎接便多少显得寡淡,乃至于敷衍了。
赵霁玉立灯下,目光在她身上盯了一会儿,撤开。
居云岫吩咐柳氏去耳房里抱孩子过来。
屋里静默,赵霁没流露什么神色,直至柳氏返回,主动把襁褓里的孩子送到赵霁眼前,他才瞥去一眼。
灯光昏黄,孩子熟睡着,五官瞧不清楚,可是肤色白皙,睫毛浓黑,嘴唇嫣红,肉嘟嘟的一个,瞧着就叫人欢喜。
赵霁没能忍住,眼底明显亮起光芒。
“孩子的生辰是六月初八,还有八日便满月,相爷记得叫管家筹备满月宴。”
居云岫在旁边提醒,赵霁这才定住神,回道:“不用管家,你来吧。”
居云岫一怔。
赵霁盯着她,道:“心月回来前,孩子就寄养在你名下,你是主母,满月宴由你来办最合适。”
居云岫一时猜不透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相爷是不打算再对我设防了?”
赵霁不答反问:“准备睡了?”
居云岫头发是散下来的。
居云岫眉微蹙,心里疑云更深,回答“是”,言外之意也是请他离开。
可是赵霁今夜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都退下。”
众人一愣,柳氏抱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璨月也悬起心来,犹豫着要不要走。
居云岫示意她二人退下。
很快,屋里所有的侍从被屏退,屋门一关后,气氛更沉凝,居云岫盯着赵霁,发现他目光深冷,心里开始戒备。
80. 威胁 “不忍心。”
“四殿下买走的那个女郎, 是你安排的?”
赵霁单刀直入,不再有任何铺垫。
居云岫提起来的心反倒稳住,想到他在汴州跟居昊一起办公, 多半是发现什么端倪, 派人去查了, 承认道:“是。”
赵霁眯眼:“你到底想做什么?”
上次在这间房里, 两人明明说好目前只是联手扳倒太子居桁,并没有提及要对四殿下居昊下手。
居云岫道:“弑杀太子, 乃是抄家灭门之罪,相爷总不会是想亲自动手吧?”
赵霁沉默,目中寒芒更盛:“你想要借刀杀人?”
居云岫迎着他锋利的注视,没有否认。
晋王后宫美人无数,生育的子嗣也不少,可是长大成人的皇子只有居桁、居胤、居昊三人。
居桁是先皇后高氏所出,乃是正儿八经的嫡长, 虽然母族高氏式微,可因岳父王琰逐渐在朝中崛起, 他本人能力也不算差, 是以储君之位并没有被动摇过。
居胤是贵妃膝下唯一的子嗣, 也是这三人中最混账、最嚣张的一个,生前行事傲慢,跟居桁素来不合。
至于老四居昊,母妃身份不算高,但人比前二者都聪明, 又有一副跟晋王年轻时极其相似的皮相,故而一直甚受圣宠,如果居桁倒台, 那下一个被册封为储君的基本上就会是他。
既然这最后的成果注定会落入他的手里,那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拉他入局?
“居昊自幼跟居胤一起长大,二人手足之情很深,如今居胤暴毙,王琰身负嫌疑,却因居桁一力相护,有惊无险,重返朝堂,居昊对此作何感想,相爷应该比我清楚。杀掉居桁,意味着储君空缺,居昊上位,他既能获利,又为何不能做这把刀,与我们一起谋利?”
赵霁沉声:“争权夺位,岂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居云岫坦然道:“是不简单,所以才要跟相爷结盟,毕竟这争权夺位之事,相爷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赵霁眼神一变。
居云岫眉目不动,眸光凛然:“跟当年四王夺嫡相比,今日这一局,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昔日先皇拒不立储,肃、永、宁、晋四王龙争虎斗,建武三十年冬,先皇溘然驾崩,肃王战死雪岭,永王、宁王在某人的策划之下于宣武门前发动宫变,最终被蛰伏暗处的晋王一网打尽,两座曾经耀极一时的王府,也从此沦为废墟。
那一年,皇家人的血几乎流尽宫城的每一个角落,他赵霁则靠着这片血海一举成名,成为当朝最年轻、最有为的丞相,洛阳赵氏也从此超越长孙一脉,成为大齐最荣耀的士族。
如何争权夺位,如何让皇室里的手足自相残杀,这天下,不会有人比他更在行了。
赵霁一言不发,反复审视着居云岫这双清亮的眼睛,他竟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心底再无以往的旖旎,有的全是对于一个政客的提防、剖析。
“你是想要以牙还牙吧?”
居昊一旦谋杀居桁,下一个目标便注定是当今圣上,居云岫这一招,最终目的并不在于借刀杀人,而是要利用居昊这一把刀,令晋王一脉同室操戈,自取灭亡。
便如同当年的永王府、宁王府一样。
“世人都说居昊跟年轻时的晋王最像,让他重温一下自己当年登上皇位的情形,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居云岫知道瞒不住,因而也并不瞒,朝他笑笑:“况且军师都还是同一位,这样精彩的戏,千载难逢。”
赵霁眼底凝着霜。
居云岫催他回应:“相爷不感兴趣?”
赵霁申明道:“我只答应过你杀掉太子。”
居云岫不以为然,道:“让居昊杀太子,是两全其美中的两全其美。”
赵霁明白居云岫的意思,杀掉太子后,最大获利者必定是居昊,他与其到那时再去攀附,不如一开始就明确阵营,以谋士的身份协助居昊夺权,铺稳日后的权臣之路。
至于居云岫能不能顺势拿下居昊,弑杀晋王,他仍然是有掌控权的。
换而言之,如果他坚持不愿投诚,大可在居昊扳倒太子以后跟居云岫宣战。
屋里再次沉默,居云岫静静等候着赵霁的回复,少顷后,赵霁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一位的主意?”
“那一位?”居云岫眉微颦,想到他所指,眸光变幻。
赵霁点破道:“武安侯,是居松关吧。”
居云岫抿唇不语。
赵霁便知自己猜对,当年战长林送回来的那一批尸首,只有居松关那一具是面目全非的。
“所以要居昊做刀,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居松关的主意?”
赵霁执着于这一点,居云岫沉吟片刻后,回答:“我的主意。”
“居松关有近五十万叛军在手,想要报仇,向洛阳发兵便是,为何要你孤身犯险,煞费苦心布这场局?”
居云岫不答反问:“相爷会让这五十万将士进入洛阳吗?”
赵霁咽住。
答案当然是否。
非但是否,他还会不惜一切代价歼灭叛军,夺回朝廷在此以前丢失的城池,到那时,叛军跟朝廷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恶战。
“相爷是胸怀天下之人,应该能明白家兄的用意。”
居云岫的这句话堵住了赵霁后面所有的疑惑、质问,他总不能反驳,他心里并没有天下人。
“三殿下一案没那么容易糊弄,你布的局虽然精巧,可有一个人太显眼,只要顺着他往下查,真相迟早有一日会浮出水面的。”
居云岫蹙眉,这个人指的是战长林。
“王琰在查他?”
赵霁不否认,居云岫便知道是了。
朝堂上的动向,到底还是他更清楚。
战长林拦亲那日,正是居胤暴毙于赵府那日,从时间上来说,他是有作案嫌疑的,况且晋王对雪岭一案一直耿耿于怀,如果王琰在这时候提名战长林,晋王必定会派人彻查。
居云岫目光渐沉,良久道:“那就劳烦相爷遮掩一下了。”
赵霁失笑,冷然道:“我不可能为他做任何事。”
居云岫正色道:“这不是为他做事,是为我们做事。杀害居胤的凶手只能是王琰,唯有如此,相爷才有理由说服居昊弑杀太子。”
赵霁正想反驳,居云岫道:“心月因为孩子被夺走,情况一直不稳定,相爷如果心疼,事成以后,到长安去见她一面吧。”
赵霁眼底寒芒掠过,居云岫这句话,是在诱惑,更是在威胁。
“什么叫不稳定?”赵霁语气不善。
居云岫模棱两可,道:“骨肉分离,身心俱伤。”
赵霁脸庞被阴翳覆盖,眼底冷森森的,令人难以迫视。
居云岫不再多言,道:“时辰不早,相爷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明日还有要事要忙,我就不多留了。”
赵霁眼神沉沉,到底没有再流露自己对心月的关怀,转身后,推门离开。
※
延平跟进书斋,想到刚才在主屋里的所见所闻,提醒道:“郡主心思深沉,大人可要验一验孩子是真是假?”
长安城现在守备太严,他们的人几次想要溜进去打探心月的下落都没有成功,万一这孩子是冒充的,那大人可就亏大了。
赵霁靠在椅背上,脸仰着,眉间疲惫很深,似没有听到延平在说什么。
延平提高声音:“大人?”
赵霁放空的目光这才一凝,收回神思。
延平再次把刚才的担忧说了一遍。
赵霁点头,叫他下去准备。
这些天,赵霁总是梦到心月,而且反复都是梦到同一个场景——心月一脸憔悴地坐在床上,握着他的手,哀求他留下她腹中的孩子,他承诺可以,叫她安心养胎,可是她眉间愁绪仍旧不散,眼泪仍是在流淌。
他给她擦,可以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到底只是在梦里哭,还是也在现实里哭呢?
赵霁想到居云岫刚才讲的那句“身心俱伤”,压在胸口的痛终于再难遏制,碎冰一样,沿着心脉向全身流开。
如果一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还会娶居云岫为妻吗?
答案肯定是不会。
那样,他便不必挣扎在这些诡谲阴谋里,而心月,也不至于在失去他的庇佑后遭此磨难了。
可是,这世上能有“如果”吗?
沉吟间,延平已进来,奶妈柳氏没能入内,孩子是延平亲自抱着的。
案上已放着一碗清水。
赵霁收回心神,听到有咯咯的声音,是孩子醒了。
他没大留意,照着延平的指示伸出左手,用匕首在食指上划开,放了一滴血进清水里。
延平紧跟着掏出襁褓里的一只小手,赵霁目光这才顺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移到那张肉脸上。
孩子居然在看他,一双眼睛像会说话般,又黑又亮,又大又灵,跟他以前梦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像是有所感应,孩子唇一翘,朝他笑了。
延平在这时候拿起匕首,划下去。
“慢着。”
赵霁一声喝止,喊完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延平疑惑。
赵霁平复心情,盯着面前这张玉雪可爱的脸,良久后,拿走延平手里的匕首,扔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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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正犹豫着要不要跑回秋水苑给居云岫禀告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
柳氏立刻转头,延平抱着襁褓站在门前,眼神不豫。
柳氏行礼。
延平把襁褓交给她,不置一词,关回屋门。
柳氏心如擂鼓,不知屋里情形究竟如何,抱着襁褓先返回秋水苑。
居云岫等在屋里,心亦是悬着,虽然战长林已检验过滴血认亲的方法并不可靠,但如果今夜赵霁的血没能和这孩子的血融在一起,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正思忖,外面传来脚步声,璨月先看到柳氏,迎上去,询问结果如何。
“相爷没有验血。”
柳氏语气难掩惊讶,握着孩子的手给居云岫看,两只手的手指头都是雪白的,没有半点伤口。
璨月也一愣。
居云岫垂睫沉吟,放开孩子的手,对柳氏道:“带她下去休息吧。”
柳氏应是,知道这是有惊无险,安心地抱着孩子走了。
璨月等人走后,低声道:“赵大人为何不验?”
居云岫道:“不忍心。”
璨月更懵。
居云岫忽然想到上次在修玉斋里翻到的一首词,吟咏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吟完,叹息:“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寻来寻去,他最终要寻的人本就在他身边,只可惜当时惘然,如今回首,已是人去楼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