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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试探   “你心里有他。”


    居云岫有忌口, 最忌味重的食物,而战长林是整个肃王府里最不挑食的人,管它是荤是素, 是生是熟, 抓到什么就吃什么。


    回想今日随手抓到的那根大葱, 战长林后悔莫及。


    屋里气氛再次僵凝, 居云岫转身,拿起案几上一盏茶想要喝, 又觉得该喝的不是自己。


    战长林忙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茶水喝下,走到屋外去漱了口,漱完又反复呵了几口气,确定没什么气味后,这才回来。


    居云岫坐在方榻上,脸偏向一侧, 案几上多了一颗糖。


    战长林心头“噗通”一声。


    小时候,居云岫就喜欢在身上揣糖, 最开始是自己吃, 后来长大, 知道爱惜牙了,就拿来给他吃。


    他并不是很爱吃这个,甜滋滋的,又粘牙,但他喜欢她投喂自己吃食, 便每回都笑嘻嘻地吃了。


    现在,她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吗?


    是哄恪儿时用的吧?


    想到恪儿,战长林又想到了这三年的事, 想到了昨夜不敢启齿的事,心里如扎着刺,上前把那糖拿来吃了。


    居云岫等他坐下后,道:“说吧。”


    饴糖融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甜,心里的那些刺似乎也软了些,可是,又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向她验证自己的可笑,还是装作一无所觉,愤怒地质问她为何救下赵霁?


    然后再觍着脸制止她前往洛阳,拿那些他自以为的忍辱负重来做底气,继续自以为是地保护她?


    战长林嘴里含着糖,心里却是苦的,道:“江蕤前两日找到我,说没去成长安,逃到了茂县,并查到了赵霁的行踪,问我想不想要他性命,我说想,就跟他一起埋伏在集市里,等你们来的时候,动手了。”


    这口供跟赵霁那边拷问出来的大致无二,居云岫不做声。


    屋里又诡异地沉默下来,这一次的沉默,战长林没能挨住,他率先开口:“你为何救他?”


    居云岫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为何不救他?”


    战长林道:“只是这样吗?”


    居云岫挑眸。


    一案之隔,他目光直直地投过来,不知为何,居云岫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不然,怎样?”


    居云岫反问,战长林自嘲一笑:“我以为你会说,你心里有他。”


    居云岫不语,眼底闪过鄙夷。


    战长林耸眉道:“你昨日回头时认出我了,知道我不会伤你,才故意救他的,是吗?”


    居云岫不否认。


    战长林质疑道:“我都扮成那样了,你还能认出来?”


    居云岫道:“你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战长林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洛阳就非去不可?”


    这是他最后的一问,居云岫又看他一眼,他避开了她审度的目光,重新拿起案几上的那只瓦狗,这次只是把玩着,没有再散发戾气。


    他今日太冷静了。


    居云岫心里浮起疑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战长林睫羽底下有阴影掠过,良久,道:“还是那句话,嫁谁都行,赵霁,不可以。”


    说罢,他眼皮撩起来,眼神又恢复昔日的锐利。


    居云岫眉心微蹙。


    战长林放下手里的瓦狗后,起身欲走。


    “明日启程后,赵霁会以那五人做饵,引江蕤上钩。还有——”居云岫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清晰而肯定,“你拦不住我。”


    战长林望着门窗的目光一沉,回头。


    “试试吧。”


    战长林走后,璨月从屋外进来,看到居云岫独坐在案前,眼望着窗外,神情明显较平日严肃。


    “郡主……”璨月担忧地道。


    居云岫静默片刻,道:“恪儿醒了吗?”


    璨月忙道:“刚起了。”


    居云岫敛容道:“接他过来吧。”


    ※


    恪儿被琦夜牵进屋来,今日的精神头像是很足,一看到居云岫,便仰脸笑道:“昨日阿娘睡得香吗?”


    居云岫不扫他的兴,抱他到膝上来,道:“不错。”


    恪儿坐在她怀里,心里甜滋滋的,转身把手里的珠钗插回她髻上,道:“恪儿也很不错。”


    居云岫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璨月把恪儿的早膳送上来,也是寺里的斋饭,居云岫亲自喂着恪儿把早膳吃了,这是颇难得的情形,琦夜在旁边看得也一脸笑,想到进入洛阳后,郡主与郎君便可安安稳稳地有一个家,心里更是暖洋洋。


    早膳以后,居云岫没再外出,陪恪儿在屋里玩了许久。晚膳时,赵霁那边派人来请居云岫过去用膳,居云岫问恪儿想不想去跟赵叔叔一起用膳,恪儿想起那张白生生的冷脸,有点胆怯地摇了摇头。


    居云岫便对来请的扈从道:“他已受伤,还要招待我们母子,多有不便,下次吧。”


    扈从知道这是托辞,偏无法回绝,只能顶着压力应下,回去复命了。


    次日还要启程,茂县靠蒲州边界,城外荒山较多,离下个州府有些遥远,想一天赶完路的话,肯定得早起。


    天黑以后,居云岫便吩咐琦夜领着恪儿走了,走前特意嘱咐他早些睡觉,明日不可赖床。恪儿今日跟她玩了一整天,已然满足,便也不再嚷嚷着要同睡,拿着自己的玩具乖乖地走了。


    璨月想居云岫估计也要就寝了,便道:“奴婢去给郡主准备热水。”


    居云岫却道:“先叫扶风来一趟。”


    璨月微微一怔,想到今早来过的战长林,心知有事,照常不问缘由,颔首退下。


    居云岫给自己倒了杯茶。


    战长林早上撂下的那句话还是有点让她不放心,当初在奉云县时,她为把他弄回长安绞尽脑汁,防的就是他在这儿当程咬金,给赵霁抓住把柄,原以为庙会那一夜便算是相别了,没想到他竟敢直接向赵霁下手。


    这一次,她可以将计就计,顺势博取赵霁信任,那下一次呢?


    再纵容他这样疯下去,早晚会影响大局。


    扶风来后,居云岫问道:“他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扶风回道:“早上在住持屋里坐了一会儿,出来以后,碰上几个寺里的僧人,被……说了几句,接着便一直在后山待着,直到刚刚,又返回住持屋里了。”


    居云岫颦眉道:“他为何要去住持屋里?”


    扶风便把两年前战长林救过住持一命,以及寺中僧人对他颇有微词的事说了。


    居云岫五味杂陈,道:“赵霁可有发现他?”


    扶风摇头道:“暂时没有。”


    居云岫道:“继续盯着。”


    “是。”


    扶风走后,居云岫喝下杯中茶,梳理完明日大概会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策略后,这才唤来璨月,准备沐浴。


    入睡时,应该是亥时二刻,今夜无雨,天气清凉,没多久居云岫便进入了梦乡,谁料四更不到,忽听得屋外人声喧哗,间杂噼里啪啦的动静,居云岫向来浅眠,故而不等璨月入内,便已披衣而起。


    璨月惊惶地冲进来,一边在衣架前取居云岫的衣裳,一边道:“郡主,寺里着火了,我们得立刻下山!”


    居云岫心口“突”的一跳,确认:“寺里着火?”


    “对,寺庙正门、角门全走水了,眼下僧人正在救火,可看那火势怕是挡不住……”璨月说着,拿来外衫给居云岫穿上。


    居云岫心中数个念头闪过,面色一瞬间寒彻如冰。


    ——你拦不住我。


    ——试试吧。


    战长林走前留下的话再一次响在耳畔,居云岫心胆俱震,推开璨月往外疾走,便在这时,屋门突然“嘭”一声被人推开。


    煌煌灯火里,战长林抱着恪儿冲进来,后面紧跟着惊惶无措的琦夜与姆妈。


    屋里二人一怔。


    战长林喘着气,看到居云岫后,心口悬石落下,上前来拉她道:“后山有路,跟着我走!”


    居云岫愤怒地甩开他的手。


    战长林愕然回头,对上她森冷眼神,一愣后,啼笑皆非:“你不会以为这火是我放的吧?”


    居云岫含怒不语,屋里众人更因这一句反问瞠目结舌。


    战长林胸膛起伏,压着心头委屈,抿唇道:“我是臭不要脸,不择手段,但还没有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烛天火光已映亮半片夜空,僧人在附近呼叫,间或有脚步声向着这边赶来。


    今夜这场火烧得像浇了油,一看就透着古怪,再不走,等火势蔓延上来,只怕后山都没路可逃。


    战长林不再管居云岫怎么想自己,一只手抱着恪儿,一只手再次拉起她往外而去,不防扶风健步冲入屋内,压着声音禀告道:“郡主,赵大人来了!”


    居云岫脸色骤变。


    战长林驻足,眼神也在顷刻间变冷。


    居云岫厉声道:“放开!”


    战长林根本不动,那架势竟是想跟赵霁正面对上一般。


    扶风站在屋门口极快往外望了一眼,提醒道:“人进院里了。”


    居云岫向身边人疾声道:“你是想被他撞上我跟你藕断丝连,让我再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战长林手上力道一瞬间松动,居云岫趁势挣开,命令道:“抱着恪儿躲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这片刻功夫,赵霁已阔步走入屋中,战长林身形一闪,捂着恪儿的嘴躲入内室屏风后,目光透过木框缝隙,盯着外面情形。


    屋外沸反盈天,屋里亦乱成一团,主人仆从们都一脸惶然之色,居云岫站在最前面,乌发披肩,胸脯起伏,略显苍白的脸上透着未定的惊慌。


    赵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便也无暇再看别人,上前抓起她的手。


    “灼灼,走!”


    战长林躲在屏风后,看到赵霁抓起居云岫手腕,脸就已一黑,再一听这声“灼灼”,那脸更黑得也像给烧了一样。


    什么鬼?!


    32.  大火   “不戒——”


    白泉寺依山而建, 背后靠山,正门紧挨着城外官道,两侧角门则对着树林。


    最先发现山门起火的是一个起夜的小沙弥, 因寮房与山门还有段距离, 因而当他看到火光时, 大火已从山门蔓延至两侧长廊, 直逼庭院后的天王殿。


    大概一刻钟,寺内的人全部被叫醒, 僧人、护卫们提着水桶前去救火,然而火势熊熊,趁着向北吹来的夜风迅速冲天而起,极快就吞噬了所有的出口。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后山一条路可逃了。


    赵霁带着居云岫一行逃至后山,延平已在此处备好车驾,因时间仓促, 王府里还有一大批车队仍在集结中,被火光浸染的夜幕底下人影忙乱。


    赵霁拉着居云岫来到马车前, 道:“这场火来得蹊跷, 估计是昨日伏杀我的那批刺客所为, 我们分头走,以免你再受牵连。”


    居云岫神色微变。


    赵霁定睛看着她,道:“做此决定,绝非弃你不顾,而是不想再让你涉险, 下山以后,我们城中相见。”


    说罢,赵霁转身登上延平所驾的那辆马车, 出发时,又推开车窗深深看了居云岫一眼。不知为何,这一刻竟给居云岫一种莫名熟悉的错觉,尤其那一句“不想让你涉险”,竟如刺一样在心口扎了一下。


    敛眉回神后,居云岫对扶风道:“追上去,把人护好。”


    “是!”


    辚辚车声、沓沓蹄声一齐走远,消失在树影深处,璨月从身后赶来,禀告道:“郡主,人都齐了。”


    居云岫道:“留一半护卫下来救火,其他人准备出发。”


    璨月领命,正要去传令,居云岫突然又道:“他人呢?”


    璨月心知这句问的是战长林,道:“从屋里出来后就不见了。”


    居云岫眉头微蹙,原地沉吟少顷后,不再等待,下令出发。


    白泉寺毕竟建在城郊,后山并非一座小山,而是崇山峻岭,离寺越远,路况便越复杂。王府里的车夫并不识路,虽然是朝着下山的方向走,然因歧路太多,天色太黑,没走多久,就慢慢迷失了方向。


    居云岫推开车窗观察路况,发现途中并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一时不知是赵霁揣测有误,还是自己压根就没跟他走上同一条道。


    正费解,车身微微一震,一人落在车板上,向车夫扔下一句“掉头,朝着槐树林方向走”后,掀帘进来。


    恪儿坐在居云岫怀里,眼睛一亮:“战长林……”


    居云岫正色,看清战长林的脸后,又微微一怔。车厢里有灯,照亮了战长林被烟熏过的脸,他僧袍上也有明显被火掠过的痕迹。


    居云岫的质疑梗在喉间。


    “拿着,别怕。”战长林把一只瓦狗塞进恪儿手里,本想摸摸他的头,想到手不太干净,便又忍了。


    恪儿低头擦干净瓦狗上的灰,认出是原本放在案几上的那一只,展颜一笑。


    战长林没敢去挤过去,面对着居云岫一屁股坐在蜀褥上,手抓着一侧窗沿。


    车身颠簸,战长林望着居云岫,道:“这火大概是……”


    居云岫打断道:“照大齐律法,蓄意纵火者,一律死刑。”


    战长林戛然而止,点头道:“是。”


    车里一时沉默下来,恪儿几次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又莫名的不大敢开口。便在这时,战长林从煎熬里挣扎出来,干巴巴道:“镯镯……是什么?”


    居云岫:“……”


    马车驶过树林,繁茂的枝丫擦着车身掠过,唰唰作响,居云岫移开目光,违心道:“爱称。”


    战长林也大概猜到了,闻言还是忍不住嗤一声:“他怎么不叫圈圈……”


    居云岫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战长林讪讪收回视线,道:“赵霁人呢?”


    居云岫道:“他在哪里,跟你没有关系。”


    战长林哂笑:“就那么怕我找他麻烦?”


    居云岫反诘道:“你找得上他的麻烦吗?”


    这是在讽刺他昨日刺杀未果,战长林本来已快愈合的心伤又给撕了一下。


    他为什么找不上赵霁的麻烦,她明明知道,可是她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还以此来讽刺他。


    细想来,他受的伤她也一次没过问过,反倒是派着程大夫一日三次到赵霁房中问诊,这待遇,着实是太天差地别了。


    战长林苦笑一声,想到这两日压抑在心底的那些猜测,心里更痛,低下头,终于不再自取其辱。


    车队很快穿过那片槐树林,树林尽头,一条挨着河流的官道若隐若现,岸边有一座垂柳掩映的长亭。战长林命令车夫停车,下车后,向居云岫道:“起火的不止是白泉寺,先别进城,在这儿等我。”


    居云岫听到起火的地方竟然不止寺庙,眉头一蹙。


    战长林不多解释,从车队里牵来一匹马,骑上后,朝着原路疾奔而去。


    恪儿趴在车窗上,茫然地道:“他走啦?”


    居云岫无暇顾及,立刻叫来璨月。


    “快派人去城门查探情况!”


    ※


    战长林原路返回白泉寺,此时的大火已席卷了整个前庭,天王殿也没能幸免,两侧的钟楼、鼓楼都已被火海吞噬,主殿沦陷在即。


    大批的僧人还滞留在天王殿后,跟着王府护卫竭力救火,间或有绝望的哭泣声传来,乃是年迈的住持面朝殿阁跪下,不住哭拜。


    天王寺里正背面分别供奉着弥勒菩萨、韦驮菩萨,左右则供奉四大天王,这六尊佛像是打白泉寺建寺起就被供奉于此的,几代僧人侍奉了百余年,寄托在上面的情感早已超越一切。


    眼看大火熊熊,殿阁危在旦夕,有僧人开始冲入天王殿中抢救佛像,一个进去后,另一个跟着进去,任凭王府护卫如何喝止都不起作用。


    战长林赶到时,火势已冲入大殿,佛像被搬出了五尊,还有一尊韦陀菩萨滞留在内。这些佛像俱是漆金铜身,连底座在内,重如古鼎,平常三俩个人也难以搬动,寺内僧人又并非习武出身,这一番抢救后,已然精疲力竭,此刻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殿外,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只能捶胸痛哭。


    却在此时,一个已被火熏得满脸灰黑的方脸僧人突然从地上挣扎起来,大喝一声后,再次不顾一切冲入火海。


    众人大惊,直呼“慧能”,住持悲声喝道:“快拦住他!”


    然而只是一错眼的功夫,慧能身影已冲入殿中。


    下一刻,又有一道身影在眼前一闪,紧跟着被殿里火光吞没。


    ※


    慧能冲入大殿,在浓烟里分辨出韦陀菩萨所在的方向,用袖袍捂着口鼻向前冲去,然而不及碰上佛像,头顶突然倒下来一根横梁,慧能躲避不快,被砸倒在地,僧袍紧跟着被火点燃。


    慧能惊得满地打滚,背后的火被扑灭,双脚的火却还在燃,正绝望时,眼前突然冲来一人,用外袍替他扑灭脚上的火,继而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慧能看清来人的脸,大惊。


    “你……”


    “别说话。”


    战长林用面巾蒙着口鼻,一双黑眸凛凛有光,拽起慧能后,便欲背他出去,慧能猛地把他推开。


    “你……你少来恶心人!咳咳!……”


    慧能骂完,连呛几声,又朝佛像所在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赶去。


    战长林目定口呆,一时竟不知是该气他不要命,还是感慨自己居然能如此招人嫌,眼看殿里火势蔓延,再不走,两个人八成都要折在这儿,索性从后点了慧能的穴道。


    “还偏就恶心你了。”


    战长林低声说罢,背起慧能冲出火海。


    天王殿外,悬心吊胆的众人大松一口气,然而不等拥上来,战长林突然道:“把衣服脱下来给我。”


    众人一愣。


    战长林道:“快!”


    那长着一张圆脸的小僧人率先反应过来,脱下自己的僧袍递给他,后面几人跟着动作。


    战长林收齐几件僧袍后,转头向大火定睛一看,再一次冲入殿中。


    “不戒——”


    住持的悲声从后传来,极快被火海隔开。


    战长林把自己那件外袍披在头上,掖着一堆僧袍冲回殿里,大殿四面的壁画已被点燃,火焰沿着梁柱直舔凿井,倒塌下来的一截横梁正靠在离佛像不到一丈的地方燃烧。


    整座殿阁明显已坍塌在即,战长林不敢拖延,足尖疾点跃过火源,来到韦陀菩萨前,用打过结的僧袍一圈圈缠住发烫的佛像后,背上佛像往大门方向逃去。


    刚一转头,殿内“轰”一声巨响,一大截横梁从上空倒塌下来,不偏不倚地拦在大门前,紧跟着又有一侧梁柱倾斜,青瓦从裂开的梁顶唰唰砸下。


    战长林背着佛像闪身避开,本可以躲过一劫,然而身后佛像又烫又重,犹如火山覆压,饶是他身法再敏捷,也还是被落下来的青瓦砸了满头,鲜血顺着耳根流下。


    三步之外便是朝南的槛窗,此刻唯一的生路,战长林无暇犹疑,越过火海冲至窗前,铆足全力把佛像扔出窗外。


    便在此时,一大根横梁轰然坠落,瞬间把他压入火中。


    33.  受伤   “别告诉她。”


    天幕隐隐泛白, 一轮残月挂在树梢,居云岫坐在长亭里支颐小憩,心头突然一凛。


    睁开眼时, 四周影影绰绰, 水流声哗然不绝, 居云岫掉头向山口方向望去。


    夜沉如水, 树影匝地,一片槐林黑漆漆的, 静如冰封。


    璨月侍立在旁边,疑惑道:“郡主?”


    居云岫道:“几时了?”


    璨月道:“快卯时了。”


    居云岫道:“人还没有回来?”


    璨月一怔,一时不知问的是先前奉命而去的护卫,还是……


    正想着,一阵蹄声打破沉寂,从槐树林方向而来,众人一个激灵。


    婆娑树影飒飒而动, 一人策马从林间驰出,正是战长林。


    居云岫想到刚刚的梦境, 暗暗松一口气。


    战长林勒紧缰绳, 翻身下马时, 身形微微一晃。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脑袋上的血也擦了,除有些疲惫以外,整个人看起来倒是跟平日无多大区别。


    居云岫坐在长亭里,他没走进去, 驻足在亭外,道:“寺里的火灭了,除山门与天王殿被焚毁以外, 无人伤亡。”


    夜色还没有褪尽,居云岫也看不清他的脸,闻言只道:“火是江蕤放的?”


    战长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眼下除纵火之人外,没有人清楚,但无论如何,嫌疑最大者是江蕤,责任最大者,是他这个副帅。


    居云岫跟着沉默。


    白泉寺住持因善心而收容他们一行,结果却反遭大火吞噬,这罪孽,是真的太大了。


    居云岫闭上眼睛,深吸一气后,道:“你先前说起火的不止是白泉寺,何意?”


    战长林道:“城门方向有烽火。”


    居云岫赫然睁眼。


    便在此时,又有蹄声从官道那头奔来,乃是先前奉命而去的那名护卫策马返回,定睛再看,后面还跟着一匹骏马,马上之人竟似扶风。


    居云岫起身走至亭外。


    “启禀郡主,城门兵变了!”


    护卫率先翻身下马,禀报城外情况,在场众人俱是一震,不多时,扶风紧跟着从马上下来,向居云岫请罪道:“贼人在茂县城门设伏,卑职没能护住赵大人,请郡主降罪!”


    居云岫听出他声音微颤,蹙眉道:“你受伤了?”


    扶风赧然称是,战长林站在一边,闻言默默垂眼。


    扶风喘了会儿后,继续解释城门情况,原来早在白泉寺起火时,茂县城门就发生了兵变,事成以后,叛军迅速清理现场,佯装成城中守卫驻守在城楼上,赵霁一行入城后,立刻就遭到了伏击。


    扶风本来尾随于赵霁的马车后方,肩负保护赵霁之责,然因怕居云岫不知城中警情,再次涉险,是以冒死杀出城门,跑回来报信。


    居云岫听罢,抿紧唇久久不语,难怪她沿着后山离开时没有看到途中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原来对方设伏的地点根本就不在后山,而是赵霁的另一个必经之地——城门。


    放火堵住寺庙所有山门,只留后山这一条逃生之路,以赵霁的才智,不难猜出对方的用意。


    但如果是在城门设伏的话,那就的确是令人防不胜防了。


    想到这人竟然能有如此心机,居云岫不由胆寒,冷然问道:“拿下城门的人可是江蕤?”


    扶风回道:“江蕤的确在,但这批叛军的首领并不是他,具体是何人,卑职也从未见过。”


    居云岫眯眸。


    “应该是胡靖。”战长林突然开口,众人侧目望去。


    他站在暗处,声音平稳,缓缓说道:“蒲州有两地叛乱,一个是先前的奉云县,另一个是反得更早的毕县,毕县这拨叛军的首领就是胡靖,江蕤应该是联络了他,以赵霁为饵,说服他向茂县出兵了。”


    众人骇然。


    毕县乃是蒲州的一个大县,也是蒲州最早发生叛乱的地方,跟奉云城一样,这批叛军因孤立无援,没有多久就被州府的援军镇压了下去,胡靖也因此销声匿迹,据说逃时麾下剩有数百人马,没想到他竟能撞上江蕤,在今夜掀起这样一场风浪。


    思及前因后果,居云岫百感交集,眉间明显流露疲惫之色。


    扶风劝慰道:“他们拿下赵大人,应该是想以大人做筹码威胁朝廷,如此来看,必不会动手伤人,郡主不必太过忧心。”


    战长林欲言又止,知道这件事之所以演变成这样,罪魁祸首还是自己,他自知没脸辩解,也大概能猜到居云岫疲惫是因气恨他的莽撞无知,赧然道:“急也没用,歇会儿吧。”


    居云岫心身俱疲,向扶风留下一句“去处理伤口”后,登回车内休憩了。


    ※


    潺潺流水沿着岸边垂柳向西而下,战长林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脱着上衣,准备清理后背及左肩的伤口。


    匝地垂柳遮着他的身形,天还没亮,朦胧夜色笼罩着他,风吹上身时,他脱衣的手颤了一下。


    左肩上的是剑伤,有快两日了,还没结痂,本来是能愈合的,今夜救佛像时给扯开了。


    肩后是半个月前在树林里受的箭伤,居云岫亲自包扎过一回,用的是王府里的特效药,他摸了一下,新肉已长出,基本算无碍了。


    至于后背……


    战长林看不到,也没敢摸,脱完衣服后,从衣袖内袋里拿出一瓶伤药来,正准备朝后背洒,忽听得一声压低的惊叫。


    战长林转头。


    晓风拂柳,璨月抱着铜盆站在树下,一脸震惊。


    “你……”璨月眼神闪烁,竟不敢再看战长林的后背,低下头道,“怎、怎会伤得这样严重?”


    战长林下意识扭头看,然而看不到,倒是因为扭身,后背上那股灼烧感更强烈了。


    璨月回想刚刚那一瞥,犹自胆战心惊,颤声道:“我去叫程大夫来。”


    程大夫刚给扶风包扎完外伤,没等休息,又给璨月急匆匆地叫到了河边。


    河边坐着一个人,远看着无甚妨碍,近后一看,饶是程大夫再有心理准备,也还是惊得瞪直了眼。


    “这……这是怎么伤的?!”程大夫放下药箱,看着眼前这块狰狞的后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战长林本来只是觉着疼,看他二人一个比一个惊慌,心头不由也漫开一些寒意,狐疑地蹙起眉头。


    “横梁砸的。”


    程大夫想到今夜的大火:“烧着火的横梁?”


    战长林淡淡“嗯”一声。


    程大夫沉声一叹:“怎么不早做处理,还有你这药粉,这……唉!”


    一时间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程大夫打开药箱,先是倒了两颗内服的丹药催他服下,而后一边交代着千万别碰水等注意事宜,一边开始给他处理后背的伤势。


    璨月看到这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便欲离开,战长林叫住她:“等等。”


    璨月回头。


    战长林坐在树荫里,脸色不辨,只道:“别告诉她。”


    璨月怔然。


    战长林觉得自己很奇怪,先前受伤时,恨不得把伤口当着她的面扒开,想她知道,想她心疼,刚刚在长亭外,她察觉扶风有恙,却没发现自己也受伤时,他还难受着,现在真正有理由换她侧目,他反而又不敢让她知道了。


    其实她知道又怎样呢?


    时过境迁,他的岫岫已再也不是当初会因为他擦破手掌就心疼着急的岫岫,她便是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估计也不会多看他一眼,然而他居然还是怕,居然还是……还是那么没有自知之明。


    战长林心中苦笑,低下头,不再吱声。


    璨月心情复杂,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抱着铜盆转身走了。


    ※


    居云岫坐在车厢里,旁边是熟睡的恪儿,她本来也想休息一下的,然而心事萦怀,根本无法入睡,便干脆叫璨月去打水来洗漱,准备跟扶风商议一下后面的安排。


    扶风比璨月来得还早。


    “怎么去了那么久?”


    璨月捧着铜盆进来后,居云岫揉着太阳穴,随口质疑了一句。


    璨月忙低下头答:“这河水瞧着不是很干净,奴婢到上游取的水。”


    居云岫淡淡道:“出门在外,不必那么讲究。”


    璨月应是,伺候她净面。


    梳洗罢,居云岫走下车来,扶风忙行礼。


    王府的人都驻扎在长亭左右,居云岫道:“到河边说吧。”


    此刻天色熹微,河流倒映着灰蓝的天空,树梢上的那轮残月快消失了,居云岫吹着河风,站在树荫里道:“奉云的援兵大概有多少?”


    扶风道:“先前从州府来了三万,不知现在回去没有。”


    居云岫沉默。


    茂县是个又偏又小的地方,屯兵应该不超过五千,如果从奉云调兵,最快明日夜里就可以攻城,可是江蕤、胡靖二人挟持着赵霁,就算三万援兵仍然驻扎在奉云城内,能够于一夜间抵达茂县城下,恐怕也难攻开那扇城门。


    要救出赵霁,只能靠智取。


    “茂县里可有阁里的人?”居云岫再次问道。


    “应该有,但最近蒲州官府对阁里查得紧,兄弟们都散了,不知能否联系得上。”


    “先试一试,如若一日内联系不上,再想办法联络其他分舵,乔瀛应该……”


    脚步声从后响起,居云岫戛然而止。


    扶风转头,脸色一瞬间大变。


    战长林站在垂柳后,沉默地望着二人。


    居云岫对上他暗流涌动的眼神,胸口蓦然一窒。


    34.  诛心   “不是说……不恨我了?”……


    天光微明, 战长林站在树下,明明是八尺多高的人,此刻却莫名单薄得像个影子。


    河边的主仆二人都愣住了,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错愕, 战长林避开他们的目光, 道:“阁里的人不能用, 赵霁太精明,会查出来的。”


    扶风闻言, 心知一切败露,脸都发青了。


    居云岫拢在袖里的双手收紧,回想他这两日的反应,慢慢醒过神来。


    “你先退下。”半晌,居云岫对扶风道。


    ※


    水声哗然,灰蓝的天空在波光里破开一线银白,漫天星辰已灭。


    二人站在河岸上。


    “是两年前吗?”战长林开门见山, 尽量表现得坦然,“他……联系你。”


    晓风吹在脸上, 浸着河水的腥气, 居云岫望着波光粼粼的流水, 没有否认。


    战长林低低一笑。


    他还是猜对了。


    两年前,太岁阁刚站稳脚跟,他听说肃王府外面的眼线撤了,就想跑回去看一眼,奚昱亲自出现在他面前, 拦住他,向他呈上居松关的亲笔密信,信里详细地写着如何除掉武安侯, 如何一步步偷梁换柱,取而代之,让在雪岭消失的苍龙军重见天日。


    “最多两年。”那时奚昱说,“两年后,少帅会攻下长安,届时,公子便可光明正大与郡主团圆,在此以前,还请公子稍安勿躁。”


    他那时太渴望“光明正大”,太害怕“东窗事发”,离开的一年里,他每次做梦都会梦到跟居云岫团聚,然后又因这团聚从美梦里惊醒。


    他想他还是不能太自私,既然选择用这种残酷的方式保全居云岫,就不要再为全一己私心把她拉回风口浪尖。


    于是他忍下来了,信了,开始照着居松关的指示放火,杀人,鸠占鹊巢,偷天换日……


    可是,两年后呢?


    两年后,定期给他汇报王府消息的人突然像死了一样,居云岫改嫁赵霁,他直到大军攻城前才匆匆获悉。


    所谓“团圆”的承诺,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更可笑的是,从始至终,被蒙在这个笑话里,对此奉以为神、信以为真的人只有他。


    远天破晓,战长林望着淙淙流水,尽管有意克制,声音还是不禁有些颤抖:“他叫你瞒着我的,还是你自己不想告诉我?”


    居云岫沉默良久,道:“有分别吗?”


    战长林道:“有。”


    居云岫望向流水一侧,道:“我不想告诉你。”


    战长林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他苦笑:“不是说……不恨我了?”


    居云岫目光凝在流水间:“但是也不会原谅。”


    战长林深吸一气,仍是笑着:“我可能有点蠢……不是很明白。”


    居云岫拆穿他:“你明白的。”


    战长林笑不动了。


    他望着眼前永不回头的流水,巨大的悲恸与绝望在胸口蔓延,他拼尽全力地压制着,堵塞着,艰难而清楚地道:“我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这条路走到最后是这样的出口,不明白居松关、居云岫会对他狠心到这种程度。


    那日在号角冲天的城门下,是居云岫在他耳畔反复叮嘱,要他严遵军令。


    那日在血流成河的雪岭,是居松关发狠地抓着他的手,要他带回苍龙军。


    三年前,他没能在那个危急时刻做出最明智的抉择,居松关向他掴来的那一巴掌,他认;他因此事三年不肯见他一面,他也认;甚至于他如今与居云岫一起蒙骗自己、折磨自己他都可以理解……


    可是不原谅……是什么意思呢?


    是要惩罚他,报复他,还是打算彻底抛弃他,扔开他?


    战长林的心像被碾碎的渣滓,一口气奄奄地挣扎于这些残渣间,他没办法再往下想。


    “我知道我有错,你不想原谅,可以罚我,你要罚多重,罚多久……”


    “我不会罚你的。”


    居云岫打断他,战长林一怔。


    凉风贴着脸颊吹过,鬓发在眼睫前飘拂,衰败的夜幕从河流上一点点坠落下去,居云岫望着那些斑驳的残影,道:“你救我哥哥,救二千苍龙军,我感激你。你没有亏欠肃王府,亏欠的只是你的妻儿,恪儿因为早产,后来险些夭折,现在身体也算不上强健,三年来,他没喊过一声‘阿爹’,没有一日拥有过父亲的疼爱,你在他未出世时许诺过的那些事也一件都还没有兑现,这些亏欠,你自己偿还。至于你的妻……”


    战长林的心被狠狠攥紧。


    “夫妻同体,生死与共,你本该与她并肩进退,却以‘保护’为由弃她而走;你本该对她深信不疑,却因一己之怯置她于真相之外。你并不曾真正地信她,爱她,不曾将她视作一生知己,不曾考虑她内心愿不愿意。她因你的自私、自大万念俱灰,致使你们的孩子无辜受累,你的确对不起她,但那是你的妻——”


    居云岫道:“我已经不是了。”


    旭日喷薄,灰蒙蒙的天空被一缕霞光撕破,赤红的光照在战长林身上,似一把血淋淋的刀。


    居云岫漠然转身,战长林近乎颤抖地拉住她。


    “我没有……”他犹自艰难地辩解。


    居云岫不语,这一次,只需轻轻一挣,便从他虚弱的禁锢里挣脱了。


    ※


    扶风候命于车队前,等居云岫回来后,请示道:“前行十里处有一座关公庙可供歇脚,郡主是到庙中休憩,还是返回白泉寺?”


    居云岫道:“去关公庙。”


    扶风颔首,传令众人准备启程。


    河岸上,晓风拂柳,一人落寞地坐在树下,似一块风干的影子。


    扶风缓步走上前,在后唤道:“长林公子。”


    这是肃王还健在时,战长林在府里的称谓。肃王膝下的四个孤儿都被尊称为“公子”,哪怕女将战石溪也不例外,那时候,京城人常说肃王慧眼识珠,捡回来的公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也有人背地里开玩笑说肃王哪里是捡遗珠,分明是牵红线,要不怎么一双儿女都被这些“公子”虏了心?


    可是又有谁能想到,顶天立地的肃王最终会被自己的养子反杀,煊赫一时的肃王府会被那号称“四公子之首”的战青峦毁于一旦,那两对因打破世俗而被万众瞩目的金童玉女也因此破镜钗分,如今要么死难相逢,要么生难相认。


    回首往事,无限悲恨堵塞胸口,扶风怅然道:“郡主下令前往十里外的关公庙休憩,公子同行吧。”


    战长林没有做声。


    扶风知道他遭受的打击非小,然而苦于嘴拙,不擅劝慰,只能生硬地道:“公子心意,郡主一直理解,只是大局当前,恐已无暇顾及儿女之私,还望公子振作。”


    风吹着战长林那身干净的僧袍,僧袍宽大,越发显得他瘦削单薄,他喉结微动,哑声道:“给我留匹马。”


    扶风听他终于回应,心里松一口气,应下来后,颔首走了。


    战长林坐在树下,听着长亭处的车队缓缓走远,没敢回头。天已彻底亮起来了,晨曦照得人无处遁形,那些碎成残渣的心事也跟着曝露于荒野,战长林深吸一气,低下头舀起河水清洗脸庞,洗到一半时,突然感觉掌心麻麻地刺痛,定睛一看,才见掌肉上全是被火烫过的伤痕。


    战长林怔怔地看着手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冒出一句极幼稚的话——


    好疼啊。


    ※


    十里外的关公庙建在半山坡上,背靠一片樟树林,扶风吩咐车队停在林里,护着居云岫进了庙内。


    眼下时辰尚早,神庙里并无他人,居云岫在关公像前上了香后,屏退璨月,留扶风下来议事。


    蒲州境内的太岁阁已被打散,联络茂县的内线存在风险,且诚如战长林所言,赵霁人太精明,动用太岁阁这一重要资源前去救他,极可能得不偿失,但如果不考虑太岁阁的话,又还有什么办法能化解这场危机呢?


    婚礼定于四月初七,再耽搁下去,入洛阳一事可就遥遥无期了。


    “先派人到奉云传信,说丞相赵大人在茂县被贼人挟持,请周县令立刻设法营救。”


    奉云县的兵马能不能派上用场另说,从赵霁的角度来看,这是她这个未婚妻必须要做的一项决策,至于其他的……


    居云岫垂睫,眸底蓦地被阴翳填满。


    事态陷入僵局,扶风敛着双目,不知应如何突破,不多时,庙外传来马蹄声,居云岫心知是那人来了。


    思及今日河岸一叙,居云岫眼底暗影更深。


    “叫他进来一趟。”


    ※


    战长林被扶风请进庙里,看到面朝关公像跪着的居云岫时,心里又疼了一下。


    扶风没有多停留,请他进来后便走了,青烟缭绕的庙里仅他二人,战长林没敢上前,站在居云岫身后“听候发落”,等来的却是一句——


    “江蕤可知你真实身份?”


    “……”


    战长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问公事,忙答:“知道。”


    居云岫跟着道:“也就是说,你可以正大光明入城。”


    战长林心头“突”地一跳:“……是。”


    居云岫望着香炉里升腾的青烟,道:“江蕤不遵军法,蓄意纵火在先,擅自勾结外贼在后,又对你身份一清二楚,此人不可再留,你明夜入城,去杀了他吧。”


    战长林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警惕道:“只是,杀他吗?”


    庙中沉默,良久,居云岫清楚地道:“再把赵霁救了。”


    35.  分歧   “你这是与虎谋皮。”


    庙外是风卷过树林的沙沙声, 庙里针落可闻,居云岫跪在蒲团上,战长林看不到她的脸, 只听到她没有波澜的声音。


    “刺杀赵霁那日你是何装扮, 明夜便是何装扮, 入城后, 你先以副帅的身份私见江蕤,勒令他上交赵霁, 再伺机出城,届时城外会有伏兵接应,与你联手歼灭叛军。如果江蕤已倒戈胡靖,或不愿听你差遣,你便见机行事,杀掉江蕤后,救赵霁……”


    战长林哑声打断:“等会儿……”


    居云岫抿唇。


    战长林道:“如果白泉寺的火的确是江蕤所放, 茂县也的确是他联合胡靖所夺,我自会处以军法, 至于赵霁……”


    他下颔发颤:“我为何要救他?”


    居云岫道:“不救赵霁, 我去不了洛阳。”


    战长林冷然道:“你本就不该去洛阳。”


    庙外风声不歇, 战长林心绪涌动,眼眶一点点变潮:“你既已知当年我为何非走不可,就该知道赵霁娶你是何居心,当年若非他为虎傅翼,苍龙军不可能在雪岭全军覆没, 肃王府不会在一夜间天崩地陷,你我也不可能……”


    “你并无证据证明当年赵霁参与此事。”


    “但他一定心知肚明!”


    战长林斩钉截铁。


    先皇驾崩那年,肃王府是怎么突然间坍倒塌陷的, 不是没有人怀疑,只是不敢疑,不想疑。


    一连三座王府被连根拔除,皇室宗族被抄了一户又一户,朝堂换血,所有跟肃王府相关的故友噤若寒蝉。


    唯一能站在新朝上言笑自如的王府故人,是他赵霁。


    他会不知道肃王府究竟是怎么没的吗?


    他会不知道在他辅佐着晋王走入宣武门时,遥远的雪岭在发生什么吗?


    他会不知道居云岫是如何失去父亲、失去兄长、失去自己的丈夫——那个一直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情敌的吗?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要娶居云岫,要做她的枕边人,要跟她共度一生。


    战长林目眦欲裂,咬牙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去洛阳。”


    他说完,转身便走,居云岫突然道:“起兵至今伤亡多少士卒,你算过吗?”


    战长林一怔。


    “两军交锋,又有多少效忠朝廷的大齐将士丧命于我们手上,你算过吗?”


    庙外凛风盘旋,一片片落叶奔走在虚空里,战长林胸口一窒。


    居云岫道:“二十万苍龙军因皇权斗争枉死他乡,父兄麾下二千旧部无家可归,如今为给他们报仇雪恨,就必须也要天下人流离失所吗?”


    战长林断然道:“让天下人流离失所的不是你我,是他晋王!”


    居云岫反问道:“可你我今日所为,又与昔日晋王有何分别?”


    战长林目光森冷,腮帮紧咬。


    居云岫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与哥哥用兵至此,虽然屡战屡胜,成功入主长安,却也无力再进军洛阳。赵霁为晋王拟定北伐大计,欲与叛军正式宣战,届时两军倾其所有,天下必然动荡不休。此一战,无论胜败,伤亡皆大齐士卒,受苦皆天下百姓,纵然你我报成大仇,苍龙军也未必会含笑九泉。”


    战长林闭紧双眼。


    “从弃都那日起,晋王便已元气大伤,我入洛阳后,会借赵霁之力再给他最后一击。若今日赵霁死,他日自会有下一个替晋王鞍前马后的赵霁,兵贵神速,更贵在知己知彼,这个道理,你懂的。”


    战长林站在风中,痛声道:“你这是与虎谋皮。”


    居云岫承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除此以外,你我别无他路。”


    战长林回头。


    居云岫跪在神龛前,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万山无阻的坚定,战长林问道:“做此决定的,究竟是他,还是你?”


    居云岫道:“没有分别。”


    战长林寒心道:“我不信他会同意。”


    风声肃肃,居云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醒他:“‘将错就错’,这句话,是你告诉他的。”


    疾风卷涌,战长林仿佛置身惊涛骇浪,他转开头,望着漫天飘舞的落叶,眼眶瞬间涨红。


    居云岫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只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


    ※


    大抵是因城门兵变,今日一直没有百姓来庙中祭拜。


    王府众人在林里驻扎下来后,日头慢慢爬上树梢,恪儿把小黑狗绑在庙外的一棵樟树下,坐在树荫里喂小黑狗吃早饭,一边喂,一边朝树林里看。


    林深处,战长林屈膝而坐,侧靠着树干,目光垂在草地上,似在发呆。


    恪儿摸了摸小黑狗的头,想了想后,走到庙里找居云岫。


    “我可以去找战长林玩吗?”


    上回居云岫强调过,在王府以外的地方不能擅自乱跑,恪儿一直记得的。


    琦夜跟在恪儿身后,没想到他是特意进来问这个,眉头一蹙。


    居云岫仍跪在蒲团上祈福,闻言,想起战长林走前的反应,道:“他现在应该不想跟你玩。”


    恪儿不解道:“为什么?”


    战长林明明一直很喜欢跟他玩的。


    居云岫道:“他心情不太好。”


    恪儿爽快道:“那我去哄他呀。”


    居云岫眼眸微动。


    恪儿站在神龛前,脑袋微歪,眼睛黑亮亮的,像个玉雪可爱的小仙童。


    居云岫沉吟片刻,道:“去吧。”


    恪儿展颜,得这应允后,便笑嘻嘻地走了。


    琦夜脸上郁色更明显,转身跟上,居云岫忽然叫住她,叮嘱道:“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琦夜一怔,知道居云岫这是要特意给他父子二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心中不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是。”


    ※


    恪儿把小黑狗从樟树下解绑,牵到战长林跟前。


    战长林盯着脚边的那堆草,没动。


    恪儿眨眨大眼睛,学着小黑狗喊道:“汪!”


    战长林微微一震,终于抬起了眼。


    恪儿抿嘴笑。


    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着他有点腼腆、又有点灿烂的笑脸,战长林心头一动,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只看到了守在林外的琦夜,没看到居云岫。


    想到刚才的不欢而散,战长林眼底的光又黯淡下来。


    “我们玩一玩。”


    恪儿拉着小黑狗,召回他的注意力。


    小黑狗嗅到熟悉的气味,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战长林屈起的腿,战长林摸着它的头,问恪儿:“你来找我,你娘可知道?”


    恪儿乖乖道:“知道的,阿娘叫我来哄你的。”


    战长林摸狗的手一滞。


    恪儿蹲下来,也开始摸狗头。


    战长林目光怔忪,想明白居云岫的意图后,心中更添一分悲凉。


    她是叫恪儿来提醒他,他已没有在她面前说不的资格的吗?


    “战长林,你看。”恪儿捏着小黑狗的两只耳朵提起来,耙耳朵成了竖耳朵,一条狗顿时精神得像匹狼一样。


    战长林用力挤出一笑,问他:“想玩什么?”


    恪儿想到上回骑在他脖子上逗狗的情形,凑到他耳边,满怀期待地说了。


    战长林道:“好。”


    ※


    日上三竿,欢笑声似盘旋林间的喜鹊,喳喳不休,居云岫跪在庙堂里,眉目深垂。


    扶风想着战长林今日的状况,忧心道:“郡主,这时候让长林公子去救赵霁,会不会太……”


    他想说太狠心,却还是没敢直接说出口。


    战长林三年前的所作所为固然可憎,但这三年,他真的是为肃王府付出了所有。


    两年前,他们收到居松关写来的密信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联络战长林,可是居云岫坚决不愿。


    他们瞒了他足足两年,这两年里,他数次九死一生,能撑到现在,无外乎就是想着真相大白后能重回王府,一家三口团圆,他哪里会想到,两年后,等着他的真相会是这样的?


    倾尽所有,换来一场骗局,这打击要是落在寻常人头上,只怕早已崩溃,他眼下虽然瞧着尚可,但又怎知内心没有千疮百孔,再要他孤身犯险,入城去救一个恨了三年的仇人,这……不是雪上加霜,伤上撒盐么?


    扶风黯然一叹。


    居云岫道:“你叹什么?”


    扶风一怔,忙道:“没有,卑职只是……”


    “只是心疼?”


    居云岫一语道破他内心所思。


    扶风哑然。


    居云岫闭着眼,道:“赵霁必须救,苍龙军、太岁阁必不可暴露一丝行踪,能做到此事的人,只有他。”


    扶风羞愧,颔首道:“是卑职愚钝了。”


    居云岫眼睫微动,凝视着地砖上的光箔,不再言语。


    青烟袅袅,三炷香在香炉里燃烧殆尽,最后一撮烟灰落下时,庙外忽然传来马嘶声。


    扶风蹙眉,走到门口一看,只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策马离去。


    “郡主。”扶风回头道,“长林公子走了。”


    36.  认清   “对不起。”


    战长林骑着马一径朝白泉寺而去, 抵达时,寺里死气沉沉,仿佛一切生机也都葬送在了昨夜的大火里。


    战长林走到大雄殿后的方丈室, 推门而入, 住持不在屋中, 他就近坐在榻前等候, 等到夜幕四垂时,终于等来住持。


    “不戒?!”


    住持刚在前殿主持完寺中要事, 回来看到战长林,吃了一惊。


    昨夜战长林从天王殿里救出完慧能与佛像后,受了极重的伤,可他偏不肯留下来包扎,换上一身干净的僧袍后,立刻就走了。


    住持始终记挂着他,这厢看他席地而坐, 一脸憔悴,不免更加心疼, 上前喊他起来入座。


    窗外天已擦黑, 住持点燃油灯, 坐下后,把战长林看了又看。


    “你这是……”


    “我跟她谈了。”


    战长林黯然开口,住持一怔后,长长一叹。


    这两日,战长林一直歇在他房中, 打入寺那夜起,便同他讲了重逢居云岫一事。


    住持是知道战长林过往的,虽然不知他当年离开王府的真正内情, 但也能猜到或有苦衷,只是这世上之错,岂是有苦可言便能挽回?遑论古往今来,又有哪面破镜是能真正重圆的?


    住持叹罢,已从他黯淡神色猜出结果,竖掌道:“阿弥陀佛,既已覆水难收,不如早日放下执念,皈依我佛。”


    战长林不吭声。


    住持语重心长,倏而“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倏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此这般念了一通后,恳切道:“不戒,你可能懂?”


    战长林如实道:“我不懂。”


    今日在河岸,他跟居云岫第一次开诚布公,居云岫说他不信她,不爱她,不该以“保护”为由弃她而去,不该对她隐瞒真相,可是,难道爱一个人,就要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明知前路有杀身之祸,也仍要带她同行吗?


    三年前他走时,没敢想自己能活下来,雪岭有二千人等着他,神医谷有居松关等着他,王府以外,还有那么多的暗坑、冷箭等着他,他只要稍稍走错一步,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的,走时,自以为留给居云岫的是一条更安全的路,可是今天,这条路被彻底地否决了。


    否决的理由不是居松关所说的糊涂,也不是世人所说的懦弱。


    是居云岫斩钉截铁、一针见血的自私、自大。


    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他不爱她。


    战长林颓败地捂住脸庞。


    他今日在这里想了一下午,直至此刻,还是难以从居云岫的这些指控里挣脱出来,他试图说服自己他并没有她所说的那样糟糕,试图再给自己找一些能够增加底气的证据,试图去反驳些什么、推翻些什么……可是思来想去以后,他满脑子里只剩下居云岫平静而决绝的声音。


    ——恪儿因为早产,后来险些夭折,现在身体也算不上强健。


    ——你的妻因你的自私、自大万念俱灰,致使你们的孩子无辜受累。


    ——你本该与她并肩进退,你本该对她深信不疑。


    ——你从不曾将她视作一生知己,你从不曾问她愿不愿意。


    所以,三年前,其实并不是雪岭一役压垮居云岫,不是王府一难压垮居云岫,而是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抉择压垮了居云岫。


    所以,三年前,其实并不是命运或晋王让他们无路可走,而是他的慌乱、胆怯让居云岫走到了穷途。


    所以,三年前,冠以“保护”与“爱”之名抛妻弃子的他,才是真正令居云岫遍体鳞伤的元凶。


    他本来可以和她并肩进退的,可是他没有。


    他本来可以信任她,依赖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可是他也没有。


    是他把他们母子送到了鬼门关,是他把本来已濒临绝境的居云岫彻底推下了悬崖,是他害得他们的孩子险些不能降临人世。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家给毁了。


    是……这样吗?


    战长林双手发抖,筑在心里的最后一道堤岸近乎崩塌。


    住持叹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不戒,一切因果由自生,你纵然不懂,纵然不愿,纵然再有苦言,如今也只能自食此果啊。”


    战长林心如刀绞。


    住持劝道:“不戒,放下吧。”


    放下吗?


    他从十二岁起爱上居云岫,十六岁开始死皮赖脸地缠上她,二十岁如愿娶她为妻,二十一岁与她有了恪儿……


    离开后的这三年,他日日夜夜盼望能够重回王府,盼望一家团聚,他可以为这一愿去杀人,放火,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做叛臣贼子,做白眼狼,可以被他们兄妹二人骗被他二人耍。


    可是,他怎么能放下?


    他怎么可能放得下?


    住持再劝道:“不舍智而近愚,不抛迷而求悟,不戒,众生皆苦,唯有佛祖才替你赎清这一切罪孽,听老衲一言,莫再执迷不悟了。”


    禅房沉寂,住持一手竖掌诵经,一手敲打木鱼。


    梵音缭绕双耳,战长林长出一气,良久后,脸从掌心里抬出来。


    烛光昏昏,他一双眼睛漆黑。


    “不劳佛祖,我自己赎。”


    他起身走向门口。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既然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孽,他种下的果。


    那,他吃就是了。


    ※


    夜幕沉沉,关公庙外飘着诱人的烤肉香,恪儿坐在烤架前,吃完嘴里的最后一口肉后,彻底对眼前的美食失去了兴趣。


    居云岫坐在对面树荫里喝酒,没有留意到他的低落,恪儿心事重重,也不知道该问谁,便直接道:“战长林怎么还不回来?”


    侍从们闻言一凛,相觑一眼,不敢做声,居云岫恍如不闻,仍在顾自饮酒。


    恪儿得不到回应,只能把一切归咎于当事人,生气道:“战长林骗人。”


    今日他跟战长林一起在树林里玩耍,本来是极开心的,可玩到兴头上时,战长林突然就停了下来,看着树角嗷嗷叫着的小黑狗沉默,他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从那以后就不再笑,等玩耍完,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后,便离开树林上马走了。


    琦夜也常常跟他说“去去就回”,可是她总是能很快就回来,哪有像战长林这样久的“去去就回”的?


    恪儿不高兴地嘟起嘴,心里第一次对战长林产生了怨气。


    璨月把烤架上的鱼翻了个面,想到战长林后背的伤,不知他是不是因此不告而别,正思索,一匹快马返回关公庙,众人闻声看去,是战长林回来了。


    恪儿垮着的小脸一展,想到刚刚的怨气,又忙把脸板回来。


    战长林下马后,头一个迎上来的是扶风,先前他突然离开,令扶风的心悬了整整一下午,生怕他是因赵霁一事负气而走,这厢看他回来,心才算彻底落下,上前替他牵了马,唤道:“公子。”


    战长林看他一眼,似乎还有点没适应这个久违的称呼。


    扶风道:“郡主在等你。”


    战长林展眼向前看,烧烤架摆在林间,火光烨烨,居云岫坐在树荫里,把玩着手里的酒盏,没有看他一眼。


    战长林抿唇,把马鞭交给扶风,向林间走去。


    恪儿坐在烧烤架前,故意拿起一串烤肉在烤架上拍,琦夜忙制止,他便哼了一声。


    战长林侧目。


    恪儿一脸的不高兴。


    战长林收住脚步,想了想后,先在烧烤架前停下来,坐下后,拿起一串烤肉递给恪儿。


    恪儿偏开脸。


    琦夜冷道:“多谢,我们郎君已经吃饱了。”


    战长林垂眸,放下那串烤肉,对琦夜道:“让我跟他聊聊吧。”


    琦夜皱眉,下意识去看居云岫,树荫离烤架并不远,居云岫完全能听到战长林的话,但她没有回绝。


    琦夜不情愿地放开恪儿。


    战长林把恪儿抱进怀里,恪儿不肯看他,战长林致歉道:“对不起。”


    恪儿望着夜色,噘着嘴。


    战长林再次道:“对不起,恪儿。”


    恪儿脆生生道:“你不可以叫我‘恪儿’,只有阿爹阿娘才可以叫‘恪儿’,你只能叫‘居闻雁’。”


    战长林如被针扎,哑声道:“嗯,对不起,居闻雁。”


    恪儿脸色稍稍好转,慷慨地看他一眼。


    战长林朝他笑笑,道:“下次不会这样了。”


    恪儿认真道:“下次还这样,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战长林郑重点头。


    哄罢恪儿,战长林抱他下地,对他道:“我跟你娘说会儿话,说完再来陪你。”


    恪儿不疑有他。


    战长林摸摸他的头,把他交回给琦夜后,走向树角。


    树影斑驳,火光照着居云岫一半边脸,她仍旧不看他,晃着手里的半杯酒,脸颊微酡,不知是否与已醉。


    战长林道:“借一步聊聊吧。”


    居云岫闻言,停下晃酒盏的动作,抬头。


    战长林背光而立,大概是怕她醉了,看她半晌不动,便伸了手来,手握成拳,是要她抓手腕的意思。


    居云岫的确是有些疲乏了,垂下眼,目光在他手背上一停后,抓上他手腕。


    战长林带她起来。


    众人都聚在篝火周围,二人走入林深处,晚风拂面,居云岫微醺的醉意逐渐散去,等身后人声彻底远后,驻足在树影婆娑的溪流前。


    流水映着皎洁月光,从眼前涓涓淌过,战长林也跟着停下来,望着溪水对面的树林。


    “明夜我入城救赵霁。”


    居云岫一默后,看向他。


    战长林道:“只有一个条件。”


    林间晦暗,他侧脸轮廓英挺,浓密的睫羽底下,依旧是一双明亮的眼眸。


    居云岫收回目光:“什么条件?”


    战长林道:“把你入洛阳后的计划告诉我。”


    居云岫沉默。


    战长林道:“虽已不是夫妻,但应该还是亲人,你不如实相告,我没法放心。世子现在旧疾复发,一直沉睡不醒,你入洛阳后,要联络也是跟我联络,事先说清楚,总好过到时候出纰漏。”


    居云岫眼底冷意有些微的消融。


    这一次,他还是向她低头了,跟以往一样,可是这一次的低头,再也换不来那些傻傻的拥抱了。


    居云岫望向树林上的那些月光,静了静后,道:“晋王多疑,迁都洛阳后,为掣肘赵霁提拔了他的死对头,此人与赵家有世仇。赵霁看似大度,实则内心已有不忿,他当年拥护晋王上位,目的在赵氏殊荣,在他眼里,宗族与权力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并不要紧。”


    战长林道:“你要策反赵霁?”


    居云岫道:“对。”


    大齐半壁江山已被他们拿下,如若晋王一再苛待赵氏,甚至为所谓朝局平衡不断削弱赵霁,赵霁必然心生怨怼,动摇忠心。


    这个计划成功的几率还是很高的,只是,一旦策反成功的话,那赵霁与居云岫便……


    战长林克制着问:“所以,会做真夫妻?”


    居云岫淡漠道:“有情便真,无情便假。”


    战长林点头,睁大眼睛,控制自己不要深究,道:“那,恪儿呢?”


    毕竟是龙潭虎穴,成便罢,一旦败,他恐怕救都救不及。


    “恪儿不与我入赵府,会令人生疑,情况不对时,我会派人把他送到长安。”


    送到长安,那便是送到他这里了。


    战长林心里稍微得到了一点安慰,深吸一气后,道:“明日天黑后我出发。”


    背上的伤还在疼,养一天,应该足够,要实在不成,到时候再想办法。


    战长林转身,居云岫倏地道:“等等。”


    战长林驻足。


    居云岫道:“把手打开。”


    水声泠泠,衬得夜色更加幽静,战长林背对着居云岫,许久后,抬起一只摊开的手。


    那只刚刚为掩藏伤势握成拳头后,才向她伸去的手。


    月光皎白,夜风穿林,良久,身后传来居云岫的声音:“自己去找程大夫。”


    落叶在脚下窸窣作响,居云岫从他身边走过,战长林放下手,不知为何,眼眶竟一瞬间发热。


    他偏开头,笑了。


    37.  救人   “叫他体验一回什么叫生不如死。……


    赵霁从昏迷中醒来, 发现手脚全被麻绳紧缚,四下黑漆漆的,他所在之处暗得连月光都没有。


    他喊了几声“延平”, 没有得到回应, 待目力恢复后, 定睛环视四周, 才依稀辨认出这大概是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屋。


    房屋逼仄,他似被绑在墙角, 屏风挡在身前,故而他刚刚根本没能分辨身在何方。


    想到昏迷前的情形,赵霁蹙起眉头。


    白泉寺起火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前日在集市里伏杀他的那批刺客,五个人质还在他们手上,以这拨人重情义的性情,多半不会撇下他们不管。


    火烧白泉寺, 留下唯一的逃生之路——后山,待他与居云岫仓皇逃脱时, 这拨人就能埋伏在山上故技重施, 一则取他项上人头, 二则救下那五个兄弟。


    赵霁自以为算无遗策,却没想到,这拨人最终的埋伏地点会是茂县城门。


    前日还在大兴集市的一个县城,一夜间就成了贼匪的囊中之物,这搁谁能想到呢?


    赵霁思及入城时被突袭的情形, 清冷的眼眸里掠过杀气。


    “吱”一声,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赵霁眯眼, 屏风外,似有人推门而入。


    赵霁凝神。


    来人是个成年男性,身形偏瘦,士卒装扮,手里端着漆盘,他原本以为赵霁还昏迷着,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饭菜放在赵霁面前,抬头时,倏地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


    “你……”士卒吓得跌坐在地。


    赵霁形容狼狈,然而眼神凛然依旧,定定地盯着他:“你是城中守卫,还是叛贼?”


    士卒哆嗦:“我……”


    赵霁看他眼神闪烁,心知是叛贼了,想来也是,能给他这个人质送饭的,怎可能是城中的士兵?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尔等落网后,我或可饶你性命。”


    士卒莫名其妙,明明眼下他才是阶下之囚,怎么还反过来饶恕自己的性命?


    赵霁不管他心里如何想,开口:“长乐郡主可曾入城?”


    士卒下意识道:“没有啊。”


    说完忙把嘴巴捂住。


    赵霁眼神微动,又道:“我被俘多久了?”


    士卒纠结了一会儿,干脆放下手:“今日是第二日了。”


    赵霁最后道:“我的扈从在何处?”


    士卒哼道:“我再告诉你这个,那可就真是傻了。”


    说罢,收拾起地上的漆盘,留下那盏烛灯照明后,便欲离开。


    赵霁在后道:“我双手被缚,如何用膳?”


    士卒似早有准备,回头道:“我们老大说了,丞相大人神通广大,这点麻烦,应该难不倒您的。”


    赵霁蹙眉。


    士卒“砰”一声关上屋门,落完锁后,扬长而去。


    ※


    亥时,灯火通明的县衙里,一堆人喝着酒、划着拳。


    胡靖坐在酒席上首,痛快地饮尽碗中酒后,向底下郁郁不欢的江蕤道:“我说江兄,这该抓的我替你抓了,该放的我也给你放了,你这脸还拉成这样,可就有点不仗义了。”


    席上的欢笑声收住,一群甲胄在身的人齐刷刷看向江蕤,江蕤冷眼对着案上酒肉,脸上郁色并不因胡靖的指摘收敛,坚持道:“大齐头号奸臣,既然抓了,便该杀。”


    胡靖笑着摇头,一边倒酒,一边道:“你这眼睛还是没睁开啊。”


    三日前,胡靖从江蕤这里获悉赵霁借宿于白泉寺一事后,灵机一动,立刻就策划了放火烧寺,夜夺城门一事,等的就是赵霁自投罗网后,挟持他控制茂县,再静候朝廷里的那帮人精上钩。


    赵霁是当朝权相,又是赵氏的当家人,皇帝再怎样多疑,眼下也还是要靠他主持大局,不可能把他扔在茂县不管,至于那个刚被提拔上来、一心想要赵氏倒台的王尚书,要是知道赵霁被他拘禁于此,还不得巴巴地上来求合作吗?


    胡靖笑着道:“如今赵霁的命可比这茂县值钱多了,更比你那些替天行道的念头值钱,杀了他,不过是泄一时之愤,留着他,你我有大笔的买卖可谈。”


    江蕤冷声道:“我江蕤不是来做生意的。”


    胡靖放下酒坛,嘴角笑容收了。


    席间八成以上都是胡靖亲信,江蕤部下仅三人,胡靖这笑容一收后,一声冷笑很快从底下响起,朝江蕤警告道:“我说姓江的,我家大哥愿意跟你谈这买卖,那是看得起你,别以为传个消息就是立下大功了,要没我大哥出兵,你连赵霁的毛都见不着。”


    众人大笑,江蕤下首三个兄弟按捺不住,一人斥道:“当日结盟时,分明说好要取奸臣狗命,你们凭什么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人是我大哥抓的,该怎么处置,自然由我大哥说了算,大哥说杀便是杀,大哥说放便是放,这叫一言九鼎,不叫出尔反尔。”


    “你!”


    这人便想发作,被江蕤按住。


    当日在城外树林,战长林吩咐他们救出那五个兄弟后便不知踪迹了,江蕤本来是想着严遵军令的,可听说胡靖在这附近后,便又忍不住起了旁的心思。胡靖跟他出身相同,境遇相似,所求也应该相当,是以江蕤想当然地就跟他结了盟,欲借他的势力拿下赵霁,救人雪耻一步到位,事后再劝他归顺长安,谁知到头来,反是他自己成了胡靖的棋子。


    如今茂县被胡靖的八百人马牢牢掌控,他这三十多人看似同盟,实则早成了瓮中之鳖,眼下一旦撕破脸皮,必然成其砧上鱼肉,被砍个死无全尸,要想扳回这一局,只能先隐忍下来,伺机再动了。


    松开手后,江蕤拿起酒碗灌了口酒,这时一个士卒从外进来,禀告道:“大哥,城外有人求见!”


    江蕤咽酒的动作一顿。


    胡靖狐疑道:“何人?”


    士卒道:“此人自称是江蕤旧友。”


    众人意外,胡靖看向江蕤:“江兄的旧友?”


    江蕤心念起伏,极快想到战长林,眼底瞬间涌起光芒,放下酒碗道:“此人是我大哥,还请胡兄开城门。”


    胡靖眼神玩味:“倒是从没听你提起你还有一个大哥。”


    江蕤道:“胡兄也不曾问过。”


    胡靖冷冷一笑,向那士卒问道:“只他一人吗?”


    士卒道:“对,就他一个人。”


    胡靖道:“既然是江兄的大哥,那自然没有拒而不见的道理,请进来吧。”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这江蕤跟咱们明显不是一条心,放这人进来,不怕是个麻烦吗?”


    胡靖坐在上首倒酒,一人瞥他脸色一眼,低声回道:“眼下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要真是个麻烦,直接把他们一锅端就是了。”


    另一人道:“就是,他不过一人入城,你怕什么?难不成他还能单挑咱八百号弟兄,把这茂县县城拿下来?”


    众人跟着笑,那人讪讪住嘴,不再说了。


    胡靖举杯,席间再次觥筹交错,不多时,门外脚步声近,是那士卒领着人回来了。


    胡靖示意众人停止说笑,众人定睛向门口望去,只见士卒领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僧袍,胸前戴着一大串乌木佛珠的和尚走了进来。


    在场之人不由瞠目,有人难压鄙薄之意,发出“噗”一声嗤笑。


    “居然是个和尚……”


    底下瞬间笑成一团,江蕤坐在角落里,神色隐忍,却见来人眉目不惊,等众人安静下来后,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惭愧,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战长林抬起脸庞,望向主座上坐着的胡靖,笑道,“不然也不会到这县衙里来,跟胡老大讨一杯酒喝了。”


    众人一怔后,再次笑了,对眼前这酒肉和尚反倒生出了几分好感,胡靖道:“来人,看座。”


    因席次本来已满,战长林的筵席便直接加在了胡靖下首,跟江蕤相隔两个席次,坐下后,胡靖笑问战长林:“还没请教大师法号。”


    战长林道:“乡野僧人一个,哪配称什么‘大师’,胡老大要不嫌弃,叫我不戒就好。”


    说着,两人互相敬了酒,胡靖道:“不戒兄知晓江兄在此,看来对我们的计划了然于胸啊。”


    战长林笑道:“我跟江蕤多年兄弟,他裤子一脱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这样大的事,他更瞒不住我。”


    江蕤坐在底下,对上战长林投来的目光,羞愧又局促。


    胡靖也笑道:“那不戒兄不会也是来取赵霁性命的吧?”


    战长林收回目光,道:“那倒不是,赵霁这样的奸臣,杀了多不解恨,怎么着也得一刀一刀慢慢地割,叫他体验一回什么叫生不如死。”


    胡靖不由多看战长林一眼,笑着道:“那照不戒兄看,这第一刀该怎么割才算解恨?”


    战长林知道这句话是在试探,扯唇笑,也看他:“谁知道,指不定先阉最好。”


    胡靖一愣,底下众人听得这句,哄堂大笑。


    “这赵霁家里可养着六个美妾,眼下还要娶长乐郡主入门,这要是一刀阉下去,那苦的可是七个美娇娘哦!”


    有人跟着起哄:“前六个倒也罢了,算是享过了福,可长乐郡主连个热被窝都还没躺过,这要真把赵霁阉了,那不得守一辈子活寡?”


    “守活寡有什么要紧,哥几个要心疼,到时候一块替他赵霁热被窝呀!”


    “……”


    戏谑而淫*荡的笑声响彻席间,战长林也笑,笑着倒满了一大碗酒。


    喝完酒,战长林目光落在胡靖腰间,道:“胡老大这把刀瞧着不错,可否先借来摸摸?”


    ※


    赵霁被关押于屋舍内,隔着门窗,听到一阵阵似远又近的起哄声,他靠着墙壁席地而坐,忍着伤痛与饥饿,开始推测外面的情形。


    便在这时,屋外的喧嚣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刹而逝的兵戈声。


    再然后,万籁俱寂。


    赵霁疑惑地蹙起眉头,想到什么后,霍然掀起眼皮,精神一振。


    夜风肃杀,整座府邸从黑夜里惊醒过来,凛凛兵戈声包围四周,间杂一些慌乱的惊叫与粗暴的恐吓。


    赵霁定神分辨,从嘈杂的声音里听出了一句:“慢着,老大在他们手上!”


    沸腾的府邸很快又肃静下来,随后是离这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赵霁心如擂鼓,直直地盯着屏风外,“嘭”一声,上着广锁的两扇门被人从外踢开。


    一人头戴斗笠,身形高大,拿着一把尚在滴血的刀阔步走来,赵霁心头猛跳,只觉这个身影给人的感觉分外熟悉,不及深究,面前屏风被来人一刀撂翻。


    赵霁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待想定睛再看此人是谁时,眼前突然一黑。


    38.  倒下   “不必找了。”


    一束焰火绽亮夜空, 城外十里处,埋伏于林间的三万援兵眼底一亮。


    扶风策马赶至一辆马车前,向里面的人道:“郡主, 长林公子得手了!”


    车中人下令:“攻城。”


    ※


    灯火摇曳, 一具具尸体倒在血泊里, 江蕤扛着昏迷的赵霁, 携着剩余的二十多个兄弟们跟在战长林身后。


    战长林拖着半死不活的胡靖穿过长廊,及至前庭, 府衙大门已被闻讯而来的叛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四周围墙上也爬满了弓*弩手。


    战长林只能驻足。


    阴云低压,夜风卷着满庭枯叶在半空里簌动,战长林一双眼睛杀气未散,静了片刻后,提着胡靖抖了一下:“叫他们让开。”


    胡靖满嘴是血,双膝软绵绵地跪在地上, 几乎全靠战长林拎着才不至于瘫倒,被战长林一抖后, 他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喉咙里不禁“嗝”了一声。


    “大哥!”


    众叛军见此情形, 哪里还忍受得住,一人不等胡靖开口,愤然向江蕤骂道:“姓江的!我家大哥待你不薄,又是助你擒获赵霁,又是帮你解救人质, 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江蕤身后一个弟兄朗声反诘道:“去你奶奶的恩将仇报!我大哥说要杀赵霁,你们杀了吗?!打着起义的旗号跟朝廷做买卖,还想把火烧佛门的罪名嫁祸到我大哥头上, 算个狗屁的恩情!”


    “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你们这帮唯利是图的地痞土匪,杀了也是替天行道!”


    “你他娘放屁!”


    两边人怒发冲冠,越吵越不可开交,战长林刚刚在酒席上放开来打了一场,后背伤势恶化明显,此刻忍着伤痛,越听越头痛欲裂,心烦地提起胡靖。


    一个叛军眼尖骂道:“臭和尚!你再敢动我大哥一下,信不信老子将你碎尸万段!”


    战长林掀眼,那人对上他阴森目光,猛又一凛,江蕤身后一人笑骂:“他娘的,真是个夯货!”


    话音甫毕,一匹快马突然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急报!急报!城外十里有警情!”


    众人闻声一震,叛军更是脸色大变,不及反应,城门又传来警钟声,紧跟着一支火箭冲上夜幕。


    有人悚然道:“不好,有人攻城!”


    叛军哗然大乱,江蕤心中一喜,厉声喝道:“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众叛军本已人心惶惶,再听这一声喝令,自然乱了阵脚,便在这时,奄奄一息的胡靖突然抬起了头。


    众叛军定睛看去。


    夜光如霜,胡靖跪在血泊里,吐着血阴狠一笑,道:“给老子……杀了他们!”


    胡靖一声遗言交代完毕,咬舌自戕。


    “大哥——”


    战长林迅速掐住胡靖腮帮,然而为时已晚。


    庭中氛围顿时大变,本来已手足无措、心生逃意的叛军悲恨交集,一瞬间定在原地,再次看向战长林一行时,已然目眦尽裂,杀气腾腾。


    战长林扔开废掉的胡靖,心知这一战是避不开了,对身后的江蕤道:“把赵霁送到城外树林长乐郡主手里,算你将功折罪,送不到,我亲自来取你人头。”


    江蕤听他话中之意竟是要自己先走,悬心道:“那副帅你……”


    “滚。”


    战长林冷声。


    江蕤眉头深蹙,狠下心掉头而去,与此同时,叛军怒喝“放箭”,在围墙四周埋伏多时的一排排冷箭应声齐发。


    江蕤穿过箭雨,向着府衙后门逃去,聚集在正门的叛军想要追杀,被战长林凭一己之力阻拦在前庭里。


    “再放——”


    又是一波冷箭应声而下,随后是一群叛军蜂拥而来,战长林陷于刀光箭雨里,反杀时,一支冷箭擦着他左手手腕掠过,霎时袖袍破裂,一条串着玉珠的红绳无声而断,坠落血泊。


    ※


    十里外,林风肃肃,一片片压低的黑云紧紧遮掩着明月,居云岫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树林前。


    奉云城的三万援军已抵达茂县城门下,此刻正在攻城,从树林朝山下望去,依稀可见熊熊烽火。


    居云岫袖手而立,因无月光照耀,脸色更晦暗不明。


    自从战长林入城后,居云岫身上那股冷气就一直没消散过,扶风知道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始终是担忧那人的,遂安慰道:“以胡靖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援军攻城,长林公子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郡主不必忧心。”


    居云岫抿唇不动,少顷,敛回目光:“回不来,这副帅不当也罢。”


    扶风哑然。


    今日细谈入城一事时,战长林跟居云岫的观点起了些冲突,照居云岫先前的想法,江蕤是必须要除掉的,可战长林却坚持查清再定,装束方面,两人最终也没有完全达成一致,居云岫希望战长林恢复刺杀赵霁当日的装束,战长林却称反正都要露脸,刻意装扮反而更引人怀疑。


    两人各执己见,最后颇似不欢而散,居云岫现在提起他,多少还是有点介怀,既是不满,也是不放心。


    扶风理解,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等在林前,半个时辰后,一阵蹄声从山下奔来,居云岫循声侧目,只见婆娑树影后,一人策马而来,近后一看,却并不是战长林。


    倒像是……


    居云岫蹙眉。


    “吁”一声,骏马蹬起前蹄,来人翻身下马,隔着两丈向居云岫行礼道:“卑职江蕤,奉副帅之命,携赵霁前来叩见郡主!”


    听到“江蕤”这一声大名,林前二人俱是一肃,少顷后,居云岫语气冷然:“他人呢?”


    江蕤喘着气:“赵霁已昏迷不醒,眼下就在卑职的马背上。”


    居云岫沉默,扶风忙道:“郡主问的是你家副帅!”


    江蕤一怔,想到战长林,声音更添悲恨:“副帅为护我突围,眼下多半还被困在茂县县衙内……”


    扶风脸色一变,看向居云岫。


    此刻阴云渐散,疏疏月光从天幕倾洒下来,居云岫的脸庞更冷如凝霜。


    江蕤能在这时赶到,那茂县城门多半已被援军攻破,城门破了,战长林却迟迟不见踪影……居云岫转头望向城门方向,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蔓延开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慌。


    “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居云岫一边说,一边朝马车的方向走,顺便吩咐扶风:“派人把赵霁送回白泉寺养伤,如果他醒后问起,就说是我送他过去的。”


    扶风领命。


    等扶风安排完一切,返回马车前后,居云岫下令道:“入城。”


    扶风一惊:“现在?”


    居云岫一默后,斩截道:“对,现在。”


    ※


    苍天微明,号角声穿云而上,三万援军成功剿灭叛军,拿下茂县城门。


    居云岫的马车顺利进入茂县,一径向县衙驶去,沿途尸首卧街,兵器零散,车轮碾过的地面上随处可见斑驳血迹。


    居云岫撑着车窗,看着这些景象,压抑在心底的恐慌感越发强烈。


    不多时,马车在县衙大门前停下,居云岫下车,不及入内,便见大门外的石基上横卧着三具尸体,其中一具的头部已跟身体分离。


    居云岫猝不及防,后退着闪开目光。


    扶风忙道:“请郡主回车里等候,卑职入内查探便可。”


    扶风说罢,阔步赶入县衙内,居云岫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一气后,睁开眼走入县衙。


    天光熹微,衙门前庭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一支支冷箭射在庭中树木上、屋檐上、门窗上、以及堆叠在地的尸首上……


    居云岫深深呼吸,目光环过庭院,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战长林的人影。


    苍苍夜色压着四周,战长林一身是血,弯下腰拽开一具尸体,低头搜寻无果后,又走到下一堆尸体前。


    扶风站在他身后,先是震惊于他身上的伤,后是费解于他此刻的行为,揪心道:“长林公子……你在找什么?”


    战长林恍如不闻,只是扒着面前的尸体,一点旮旯也不放地搜寻过去。


    扶风越发心惊:“长林公子,你……”


    居云岫不知何时走了下来,扶风惊怔。


    庭中一派狼藉,居云岫站在战长林身后,裙琚拖在脏污的血泊里,珠履踩在残缺的尸体边,天还没有亮,战长林肩上、手臂上、腿上、后背上的伤口却已经清楚得根本无法忽视。


    居云岫本来已放下的一颗心再次悬至喉头。


    “你,在干什么?”


    战长林听到这个声音,身躯一震。


    “没干什么,找点东西而已。”


    战长林没有回头,答完后,继续在尸体堆里翻找。


    居云岫无法理解,吩咐扶风:“带他去找程大夫。”


    扶风硬着头皮上前去拉战长林,战长林拂袖甩开,转头看过来时,一双眼眸竟是猩红的。


    扶风愕然。


    战长林疲惫地道:“我说了,找点东西而已。”


    说罢,他扭回头继续跟那一堆尸体较劲,居云岫忍无可忍,上前抓住他手腕。


    战长林再次拂开,看到是她,停下动作。


    居云岫也停下了拽他的动作。


    宽大的袖袍滑落在他手肘处,袒露在外的一截小臂绷着蜿蜒的青筋,节骨突出的手腕上破着一道刚被擦开的血痕。


    居云岫缓缓松开手,看着他空无一物的手腕,突然明白,他要找的是什么了。


    战长林发红的眼眶里泪意涌动,抽回手,这一次找得更卖力。


    居云岫愣在原地,良久,低声道:“不必找了。”


    战长林充耳不闻,居云岫噙泪道:“那些东西我都烧了,这一个,你留着也没有意义,不必再找了。”


    战长林垢着血的一双手僵住,半晌后,“哦”一声,道:“那我这个就更不能丢了。”


    居云岫眼里泪光一瞬间盈于睫羽。


    战长林搬开面前的一具尸体,刚开始找得很缓慢,很仔细,到后面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整个人竟如同疯魔一般。


    居云岫眼圈通红,再次抓住他:“我说不要再——”


    战长林突然直直地向前倾倒下去。


    居云岫大惊,攥紧他外袍,“唰”一声,本就破烂不堪的僧袍被从后扒下。


    “郡主!”


    扶风抢步赶来,居云岫抱住战长林,被他压倒在血泊里,抬头时,看到他袒露出来的后背。


    那后背上,除今日所受的外伤外,赫然还有一大片狰狞的烧痕。


    居云岫全身一僵,想到前天夜里的那场大火,悬于眼圈的泪水夺眶。


    39.  昏迷   “你会难过吗?”


    天光透过窗柩, 忙乱的屋舍里人影碌碌,地板上、床帐上全是斑驳的血,水盆里泡着一条又一条浸着血污的棉布。


    “快, 快给他按着……”


    程大夫一边指挥, 一边替战长林清理下一处伤口, 转头拿铍针时, 紧跟着吩咐侍女给另外两把镊子、剪子消毒。


    烛火烧过一把把砭镰,不多时, “呲”一声,皮肉被烧红的刀锋烙压的声音传入耳里,守在床边的侍女锁着脖子不敢细看,程大夫额汗濛濛,低着头,一点点地剔除伤口里的脓血。


    “快换水来!”


    “压着,别撒手, 快快按住他!”


    “再换盆水!”


    “取布条来!”


    “……”


    日头逐渐被阴云遮蔽,屋里的光也被压着, 透着一股喘不来气的窒闷感。


    居云岫坐在屏风外, 身形笼在暗影里, 目光凝着窗外的大街。


    有商贩在树荫底下卖着胡饼。


    “胡饼,胡饼,新鲜出炉的胡饼……”


    居云岫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竟有些陌生的少年。


    少年坐在树荫底下啃胡饼,一双眼挑上来,目光幽怨。


    少年站在摊铺前卖胡饼, 环着胸,目光再次挑上来时,多了些狡黠与得意。


    ——苍龙军没给你发军饷吗?


    ——发啊, 都攒起来了,等着娶媳妇时用。


    少年大喇喇地笑,拿着一块胡饼来蹭她嘴唇。


    蹭上后,少年笑得更恣意了。


    “轰——”


    一声惊雷霹开天幕,瓢泼大雨唰唰而下,树荫底下的吆喝声变成一声惊叫,商贩手忙脚乱地收着摊铺。


    行人仓皇避雨,一人本来都拿了块胡饼,因着这雨,立刻又丢开了饼。


    胡饼从摊铺上滚落下来,被踩进雨水里。


    大雨滂沱,街上乱做一团。


    身后,房门开了又关,关上没多久又被打开,侍女忙碌地进进出出,踩得地板上的血迹更脏乱了。


    扶风双靴溅着泥污,阔步走入屋里来,向窗前的居云岫禀告道:“郡主,没有找到……”


    居云岫的目光仍凝在窗外的雨里,开口时,声音极冷:“再找。”


    扶风应是,走前,正巧听到程大夫焦急的命令声,不由又朝屏风内望了一眼。


    雷声轰然不绝,天光一点点地黯下来,乌云越压越厚,像是要把整座城吞入腹中。


    屋里点燃了烛灯,一盏盏灯火因着人影走动而晃来晃去,晌午时,内室里的动静终于消停下来。


    居云岫回头。


    程大夫精疲力竭地走出来,看到坐于窗前的居云岫,忙又行礼,他本以为居云岫早走了,这厢多少有些惶然,想到里面那人的情形,脸色更是难看。


    “如何?”


    外面雨声很大,居云岫的这一问便更显冷厉,程大夫心里“咯噔”一声,道:“公子根基强健,想必……是能挺过的。”


    雷声滚落,居云岫绷着的脸庞被电光照亮,程大夫匆匆一瞥,心里更慌,反复擦着头上的汗:“这一次……主要是那晚公子被横梁所砸,内伤太重,休养一日,根本无法痊愈,且背部的烧伤……”


    “此事,我为何不知?”


    程大夫冷汗涔涔,思及前因后果,心里又是紧张,又是痛惜:“那日在河边替公子处理伤势时,公子怕郡主担忧,执意不准属下走漏伤情。至于公子入城一事,属下并不知晓,不然一定会想方设法劝阻郡主啊!”


    程大夫沉痛一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都碎成了滔天的水声,居云岫懊悔地闭上眼睛。


    屋里久久沉默,良久,居云岫吩咐璨月:“扶程大夫下去休息。”


    程大夫走后,居云岫仍然坐在窗前,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璨月走回来,神色十分复杂。


    隐瞒战长林伤势一事她也有份,只是刚刚程大夫没有供出她来,如果说程大夫是“不知者无罪”,那她则是明知战长林伤势严重,还亲眼看着居云岫把他送入了险境之中。


    并且这险境,绝不止是对他肉身上的折磨,还是要他忍着钻心的伤痛去拯救自己恨了多年的情敌。


    拯救的目的,则是让居云岫如期进入洛阳,与赵霁办成婚礼。


    刚刚送走程大夫时,璨月扭头向屏风内望了一眼,地上的血污还没有擦净,战长林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全身被布条缠裹着,半点声息也无。


    程大夫向来是自信的,可是刚刚在回答居云岫时却没有一字担保,话里话外的意思,全是靠战长林自己。


    或者说,靠天意。


    如果这一劫老天没有庇佑,战长林真的挺不过去,居云岫会如何?


    就算不至于悲痛,多少也会自责、后悔吧?


    璨月低头,面向居云岫跪下。


    居云岫疲惫地道:“你又做什么?”


    璨月道:“公子的伤势奴婢一直清楚,没有告诉郡主,还请郡主责罚。”


    居云岫阖紧的眼皮上阴影更重。


    屋里又陷入沉默,窗外雨声不绝,居云岫突然问:“你恨他吗?”


    璨月愣了一下,险些以为听错:“郡主……是问奴婢吗?”


    “对。”


    璨月哑然,回顾三年前的那一幕,软下来的心又一点点变硬,厉声道:“他当年那样对郡主,奴婢自然是恨的。”


    居云岫又问道:“如果他死了,你会难过吗?”


    璨月一震。


    刚刚在心底一闪而逝的念头突然明晰起来,战长林会死——这个几乎所有人从来没有想过的结局一下在脑海里慢慢成型,璨月认真想着,心里竟猛地抽了一下。


    建武二十年,战长林第一次走入王府,肃王告诉他们,这个十二岁的小少年是王府的新成员,是他膝下的养子,是苍龙军的战士,是世子和郡主的亲人。


    后来,这个小少年逐渐长大,长成了肃王最乖顺的养子,苍龙军最凶悍的小狼王,以及……那个一回府就缠在郡主身后,撵也撵不走、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时候就有仆从私底下议论,说战长林定是喜欢上郡主了,紧跟着就有鄙薄的声音传来,说他痴心妄想,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迟早有一天郡主会忍无可忍,让肃王把他这个小畜生扔回荒郊。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传到了郡主耳里,传到了肃王耳里,也传到了战长林自己耳里,可是他一点也不介意,仍然是卖着命地打仗,保护世子,保护肃王,保护整个肃王府。


    回府后,再笑嘻嘻地做郡主的小尾巴。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呢?


    璨月百感交集,痛心道:“奴婢……不知道。”


    居云岫闭着眼睛不做声,璨月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光铺在居云岫身上,她还没有换下脏污的衣裳,云髻乌黑,脸庞苍白,衣襟前是一大片凝结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阴狠。


    璨月不禁问道:“郡主……你会吗?”


    雨水溅在窗柩外,濛濛雨雾飘入窗内,濡湿眼睫,居云岫没有回答。


    璨月颔首道:“是奴婢僭越了。”


    居云岫只道:“退下吧。”


    屋里除奄奄一息的战长林外,已只剩她二人,璨月起身告退,走前,向居云岫道:“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郡主宽心。”


    璨月走后,雾蒙蒙的屋里更静了,居云岫没有关窗,风挟着雨丝从窗外扑进来,打湿着脸庞。


    战长林就躺在一屏之隔的内室里,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形,她还没有看到。


    以前身边的人都说战长林是疆场上所向无敌的小狼王,从来不会败,从来不会倒,居云岫甚至连他生病的情况都没遇到过,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守在战长林的床外,第一次面临他深受重伤,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可能会醒不过来。


    雷声在耳畔叫嚣,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悔恨、恐惧像濒临崩塌的山峦,居云岫拢紧双臂,靠在墙上,不敢沿着这条思绪深想。


    无论如何,战长林不能死。


    他必须挺过来,必须走下去。


    他必须要走到最后。


    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急促而稳健的,居云岫睁开眼睛,门打开,扶风满身水渍跨过门槛,走上来屈膝跪下,双手呈上一物。


    “郡主,找到了!”


    40.  梦醒   “我,重新追你一次吧。”……


    长夜漫漫, 窗外的雨越下越凄凉,一盏烛灯燃烧在窗前,投下昏黄的光。


    居云岫穿着睡袍, 一袭半干的乌发披散在肩后, 手里摸着一条血迹斑驳的手绳。


    许多尘封的画面破开土壤, 一幕幕苏醒。


    画舫上, 战长林低头央她把这条手绳给他系上,声称一系就是一辈子, 不到死,不能分离。


    夕阳下,战长林从后方走来,明明可以打招呼,偏偏不打,要偷偷撩起她的衣袖,趁她回头时, 用食指在她腕间一勾。


    还有那些雨声缠绵的夜晚,烛影曳动, 帐幔起伏, 他俯下身来与她十指相扣, 彼此的手绳也紧紧相抵,玉珠硌疼腕心……


    冰封的湖底暗流激涌,一块块冰层悄然破裂,居云岫艰难地压抑着,转头望向窗外的雨。


    大雨下了整整一日。


    战长林也昏迷整整一日了。


    屋门突然被人推开, 居云岫手一掩,将手绳藏入掌心。


    扶风进来禀报道:“郡主,留守白泉寺的护卫前来传话, 说赵大人醒了。”


    居云岫定神,吩咐道:“派人告诉他,恪儿入城时感染风寒,我抽不开身,请他先在白泉寺养伤,我们在城里等他。”


    扶风颔首,临走前,又迟疑道:“如果赵大人执意先入城呢?”


    赵霁本来有伤在身,给胡靖逮住后,先后晕了两个一天一夜,醒来时满腹疑云,既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返回白泉寺,也不懂居云岫为何不寺中。


    送赵霁回寺里时,扶风跟随从交代过一些应答之辞,防止赵霁猜出居云岫与战长林的计划,延平一行因是被胡靖另外关押在城楼底下的,故也并不知晓战长林夜闯县衙救人一事,只是以赵霁的城府和警觉,不可能放着一大堆的疑团不管,如果他坚持入城,那事情的真相肯定就捂不住了。


    居云岫揉着太阳穴,道:“那就让他入不了城。”


    扶风抿紧唇,看居云岫一脸倦容,心知是因战长林重伤之事忧心耗神,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不再叨扰了。


    “等等。”


    扶风走到门边,又被居云岫叫住。


    “他还没醒吗?”


    扶风想到隔壁房间里的情形,神色一黯,便欲回答,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璨月推门进来,看到扶风,先是一怔,而后向居云岫行礼道:“郡主,长林公子醒了!”


    屋里氛围一变,扶风向居云岫笑道:“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郡主不再忧心了。”


    居云岫松开额头,不及反应,璨月又蹙着眉道:“可公子瞧着不大对劲,程大夫请郡主尽快过去一趟。”


    居云岫眸光又转冷。


    扶风道:“什么叫不大对劲?”


    璨月没法说清,抿唇道:“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


    战长林做了一个梦。


    梦里,肃王揉着他的脑袋,问他:“小狼崽子,乖不乖?”


    他于是回答他会说的第一句人话:“乖。”


    肃王便笑,松开他的脑袋,向他摊开一只宽大的手掌,牵着他,一起走向远方。


    走着走着,肃王突然不见了,身后一个声音追问他:“小狼崽子,乖吗?”


    他张口就说:“乖啊。”


    说完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声,而变成了有些粗哑的男子声。


    他下意识摸摸喉咙,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那个声音再次盘桓于他头顶,鬼魂似的,恶狠狠地逼问他:“乖吗?你乖吗?”


    他厌烦地抬头,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那个声音紧紧地压下来,审问他:“乖的人,怎会抛妻弃子?”


    他一震。


    那声音又问:“乖的人,怎会害自己的发妻一尸两命?”


    他全身发冷。


    那声音最后问:“乖的人,怎会阴奉阳违,杀死肃王爱女,杀死肃王亲孙?”


    他捂住双耳:“我不是,我没有!”


    他拔开腿跑,企图逃开这些恶咒,却被一大片嘈杂的叫声包裹,刺耳的闹声里,似有人在痛苦地惨叫,有人在绝望地大哭。


    他把耳朵捂得更紧,跑入一片混沌,出来时,看到一间血淋淋的房屋,璨月、琦夜跪在门外垂头痛哭,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人从屋里端出来,他定睛看了一眼,有个盆里竟装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孩。


    “岫岫……”


    他突然想到居云岫,想到自己走前居云岫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他们都给孩子定好了名字,大名叫居闻雁,乳名叫恪儿,“闻雁”取思乡怀亲之意,“恪儿”则是“恪守不渝”的“恪”。


    他说他在外面最想的就是家,他说他的家是肃王给的,是她给的,他说他要恪守对他们的承诺,要生生世世都忠于她,忠于肃王府。


    他赶紧冲进那间屋里,屋里满当当的全是人,一个都不认识的人,那些人挤攘攘地堵在床前,他根本挤不进去。


    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床帐里呻*吟,他听出这就是居云岫的声音,他一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蹦出来,拼了命地要挤进去。


    他大喊:“岫岫!岫岫!”


    那些人影像一堵墙一样阻拦着他,他听到居云岫微弱的呻*吟声在墙那边一点点地消失。


    他歇斯底里:“岫岫!岫岫——”


    密密麻麻的人影夹在他跟居云岫之间,他听也不听到,看也看不见,他一拳一拳地砸在墙上,没有用,脑袋撞破在墙上,还是没有用。


    他发疯也似的在墙这边捶打,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啼哭。


    是……婴孩的啼哭。


    他一愣,伸手在墙上一摸,跌进去,白茫茫的雾气里,没有床,没有居云岫,只有一大片撕棉扯絮般的雪。


    他转头,终于在雪花底下看到一间冷冰冰的房屋。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去。


    屋里燃着炭火,居云岫坐在窗前喝酒,身后摆放着一张婴儿床,床里是个熟睡的婴孩。


    他认出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恪儿,喜极而泣,把小小的恪儿从床里抱出来,一摸,恪儿冷冰冰、硬邦邦的。


    “恪儿?”


    他茫然地瞪大眼睛,试图唤醒怀里的恪儿,然而恪儿不哭也不动,眼睛闭着,嘴巴闭着。


    “恪儿?!”


    他眼泪涌出来,扭头去唤“岫岫”,居云岫坐在窗前,不回头,只是喝着酒。


    “岫岫,你看他一眼啊岫岫……”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砸在的恪儿僵硬的脸上。


    他抱着恪儿凑到居云岫身边,求她看他们一眼,居云岫恍如不闻,还是喝着酒,目光投在窗外的大雪里。


    他伸手阻拦,一摸,发现居云岫也是冰冷的、僵硬的。


    他瞳孔一震。


    “岫岫?……”


    居云岫握着酒盏,坐在窗前,不再动。


    哔哔啵啵的爆裂声从后传来,是炉里的炭火熊熊而起,烧着空荡荡的房屋,烧着漫天匝地的大雪。


    他转头,看到一样样熟悉的物件被扔入火里。


    他到定州平叛时寻来的古画;他攒够一年积蓄,给她买来的、顶名贵的及笄礼;他走在山野间精心编成的草兔儿;他口衔芦草坐在廊下,一刀一刀给她刻出来的梳篦……


    “不要,岫岫……”


    一摞泛黄的信被火吞噬,灰烬扬起来,每一片,都是他写下的她的名字。


    “别烧啊,别烧它们啊,岫岫!”


    他流着泪喊,抗议,乞求。


    火光升腾,青烟缕缕。


    一条串着淡绿色玉珠的红绳手链被扔入烈火。


    ——钱都拿来撑场面了,最后就剩俩铜板,买了红绳,编了两条手链。老板娘可怜我,多送我两颗玉珠,我本是想都串给你的,但为了配对,还是你一颗,我一颗。定姻缘嘛,当然还是要成双成对,一模一样了。


    ——呐,到你给我系了,系紧一点,千万别被我弄丢了。


    他目眦尽裂,纵身扑入火中。


    大雪茫茫,烈火熊熊,他坠入无底的深渊,耳边是天地崩塌的声音,以及那一句——我不会原谅你。


    阴冷刺骨的风从身体底处呼啸而上,像一把把利刀穿过背脊,穿过胸膛。


    有人问他:“不戒,你可能懂?”


    他说:“我不懂。”


    那人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他说:“我没有办法,我以为她会懂我。”


    那人说:“一切因果由自生。不戒,你纵然不懂,纵然不愿,纵然再有苦言,也只能自食此果。”


    阴风贴着耳廓尖啸,利刀变成齐发的箭,一支支贯穿他的身体。


    手腕一痛,一条串着玉珠的红绳手链在眼前一刹而逝。


    “嘭”一声,他终于坠入渊底。


    ※


    烛火煌煌,有人影压在眼皮上,战长林用力睁开眼,听到“啊”一声惊叫。


    是前来给他换药的侍女吓了一大跳。


    他没动,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帐顶,侍女一连唤了几声“公子”,他都没应。


    侍女于是惶急地走了。


    随后便是更杂乱的脚步声,更多的人影,程大夫来了,璨月也来了,一伙人围猴儿一样地围着他,这个喊一声,那个唤两句。


    他盯着帐顶,还是没有应。


    “糟糕,这模样怕是……”


    程大夫拍着大腿,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璨月掉头而去,没多久,屋里的气氛突然严肃起来,程大夫如蒙大赦地道:“郡主,您可算来了!”


    郡主?


    他藏在被褥底下的手指微微一蜷,目光凝在虚空里,还是没有动。


    “你们退下吧。”


    “是。”


    房屋里门窗紧闭,风雨声被阻隔在外,撼着窗柩,听着更令人揪心。


    许久后,他感受到有人慢慢向自己走来。


    居云岫披散的乌发还没有干,他闻到了一种微微湿濡的香气,坐下后,居云岫掀开了被褥,然后一点点撩起他的衣袖,手指碰到他手腕。


    他没能忍住,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窗外雨声哗然,屋里针落可闻。


    他打开皲裂的嘴唇,终于说出了那声迟到三年的道歉:“对不起。”


    居云岫的手一颤。


    烛灯在灯盏里颤动,床帐里影影绰绰,居云岫看着面前这条伤痕累累的手臂,突然间竟有点恍惚。


    战长林再次道:“对不起,居云岫。”


    居云岫不知这道歉从何而来,却莫名的感到悲酸,她摒开这些古怪的情绪,低头给他系回手绳。


    战长林却挣开。


    居云岫一愣后,抬起头。


    暗影里,战长林的眼睛像一片没有光芒的海,居云岫的胸口又被刺了一下。


    “那天我去见住持了。”战长林声音沙哑,目光里空无一物,“他说,一切因果由自生,我如今所受,皆是我昔日所种之果。”


    居云岫心里突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恸。


    天亮前,他在尸堆里埋头翻找的情形又一次跃至脑海,居云岫凝神摒开那些画面,严肃道:“你不欠我了。”


    三年前,他骗她一回,如今她也骗了他一回。


    三年前,他令她身陷险境,今日她也推他入了一回鬼门关。


    他们……扯平了。


    居云岫想到以后,不再藏掖,敞开道:“你不再欠我,不必再对我感到亏欠,你是苍龙军的副帅,是可以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日后大齐江山会由你守护,天下会有诸多女郎倾慕于你,你会找到你所爱,她一定比我温柔热情,比我……会疼你。”


    居云岫一口气说完,战长林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看向她。


    居云岫避开。


    战长林道:“你哭了。”


    居云岫闭上眼睛,声音变冷:“没有。”


    战长林收回目光:“那就是快要哭了。”


    居云岫的眼睛闭得更紧。


    战长林道:“我刚刚提住持,是想说,我自己种的果我会认的,会吃的。以前世人说我抛妻弃子,我心里从来不认,现在认了。那日你说我自私自大,没有真正爱你信你,我本来也不想认账,现在认了。我的确负你在先,写休书是我,背弃誓言是我,三年对你不闻不问是我,你至今不肯原谅我,我认了。破镜难圆,我再如何拼也拼不回一面没有裂痕的镜子,这一点,我也认了。”


    居云岫心里竟如刀绞。


    战长林道:“既然信物已毁,手绳已断,那这一段,就彻底断了吧。”


    夜雨滂沱,战长林抓起腕边的手绳,扔进床前的烛盏里。


    烛火一掠,垢着血迹的红绳蜷缩成烟。


    “居云岫,我,重新追你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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