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我有嘉宾 > 4、004.
    周伯伯过世那一周,周平陆忙到高烧40度,整个人被热度折腾到眼睛都睁不开了,游真碍于他是周伯伯的亲弟弟,把药和切好的梨递给他。


    他仰靠在沙发上,接受家庭医生给他静脉扎针,两瓶点滴吊完,他都没有动游真给他的东西。


    拔针的时候,他同医生礼貌寒暄,起身的时候手碰翻了摆梨的白瓷盘,他如同看一件地上本不该有的垃圾一般,招呼阿姨来打扫干净。说罢,套上外套出门去了。


    *


    游真那次起,发誓不过问周平陆的任何事情。她更看得出来,周平陆一直在找赶她走的理由,但是碍于身份与年龄,他不能驱逐且欺负一个孩子。周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举手表决,他也是那个只捏着一票的少数派。


    于是,游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留在了周家。


    周平陆其实回周家的机会不多,逢年过节、需要家庭鼎力的设宴,或者周母一通电话打过去:对,今晚必须回来。


    回来了,在饭桌上照面,游真也只当家里来了个难对付的亲戚。再难对付,教养与礼貌都不能丢。


    偶尔,吃饭搛到同一盘菜,游真都干脆地撤回公筷,尊老的素养,以至于周平陆碰过的菜,她再不去下筷子。


    有一回,有道菜是羊肚菌蛤蜊蒸蛋,游真最爱蒸蛋拌饭,她那段时间高考倒计时,压力大食欲也大,一碗饭吃完又来了碗,第二碗拌蒸蛋的时候,她大概吃忘情了,拿自己的勺子去斗笠碗里又挖了勺,挖完、勺子咬在嘴里,她才想起不是公用的那只。


    她抱歉。周母那会儿与游真属于“蜜月期”,全不在乎,怪小真在家里冲谁道什么歉,于是宽慰地去挖了勺蛋羹到自己碗里,这还不够,又挖了勺到周平陆碗里。他当时的表情,有种子女不和多数老人无德的无力感。


    当然,那勺鸡蛋羹他肯定是没吃。


    *


    今晚游真夹到他的手,不是没想过道歉,而是从他进门起,她没有时间反应。


    至于,他要冰。游真从冰箱里翻出两包之前买生鲜剩下的冰袋,找了条毛巾包着,拿给受伤的人,为了表示她的诚意,她指指周平陆的手。


    他没有说话,目光像个猫科动物,猎杀般的凝视。


    游真承认周平陆刚才电话里骂欧阳冲一家的话她很受用,于是此刻她仰着头,不无殷勤道:“我能看一下吗?”


    他大概真的很疼,起码精神状态有点萎靡,递出他的手,游真不看不知道,“哎呀,还蛮严重的。”说着,她惶恐地抬头看他。


    周平陆冷着脸:“我以为你没事就把手放在门缝里夹核桃夹惯了。”


    游真不理会他的冷笑话,她有错在先,很正色且愿意付医药费的态度,“你要不要去医院啊?”


    周平陆夺过她的冰袋,敷在手上。他里里外外说了算惯了,不作声很显然就是不认同你的意见。


    安静的厨房里,突然响起谁肚子的咕噜声。是游真,她被欧阳冲捧着脸来那一下,再说些有的没的,气得她扭头就走,再一口气打车到这里,一个晚上,她就喝了两杯香槟。


    她饿了,看得出周平陆也饿了。免于到时候煮出来再浪费,她稳妥地征询了他的意见,“我煮泡面,你要吃么?”


    周平陆一身正装倚在厨房的大理石台边,若有所思地盯着游真。


    游真以为他介意一口锅里吃面,她嗯一声,补充道:“可以给你单独煮一锅。”


    “怎么,老宋过来的时候,你也给他单独煮一锅?”


    “那倒没有。师父他可以盛到碗里的。”


    “你家就两个碗?”周平陆捧着受伤的手,他打牌刁钻,说话也向来没有套路。


    游真不懂他的意思。


    周平陆说着就去抽拉碗柜,一排的碗和盘子,他指着那些,“盛到碗里。别用老宋吃过的那个碗。”


    游真当他认真的,看着周平陆朝外走,她探着脑袋追问他,“碗都一样,我怎么知道师父吃的是哪个啊。”


    周平陆:“就你这领悟能力,宋思源至今不承认你是他入室弟子是有原因的。”


    游真虽然生气,但是想着周平陆跟宋思源是十几年的好朋友,他说这话没准师父真的在他跟前抱怨过她什么,那到底哪里不满意还不愿意直接批评她,难道是很严重的硬伤?


    游真这么琢磨着,更要努力把面煮好了。毕竟,周平陆是师父真正意义上的铁瓷。她现在和周平陆努力修复关系,师父没准就不好意思劝退她了啊。


    她就这样待在厨房里,兢兢业业煮完一锅泡面。


    盛到碗里再端出来时,游真摆出了丁阿姨在家里设宴规格的认真与训练有素。铺着餐垫,筷子和汤匙平摆在上,甚至迁就了待会用餐人的左撇子。洒在泡面上的葱花还是单独搁在碟子里的,她喊周平陆过来吃的时候,有点失望,因为他的目光并不为所动,甚至怀疑她在里头下了药似的。逡巡且存疑。


    游真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眼神夹一眼落座在对面的人,周平陆左手受了伤,但好像不影响他动筷子。他挑着面到筷子上,再送到嘴里,游真等着他的话。


    结果连吃好几口,他都没出声。


    游真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方便面也要挨表扬?”


    游真白一眼:“我是问你咸淡。”


    “预制菜的料包都是控制变量法的,只要你不额外加盐进去。”


    游真大概今晚和他吵动身了,无所谓了,她突然发现周平陆脾气再差也不会真的杀人灭口的,于是胆子也肥起来了,“丁阿姨煮给你吃,你是要发工资的。我煮给你吃,问你咸淡,是出于礼貌。”


    周平陆停下手里的筷子,坐正身子,视线微微低垂看着她,“不咸不淡,满意了么。”


    明明是个很中立的词,游真听起来就是很贬义。


    周家餐桌上聊事很寻常。游真会和奶奶聊学校的事,聊她的好朋友翁明敏,聊明星八卦,聊她预备带奶奶去吃的那家餐厅。周平陆在的时候,他从不出声,他回来吃饭本就是给他母亲一个活着的信号……


    周平陆偶尔在家里宴请公司高管,他们谈正事的会餐吃得慢且无聊。那种时刻,游真自觉不参与。


    像今晚这样,餐桌上没奶奶、没任何亲朋、员工,只有游真跟周平陆,还是头一回。


    周平陆吃着吃着,筷子拨到碗底有东西,是颗荷包蛋。他再看游真碗里没有。问她,“只剩一个蛋了?”


    游真看着他眉眼在他们两个碗间来回,才明白他的意思,“哦,不是,我早上吃过了,不想多吃。”


    周平陆愣了会儿,随即他的疑心病又犯了,“是因为鸡蛋搁冰箱里太久,不确定保质期,所以单独煮给我吃的?”


    游真:“……”


    他的话简直就是那第二只靴子,总算落地了。他不挑点毛病或者嫌弃出来,就不是他了。


    忙活半天的人,受不了这样的侮辱。端着碗过来,直接筷子伸到他碗里,要把那颗蛋拨走。


    岂料周平陆用筷子直接叉住,送到嘴边,一口咬掉起码三分之二。


    游真:“……”


    吞咽完鸡蛋的人,眼神示意她,“坐回去。”


    “你不是怕我毒你的么?”


    “我怕你今天被气到脑袋糊涂,忘记关心保质期了。”


    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游真没好气地坐回去,“吃过期一两天的东西,不会死。”


    周平陆被怼了一句,没有接话。


    吃过面,自然是游真洗锅洗碗。周平陆过来把用过的冰袋扔掉,跟她确认的口吻,“你今晚真住这里?”


    游真垂着头洗碗。


    随即,说话的人走到她的右手边,看了看腕表,“你生日还没过去。回去你奶奶肯定给你留蛋糕了。”


    游真觉得这是哄小孩的把戏,“不稀罕。”


    周平陆冷笑着讥讽她,“怎么,你周伯伯待你好的储蓄银行,终于要挨到挤兑破产了?”


    游真不快他这个时候拿周伯伯说事,但是她也说不清,她不愿意回去是不是怕看到奶奶为欧阳冲求情。


    周平陆却绝了她逃避的心思:“你周伯伯在,今晚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别说你只是陪着你奶奶六年,就是十年、六十年都没用。你要她一个老太太不看没了的亲儿子,不看她亲儿子留下的亲儿子,只看和你这五六年半吊子的恩还是情,那是科幻片,别想了。”


    游真握着海绵的手浸在锅里,油滋滋的,浮着一层泡沫。她发现她更讨厌周平陆了,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尖锐刻薄,显着他的超绝清醒是吧。


    “你指望你奶奶,那只能说明,高中确实是一个人的智商巅峰,有的人下坡路很明显了。”他还嫌不够,在那火上浇油。


    游真猛地一扭头,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周平陆。


    下一秒,周平陆陡然发问:“不要欧阳冲的道歉,那要什么?”


    游真跟不上他的思路,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问你,今晚这事,你不要他的道歉,要什么?”周平陆面上平静到诡异的程度,游真直觉不对。


    他要她别指望奶奶,难道又可以指望他?可笑,游真就差一个小丑鼻子了,“奶奶看他是亲孙子,你难道看他不是亲侄子么?”


    “亲在哪里?”周平陆反问。


    游真心想:瞧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这几年外界传他们叔侄不和,无非是当初周平原临死前修改了遗嘱,虽然欧阳冲没有认回周家,周平原作为生父依旧为其子设立了信托基金。这一笔修改,到底是多大的数目,游真不得而知。只是细细想来,周平陆似乎确实不大喜欢他这个侄儿。从来没有一句和颜悦色的话过。


    不过,他跟谁都不好脸色就是了。


    游真才没那么傻,他就这么一句不带任何色彩的问,秃噜对了他算你对胃口,讲错了,他反过来说你歹毒、离间。她原本就没想过参与他们周家的事,就这样,周平陆还一直觉得她留在周家是图钱呢,他忌惮侄儿分了他的利益还有一说,周伯伯给她的那一笔,根本不配跟他们叔侄打擂台。


    她怎么能和欧阳冲比呢。想到这,游真突然释怀了。她认怂,当没听见,转移话题,“欧阳冲是奶奶唯一的孙子,她偏帮亲孙子,我不怪她。”


    周平陆看她的目光如同看一只没本事把自己蒸熟的红薯,随即勒令口吻道:“最后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


    游真抬头看他。周平陆高她一头不止,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厨房的吸顶灯,她眼前有点发黑,但是神志始终很清晰:家丑不能外扬,他就是来为他的侄子说项的。


    于是,游真也自私且自卫起来,急拐弯且不无计算、示弱道:“能折成生日愿望么?”


    周平陆面上寂然了会儿,终究,冷哼了声,懒得跟她个市侩精啰嗦了,“要什么?”


    游真飞快地说:“还没想好。想到再要可以吗?”


    “……”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嗳。”


    “……”


    游真补充且着重的意味,正努力给他戴高帽子呢,言外之意是不准反悔哦。结果,戴到一半,发现这个人太高,她压根够不着。


    *


    等到游真收拾完厨房,出来才发现周平陆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换鞋凳上,似乎等着她完事。


    他已经穿回自己的皮鞋,起身来,脚尖拨了拨她今晚从晚宴上逃跑出来的高跟鞋,知会她,“穿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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