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暖玉温香拥抱在怀,她突然跳出去,怀中空落落的,倒是让郡王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行?”刘翙掀起眼帘:“怎么不行。”


    碧玉想到方才那一幕,口齿发干:“睡觉就睡觉,不能做别的。”


    汝南王几乎笑出声来:“什么是别的。”


    “就像是方才一样,不能咬嘴子。”


    “咬嘴子犯王法?”


    “总之就是不行,俺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睡觉?”刘翙起手取了一张宣纸铺开,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碧玉稍微思忖:“睡觉睡觉,有道是好吃不过饺子,好歇不过躺着。”


    汝南王挑了挑眉:“这话有趣。”


    细细的品味着这两句话,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觉得恼羞成怒,心里反而涌起一丝隐秘的欢悦。


    “明日我想吃饺子。”他忽然语发高论。


    碧玉吃惊的看着他,没想到他想一出是一出,却也只能答应着:“吃,想吃就做,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只要是你做的,不挑。”


    这么说的话,他倒是还挺好伺候。


    谁知碧玉忽然想起今晚上没来得及给吉祥送饭,弄得好的话,明儿他就能出来,如果能够多赚一顿好饭,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润了润嘴唇,碧玉说:“那就做角瓜蛏子馅儿的,怎么样?可鲜亮了。”


    汝南王只觉是闻所未闻:“角瓜是什么?蛏子又是什么?”


    碧玉比比划划:“茭瓜就是这么长,那么绿的瓜,吃起来脆脆的,蛏子是海里钓上来的,上回我还弄了一小碗呢……”


    两个人一问一答,气氛甚是融洽,碧玉看到刘翙看看宣纸,又取了毛笔,她看到那砚台里没有多少墨水了,不等吩咐,就开始研墨。


    汝南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原本以为没眼色又驽钝,没想到倒还有伶俐的时候,且看这手法甚是熟练。


    没想到碧玉一边磨着墨,一边说道:“大郎君,是要写大字儿?说起来俺弟的字儿写的可好,什么时候您见了就知道了。”


    刘翙顿时醒悟,怪不得一看到自己拿笔就开始磨墨,而且手法熟稔,想必是在家里的时候经常为那个吉祥做这些事。


    唇角扬起的弧度顿时便摁了下去。


    只不过碧玉猜错了,汝南王并不是要写字儿,一起笔就在洁白无染的宣纸上划了一道墨痕,看着毫无章法,就如同小儿乱画一般。


    碧玉眼睛都瞪大了,脱口而出:“哎呀,可惜了一张好好的纸。”还以为汝南王在胡闹。


    刘翙不言语,一味的在纸上狂写乱画,碧玉的嘴撇了又撇,不免心疼这张纸,最后心里想算了,反正这又不是自己的纸,他愿意胡闹就胡闹罢了。


    可是半刻钟之后碧玉愣住,望着面前大半张被画满了的纸,奇怪,他落笔的时候只是杂乱无章,但是现在看着怎么透出几分莫名的……好看。


    碧玉全神贯注,看得有些出神。


    “你看什么。”大郎君眉眼不抬,淡淡的问。


    “这这是什么。”碧玉后知后觉的,试探着问:“莫非是在作画。”


    “哼,”他轻笑了声:“你能看出这画的是什么。”


    碧玉摇头,又实在忍不住:“这看着像是像杂草。”


    “嗯,杂草,杂草就对了。”刘翙说话间又添了几笔。


    外头的谭公公本来听得有趣,心里头不由得嘀咕,郡王跟这小妇人说的话,比先前一年开的口还要多。


    真真稀罕。


    刘翙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忽然从睡觉上转的这样天马行空。


    奇怪的是,他没有一点儿不耐烦。


    不知不觉,从黄昏到入夜。


    碧玉看着面前逐渐透出轮廓的那张纸,整个人呆若木鸡。


    眼前确实是一张画,而且是一张看着十分不俗的画,神奇的是,隐约瞧着有些许眼熟。


    “这这怎么……我在哪里看过。”她自言自语地说。


    这确实是一张画,一片蓝莹莹的湖泊,旁边的芦苇丛,有一人之高,几只水鸟吊着脖子提着脚,闲闲地站着。


    可是中间空出很大的一块儿,似乎缺了点什么,碧玉说不上来。


    那确实是少了最重要的一个,或者说在汝南王提笔的那一瞬,他想画的就只有那一处空缺的……海中鲛人。


    刘翙笑了笑:“你在哪里见过?”


    碧玉思忖着,心里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说不出来,于是摇了摇头:“不记得。”


    眼睛盯着杂草旁边的那几只水鸟,那是灰鹤,还有白鹭,碧玉忽然惊叫起来:“等等,你画的这莫不是苇子荡?”


    汝南王道:“苇子荡?”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点疑惑,就好像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这正好说到碧玉的所知所能:“苇子荡就是芦苇荡,你没去过所以不知道……”


    “那便详细说说。”


    “那苇子荡里虽然好玩儿,可是老人家都说不能往里钻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而且苇丛遮天蔽日,如迷宫一般,一旦钻进去很难走出来,就算俺们村子里的人也不太敢往里走。”碧玉绘声绘色地说着,不知想起什么,脸上神秘兮兮:“据说还有人看见……”


    她的声音太低,汝南王没听清楚,问:“什么?”


    碧玉跺了跺脚:“鬼。”


    汝南王哑然失笑:“那你可曾见?”


    “我倒是没见着。”


    “那你不怕?”


    “那有什么好怕的。”碧玉的脸上掠过一点自傲之色:“其实里头可好玩儿,别人去不了、找不到的地方,俺能去,能找到,改日大郎君去看了就知道,什么丹顶鹤,白鹭,灰鸭,绿头鸭,天鹅,海鸥,还有好些我也叫不出来的,不下百种……还有狐狸,麋鹿,对了,我前日还看到一只不知打哪儿跑来的狗儿。”


    郡王挑了挑眉:“那我可真的要去见识见识,还没见过这么多鸟儿呢。”


    碧玉说得高兴:“这会儿还不到最好看的时候,再过一个月,荷花就开了,大荷叶铺开,像是水做的大床,整个苇子荡里都是荷花的香气,啧啧,你一定会喜欢。”


    刘翙很少对一样东西感兴趣。


    他的年纪虽不算很大,但这世间稀奇古怪的,繁华盛极的,美轮美奂、天下难得的他似乎都见过,都尝试过。


    如果说还有一点让他心动的,那就是那虚无缥缈的仙境。


    但是现在,他对碧玉口中的那个苇子荡,那荷叶铺成的水一样的大床,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或者说他感兴趣的不只是那芦苇荡,而是……


    垂眸看着面前的画,湖泊的边缘空荡荡的,可在他心里,却清晰地描绘着那道身影,跃然纸上,仅他可见。


    “你怎么总惦记着床?”也许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即刻下笔,心里竟有些痒痒的。


    碧玉惊奇道:“难道你不惦记!”


    郡王无言以对,碧玉又说:“白天忙碌碌的,累得半死,只有躺倒的时候是最舒坦的,若是有一张又大又舒服的床,那该多受用,俺弟的床就挺好,虽说有些小,翻个身又咯吱咯吱的,可是睡过最舒坦的了。”


    汝南王眉头轻蹙:“难道先前在这里睡得不好?”


    碧玉眼珠转动,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忙说:“这里自然也好。就是咱们挤在一起,倒底不如一个人睡自在,我不是嫌你,倘若这床能够再大些,那自然就更好了……”


    碧玉说到这里,眼睛落在面前的那张宣纸上,忽然灵机一动,说:“俺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碧玉指着宣纸中间空着的那一部分说:“这里要是能画上几只水鸟就更好看了,对了,俺前日看见的那只小狗,它会浮水,要是画在这上面,一定好看!”她越说越觉得这是个绝顶好主意,“对了,还得有一尾鱼,说了大郎君怕不信,那天俺在湖边的时候,眼睁睁的一尾大鱼就自己送上门儿来,俺一扑就抓住了!”


    “大鱼?多大。”


    碧玉稍微一比量,忽然想起来,就说:“先前大郎君吃的那一条就是,是不是挺大不小?”


    “嗯。”


    刘翙惜字如金的,将手中的毛笔放下,他又将身体往椅子里靠了靠,深邃的眸子望着碧玉。


    这句话在芦苇荡中他听她说起过,那时候,她捉到了自己鱼钩上跑了的鱼,可是做好了之后又送到了自己跟前。


    怎么不能说是一份天意。


    “大郎君怎么不画了?可是因为不知道鸟儿和那只小狗长得什么样?”


    碧玉端详着面前未完成的画卷,却有些迫不及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擅长画画,起初还以为他是糊涂乱抹,没想到这样高明。


    假如能够把自己所喜欢的那个芦苇荡的风貌场景画下来,那该是多令人欢喜的一件事。


    刘翙唇角上扬:“除了这些,你还想要什么?”


    碧玉当了真,皱眉想了会儿,双眼放光:“俺怎么忘了,还有富贵儿!”


    刘翙疑惑:“富贵又是谁?”


    吉祥是她的弟弟,难不成富贵儿……


    碧玉道:“富贵是俺养着的一只鹅子!”她伸手比划着,“有这么大,最能看家,能干得很。”


    郡王扶额:“你弟弟叫吉祥,你的鹅叫富贵儿?”


    碧玉道:“是呢,是俺起的名字,喜气洋洋的多衬。”


    郡王看见她脸上满意的喜色:“那你怎么是这个名儿。”


    碧玉一愣,下意识地揪了揪衣角。


    “怎么了?”


    “这、这是俺原先的名字。”


    她的意思应该是在没到苗家之前,原生家庭所起的。


    刘翙若有所思:“是了,你是怎么到了苗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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