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扬波 > 9、第 9 章
    乌市抓住阿枳的脚踝,对黎江大吼:“她从没有荡过,你教她这个干什么?不守船规,下去游五十圈!”


    阿枳被拎回了船,丢在甲板上。她摊开手脚,背脊贴着热乎乎的甲板,听见船工挤在船舷边上,给水里的黎江鼓劲儿。


    好多她听不懂的腔调都在说话、在笑,鸟儿一样扑腾在船的上空。


    真好玩。她心想。


    后来黎江是被船工从水里捞起来的。这艘船很大,黎江的最高纪录是绕船游三十圈,今天他努力游到三十五圈,好似青蛙一样吐着泡泡,沉了下去。


    他们和其他船工一样,住在这艘船最底下的船舱里。阿枳没心没肺地问黎江:“你不是盘青龙和乌市的义子吗?为什么你也要住这种地方?”


    黎江闭目不答。


    或许因为刚睡了三天,这一夜的阿枳怎么都睡不着。吃饭时船工说了好多盘青龙的事儿,她想了又想。


    白沙府和永宁所,说是管飞鸿海、剿盘龙帮,但动静并不大。为什么?因为剿光了海匪,一是监狱住不下,上百上千人,伙食、管理都是大问题;二是海匪放出来了,在白沙府里打杀抢劫,更不好管。现在船帮把人圈管起来,只要海匪不要做太离谱的事情,白沙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盘青龙也不爱管陆上的事情。黎江说这叫“精卫分明”,意思是精卫填海就好好填海,不要没事就飞到陆上啄鸟。


    但这次抄叫花子的老巢,盘青龙是为了给船工找被拐的娃娃。黎江装成有力气的傻子,盘青龙装成没力气的女人,拍花子在白沙府里见一个拐一个,才有了阿枳在农庄遭遇的那些事情。


    被抓走的女人有十几个,愿意留在船上的,可以当船工,或在船帮寻个顺眼的男人过日子,盘青龙都随她们。不愿意留的,昨日已经送回家里去了。


    阿枳说:“当船工很好呀。”


    有人对阿枳说:“好什么好!你荡船真是不要命,细细个妹丁,手还没有船桨粗,博什么威风?还是你也想当盘青龙和乌市的义子?”


    躺在床上发昏的黎江一下就竖起了耳朵。


    阿枳心直,不去想这人怎么在黎江面前问这个问题,回答说:“我不做义子,我有我的阿爹阿母。”


    这话让黎江又生气又伤心,阿枳哄了半天他才好。


    船舱十分拥挤,打呼噜、说梦话和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阿枳实在睡不好,起身悄悄拉开门,上到甲板。


    甲板上只有巡逻的船工。他们腰上都扎着醒目的红色腰带,配了腰刀和弓箭。有人看看阿枳,但没盘问她。


    走到船舷边上,阿枳又看见了那条粗壮的长绳。


    长绳盘曲在船甲板上的样子就像一条蛇,阿枳擅长抓蛇,但她这时想起的是自己颈上那半截铁链。


    她把冷冰冰的铁链塞到领口里,再一次抓紧了长绳。


    ——“真是找死,永宁所的炮没把你炸死,你不甘心是吧?”


    阿枳猛地扭头,身后竟是盘青龙。


    盘青龙披着外衣,手里拿一杆水烟慢悠悠地走到阿枳身边,也不看她,冷笑着说:“行了,别跳了,这叫荡船。没力气没胆量的细妹丁是学不会的。”


    阿枳大声说:“炮没把我炸死,这根绳子更不可能把我害死!我连永宁所的米千户都敢杀!”


    盘青龙愣愣抓住烟杆上下打量她,先看阿枳的双足,又看她的腿脚和手,最后目光才落到阿枳脸庞上。


    眼前的少女执拗时,双眼像火一样明亮,好似天神来了也无法说服。


    盘青龙抽着水烟,说:“只要你能荡得过去,我就让你加入我的船帮。”


    阿枳顾不上生气了,连忙说:“你说话要算话。”


    盘青龙笑道:“信不信由你。”


    阿枳掂了掂那根长绳,左右看看,对路过的一个船工说:“阿哥,我要解你的腰带。”


    盘青龙:“给她。”


    那船工困惑地解下腰带,阿枳把腰带撕成两截,分别包裹住左右两手的手掌心,这样握住长绳的时候,就不会因为痛而退缩。


    这一次,她爬到了最高的帆桁上。


    不止附近几艘船的船工,黎江和乌市也从船舱里跑了出来。阿枳听到好多嘈杂声音:劝她下来的,让她注意安全的,骂她不怕死的;还有建议她什么时候起跳、什么时候放手,腰腹和双腿应该怎么摆动的。


    阿枳闭上眼睛,把所有杂音都排除在外。她听见鸥鸟惊飞的振翅,听见远洋吹来的风掠过她的双耳。


    她还想起盘青龙抱着她从山崖跳到船上的瞬间。


    那是她十五年的人生之中最奇特、最自由,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刻。她和盘青龙都变成了雷电和大雨中的海鸟,离地腾飞。


    她抓住长绳纵身一跳,在两艘船之间荡出一条下沉的曲线,划过蒙蒙亮的天空。


    抵达对面那艘船上空的时候,速度陡然变慢,她还看到了船工惊讶的脸。黎江说过,看清楚人脸的时候就该松手了。


    这一次她再没有犹豫。她在最慢最慢的那一刹那,果断松开了手!


    余劲未消,她斜飞着往前坠落,两个船工从甲板跑来要接住她,但阿枳就地打了个滚,安稳落地。


    她站起身时,心口咚咚跳得像打雷。朝阳破云而出,照亮了长枪般的桅杆、连绵的船和她热乎乎的脸。


    掌声和欢呼同时爆发!她甚至听到了黎江正变声的少年人的声音:“阿枳!犀利啊!”


    她做到了!她完成了盘青龙的考验!


    阿枳跑到船舷,朝对面船上的盘青龙喊:“盘老大!你说话算话!”


    大伙都在欢呼,唯独盘青龙咬着烟口,似笑非笑的,声音倒是一如往常的响亮:“从今天起,你就是乌市手下的船工了,跟着黎江好好干吧。”


    众人再度欢呼!但阿枳却愣了:“可你刚刚说的是……”


    盘青龙转身和乌市往船舱里走,水烟高高举起,在空中打圈:“我说的是让你加入船帮,可没有说让你跟着我。你如果不满意,直接跳海游回去吧!”


    但这天的傍晚,盘青龙却看见阿枳已经穿着船工衣裳,和黎江等人一同跑来跑去搬运货物了。


    阿枳学东西很快,何况水上船上的事情,她有基础。只不过盘龙帮的船太大,人太多了,她也遇到了许多没琢磨清楚的事情。


    木黄村的船很小,一根缆绳系码头,一根帆绳要升帆,阿枳闭着眼都能摸清楚。但大哨船上竟有十几根绳子,什么缭绳、帆索、角绳,作用各不相同:负责升帆的、收帆的、调整角度、固定桅杆的……


    人多了,等级也多了。乌市是大哨,下面还有副哨、船工长、普通船工,以及专门管武器、管伙食、管货物的。什么时候听谁的,什么事要禀报,什么事可以自己做主,学得阿枳头昏。


    阿枳刚来时不熟悉船务,在甲板和船舱里乱逛,被一个长胡子的文墨先生拧着耳朵赶了出去。她跑出去又折回来,问那先生:“阿公,你能给我纸笔吗?我想把船上的事情多记下来。”


    那文墨吃惊了:“你识字?”


    阿枳当场给他写了爹娘和大哥的名字。文墨先生看了两眼,实在夸不出口,给她塞了点纸笔墨,打发她走了。


    黎江问阿枳觉不觉得烦,阿枳当然不。一个比木黄村与白沙府更大的世界正在她眼前一点点展开呢,她有事做,有朋友,还有盼头。


    木黄村和永宁所似乎离她很远了。但几天后,她偶然看见一条小舢板靠近了乌市的大哨船。舢板上的船工拖着一个穿军士服装的人。


    阿枳心头一动:那军士的衣裳背后写着“永宁”二字。


    她忍不住走过去,恰好见到那军士的侧脸——是毁村后在废墟里捡铜板的其中一人!


    那人被拖上船后,疯狂向乌市磕头:“我真是一片诚心啊!我同乡张阿六,就在盘龙帮里做事,我知道盘老大是最公道最仁义,我是诚心诚意来投靠的!”


    盘青龙笑道:“有军粮不吃,却来当逃兵、做海匪?好久没听过这么好笑的谎了。”“


    那军士根本不理她,依旧对着乌市大喊“盘老大”。


    盘青龙眉毛一竖:“吊起来剥皮,剥完泡水里给鱼吃了!”


    几个船工立刻把那军士吊起来,先像洗菜一样,在水中一上一下涮了好几次,涮得那人吃了满肚的水,话也说不清楚了。


    乌市丢出小刀:“黎江,你来剥皮。”


    黎江愣了:“我、我么?”


    阿枳捏着拳头。黎江不敢,她倒是……她倒是想试试!眼前是个坏东西!可她也不知怎么剥皮,而且剥皮总比用箭杀人来的血腥狰狞……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忽然听见甲板上淅淅沥沥一串水声。是那军士吓得屙尿了。


    “不要、不要剥我的皮……我真是来投靠的……我有情报!靖海卫来了个京里的大人物,要对盘老大下手!”


    这话奏效了。盘青龙让人把他放下,乌市走过去,他低声跟乌市说了两句话。乌市脸上掠过一丝奇特表情,把他拖进了船舱里。


    那军士在乌市的舱房里整整呆了一天。谁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盘青龙晚上离开舱房时,脸上有一种兴奋又阴沉的笑。


    后来那军士被送到另一只船股去了,阿枳没见到。又过了几天,盘青龙忽然来到乌市的大哨船找阿枳。


    阿枳自从荡船成功,越发每天荡得没完没了。听见呼唤,她从另一艘船上漂亮地荡回来,手里拎着两串咸鱼,正正落在盘青龙的跟前。


    “真是个野猴!”盘青龙笑骂一句,拧着阿枳耳朵悄悄问,“这么爱玩,想不想去靖海卫玩玩?”


    “玩玩”这两个字怪腔怪调的。阿枳太熟悉了:她小时候想在村里搞坏事时,也这样说话。她连连点头:“去!”


    此时在白沙府的望海楼上,梁逍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一脸古怪表情。


    身旁的华林问:“殿下,靖海卫的苏指挥使今日也……您这是看到了什么?”


    梁逍:“……一群水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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