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这天起得比平时早。


    浅金色幼崽还在窝里睡着,他从育幼室悄悄出来,站在通道里,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


    今天。


    是他的。


    他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把蝶翼在身后展开,又收拢,展开,又收拢,像是在做某种开工前的准备活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去洗漱了。


    ---


    早饭桌上,希尔吃得很慢。


    他一直在观察母亲的姿态,想要以此来确定某些东西。


    “希尔。”


    林晨没有抬头,直接开口,希尔回过神来:“嗯?”


    “你今天盯着我看了多久了。”


    “没有盯着看。”希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在看报告。”


    “你的报告在你左手边,我在你右边。”


    希尔停顿了一秒,把水杯放下,重新端起报告,翻了一页。


    沈淮序在对面,低头吃饭,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动完收回去。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把今天的工程进度递给林晨,林晨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


    凯厄斯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我去地下,孵化场今天要铺最后一段管道,我去盯着。”


    雷克斯跟着站起来:“我去塔楼。”


    两个人先走了。


    艾莉西亚也准备走了,他回头看了希尔一眼,希尔读懂了他的眼神,大概是某种今天是你的,不要搞砸的意思。


    希尔没理他。


    沈淮序最后一个走,看了一眼粘人的希尔和自己的母亲,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眼神。


    议事大厅里只剩下林晨和希尔。


    林晨把报告叠好,站起来,拿上今天要去勘察的记录本,朝门口走。


    经过希尔旁边的时候,希尔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林晨停下脚步,回头看。


    “母亲,”他开口,声音不大,“今晚……希尔等你回来。”


    希尔的姿态像是一个撒娇的小狗。


    林晨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笑意难掩:“知道了。”


    傍晚,希尔回到祖巢,去育幼室把浅金色幼崽喂了,把窝里的保温苔藓换了新的,把破壁巨钳幼崽啃坏的垫子也顺手补上了。


    凯厄斯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在修补垫子,愣了一下。


    “希尔,你这是在?”


    毕竟希尔他有的时候敌意确实很明显,他实在没想到居然会帮他的崽子补东西。


    “顺手。”希尔补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希尔的行为透露了他的心情。


    ﹉﹉﹉


    希尔在林晨寝宫,等了很久,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希尔双眼一下子亮了。


    然后门被推开。


    林晨走进来,看见了他。


    希尔坐在寝居中央的地面上,蝶翼在身后完全展开,深紫色的翅膀张开来有将近两米的宽度,翅膀的纹路在暗脉的幽光下泛着微光,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写在翅膀上。


    他的本体已经部分显现,不是完全的幼年形态,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形态,比平时高了半头,五官的线条更深,眼睛里那点三分笑意也收了,只剩下干净的认真。


    “母亲。”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某种不常有的稳。


    林晨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进来,把门带上。


    “你这是。”


    “陪母亲。”希尔说,“母亲,我的本体也很好看的。”


    林晨在他面前站了一下,然后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很漂亮。”林晨伸手摸了摸希尔的蝶翼。


    希尔的蝶翼轻轻动了一下,把周围的空气搅动了一点,带起一缕淡淡的磷粉气息,令人安心。


    “希尔,”林晨开口,“你今天白天走神了。”


    希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真实,带着某种被看穿了却没办法辩解的坦然:“母亲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希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没有解释,低下头看地面,嘴角还带着那点笑。


    林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


    希尔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在暗脉的光里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他没有把那些东西说出来,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在想今晚。”


    林晨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了很久,希尔的蝶翼偶尔动一下,把周围的空气轻轻扇动,那股淡淡的气息一直在,不刻意,不浓烈,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以某种漫不经心的方式存在,但你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难再忽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晨的背靠到了希尔展开的蝶翼上。


    蝶翼的内侧比外侧温度高,柔软,那种触感不像甲壳,更接近某种厚实的织物。


    林晨没有主动靠过去,只是往后倚了一点,后背碰到了那道翅膀,碰到了就没有离开。


    希尔没有说话。


    他把蝶翼轻轻往前收了半分,让那道翅膀更好地承住林晨的重量,然后保持不动,不说话,不催,就那样把翅膀展在那里,当一个沉默的依靠。


    林晨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希尔。”


    “嗯。”


    “你平时话很多。”


    “嗯。”


    “今天怎么不说话。”


    希尔沉默了一下,把蝶翼往前收了一点,把林晨裹得更严实,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丝真实。


    “因为今晚说什么都不如陪着母亲。”


    林晨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


    寝居里安静下来,只有暗脉的低鸣声从地底渗上来,和希尔蝶翼偶尔的、极轻微的扇动声,混在一起,成了整个夜晚最持续的背景音。


    林晨睡着了。


    希尔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把蝶翼的角度再调整了一下,让林晨靠得更舒服,然后抬起头,盯着寝居的天花板。


    “母亲,我真的好喜欢你。”


    暗脉的光纹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一条,两条,三条。


    他就这样一直数着,直到天亮。


    第152章 赤子之心


    陪伴计划表是一直贴在会议室。


    林晨每过一天,就会在陪伴人下面的格子里画一个圈。


    今天轮到凯厄斯陪他了,林晨看到是凯厄斯陪伴他,其实暗暗是松了口气的。


    尤其这几天学长,西亚,希尔,一个个简直豁出去了,他有点遭不住。


    不过凯厄斯稳重,应该不会搞花里胡哨的东西,雷克斯虽然闹腾,但性格直率,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的。


    他以为最难熬的几天已经过去了。


    但是林晨错了!


    ﹉﹉﹉﹉


    傍晚,林晨刚从从北侧平原巡视回来。


    他推开寝居的门,有一股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整瓶熏香全部倒进了香炉里。


    林晨站在门口,咳了一下,适应了几秒,随后往里走。


    寝居里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桌布,桌布两侧各摆了一排暗脉晶石制成的蜡烛,发着幽蓝色的光。


    蜡烛中间放着一个细颈玻璃瓶,里面装着看起来像酒的液体,瓶身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带,丝带的末端扎了一个蝴蝶结,椅子上也系着丝带。


    林晨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深呼吸了一下,吸进去一口熏香,再次咳了一下。


    “母亲。”


    声音从床帘后面传来,低了两个调,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沙哑。


    凯厄斯从床帘后面走出来了。


    林晨愣在原地。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巨大的胸肌将整个衣服高高撑起。


    这简直就是一个肌肉男,变态地穿着一条裙子,将整个裙子撑得鼓鼓的。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两个盖着银白色盖子的盘子,那些盖子整整齐齐,摆盘的认真程度一眼就能看出来。


    从远处看真的很像一个女仆装,但是他的身材将这件衣服撑得一言难尽。


    “今晚我来陪你。”凯厄斯开口,嗓音比平时低,努力压出某种他认为适合这个场合的调子。


    林晨盯着他看了五秒。


    又看了五秒。


    “凯厄斯。”


    “母亲!”


    林晨再次死死盯着凯厄斯,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这真的是凯厄斯吗?


    林晨表示他的眼睛有点疼。


    “你穿的什么。”


    “深红色女仆装。”凯厄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是他练了很久、以为很迷人的笑容,实际上看起来像嘴角在抽筋,“母亲不喜欢吗?”


    林晨的胃抽了一下,心脏也抽抽的难受。


    他把视线从凯厄斯脸上移开,落在托盘上,盖子还没揭,但能闻到肉的香气,焦香扑鼻,看起来是正经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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