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VIP]


    包袱被沈临熙抢过去摊在桌子上, 一件一件拿出来物归原位,陆枕江坐在外间的小榻上冷眼旁观。


    等到东西都放好了,沈临熙在里间偷偷观察陆枕江的神色, 踌躇不决,末了才一鼓作气走到他面前。


    “阿枕哥哥, 你要洗漱吗?我去给你端水。”


    陆枕江的视线一直落在别处, 只淡淡回了他两个字。


    “不用。”


    沈临熙见状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直接上手掰过陆枕江的脸,逼着陆枕江看着自己, 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安心些。


    “你理理我嘛。”


    他故技重施, 用鼻尖蹭着陆枕江的脸和脖子, 可百试不爽的法子到如今也失了灵, 陆枕江对他毫无兴趣, 看他仿佛是在看跳梁小丑,沈临熙锲而不舍的纠缠让陆枕江耐心告罄。


    陆枕江站起身,将黏在身上的沈临熙扯了下来, 有些疲惫地说道:


    “天色不早了, 早点休息吧。”


    沈临熙嘴上答应了, 却抬手圈住陆枕江的脖子, 而陆枕江也习惯性地低下头, 沈临熙勾了勾嘴角, 不满地控诉道:


    “阿枕哥哥, 你不爱我了。”


    铺天盖地的吻落在陆枕江的脖子上还有唇上,沈临熙的吻技一向不怎么样,除了舔就是咬, 嘴上的疼痛让陆枕江回过神来。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沈临熙比陆枕江矮了一些, 只好踮起脚尖去吻他,却被按住了脑袋,只能退而求其次埋首在他怀里。


    “我们不和离行吗?”


    陆枕江一如既然沉默着,攥住圈在脖子上的手,将沈临熙拽进来卧房里,按在床沿边上,便转身离开。


    沈临熙小跑上前,从背后搂住了陆枕江的腰,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要去哪?不睡觉吗?”


    “我睡书房。”


    沈临熙环着陆枕江腰身的手越收越紧,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听他这般说,心中百般苦涩。


    “那我也去书房睡。”


    “你就在这,别乱跑。”


    “我不想分床睡。”


    陆枕江掰开环在腰间的手,垂眸看向沈临熙, “那就和离,再重找一个人与你同床共枕。”


    “……”


    明月皎皎,沈临熙茕茕守空房,已是三更半夜,周遭万籁无声,唯独他心烦意乱,辗转难眠。


    月光照在窗棂前的竹子上,光影斑驳,风移树动,沈临熙躺在空旷的床上,怀里抱着本属于陆枕江的枕头,却怎么都填不满心中的空缺。


    他从床上坐起彷徨片刻,终于披上了外衣趿着鞋子,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摸进陆枕江的书房里,轻车熟路找到小榻的位置。


    陆枕江躺在小榻上,沈临熙静悄悄站在一旁,屏息敛声观察良久,借着窗外微薄的月色,大约看清了陆枕江呼吸平稳,估摸着是睡熟了,才敢脱去外衣躺了进去。


    沈临熙带着一身寒气钻进陆枕江的被子里,书房的小榻又小又窄,他只能侧身贴着陆枕江的后背,小心翼翼调整着姿势,空着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形成环抱的姿势。


    被子只够一个人盖,沈临熙裸露在外面的后背被冷风摧残,瑟瑟发抖,上半身紧紧贴着陆枕江,脚上同样不老实,还得搭在陆枕江的腿上。


    书房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闭眼假寐的陆枕江终于睁开了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临熙听见这声叹息也不敢乱动了,紧急闭上眼睛装睡,搭在陆枕江腿上的脚也慢慢挪开。


    陆枕江在被窝里按住他乱动的脚踝,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垂眸看着躺在一旁,缩成一团的沈临熙,五味杂陈。


    “别装了。”


    沈临熙睫毛抖动几下,眼珠在眼皮下转来转去,企图负隅顽抗,不料却被陆枕江扯住手臂,眼见要被赶下去,沈临熙只好睁开眼,装作若无其事,讪笑着道:


    “阿枕哥哥,我吵醒你了?”


    根本没睡着,何来的吵醒。


    陆枕江将他按回被子里,不答反问:“乱动什么?”


    沈临熙窝在被子里,朝陆枕江那边靠了靠,伸手比划着小榻的宽度,“床太窄了,我怕掉下去。”


    “卧房好好的大床不睡,跑着来这里挤什么?”


    沈临熙趁着说话,悄摸枕在陆枕江的大腿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冻冰凉的身子,突然的温暖让冰冷的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陆枕江见状探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沈临熙的手,果然冰凉一片,又看向一旁的薄薄外衣,脸色更难看了。


    “是不是冻着了?”


    陆枕江脸色不好看,这种情况下沈临熙当然不敢承认自己受了凉,枕在腿上的脑袋轻轻摇了摇,戳着陆枕江的手臂,岔开话题说道;


    “阿枕哥哥,我一个人睡不着。”


    陆枕江发现沈临熙越来越会说谎了,现在更是睁眼说瞎话,把他当个傻子糊弄,陆枕江觑着他说道:


    “睡不着就喝安神药。”


    “……”


    沈临熙暗自诽谤,最近喝药的频率直线上升,光是呼吸都是满满的苦涩味,可当陆枕江真的端来了药,他还是忍着抗拒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沈临熙强捂着嘴,环顾四周连半块甜糕都没见到,不禁撇了撇嘴,果然书上说彩云易散,人心易变,如今吃药连蜜饯都没有了。


    趁着沈临熙喝药的时候,陆枕江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厚被子压在小榻上,将沈临熙裹了个严实。


    手中的药碗被拿走,沈临熙害怕被赶回卧房,抢先躺了下去,拍了拍里面的空位置,对着陆枕江说道:


    “阿枕哥哥,你快进来,我一个睡好冷。”


    书房的床不大,沈临熙几乎缩在床沿上,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杏眼滴溜溜跟着他转。


    看着莫名地可怜。


    像是小狗崽为了不被主人抛弃,用尽浑身解数卖乖撒娇。


    陆枕江思忖片刻,将沈临熙往里面推了推,仔细掖好了被角。


    “睡到里面去。”


    沈临熙哦了一声,配合着挪到里面,侧着身子睡,这样便给陆枕江留出了很大的位置。


    陆枕江终于遂了他的愿,和沈临熙躺在一张床上,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背过身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抢先扑到他怀中,紧接着便是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陆枕江轻轻嗅了几下,不动声色,无人发觉,沈临熙只顾着往他身上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入睡姿势,药劲也上来了,迷迷糊糊呢喃着。


    “抱抱我,阿枕哥哥,别背对着我。”


    陆枕江端来的那碗下了迷药的风寒药效果绝妙,沈临熙再睁开眼已经是翌日中午,这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醒来便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家也空了,沈临熙这才回过味来,陆枕江给他下药,趁着他昏睡的时候离开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清冷空旷的家,还有嗷嗷待哺的芝麻团,沈临熙站在院子中央,一言不发,但眉眼间的阴鸷久散不去,浑身都透着戾气。


    陆枕江真的要把他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广明堂门口,赵季苦着脸阻拦着怒气冲冲的沈临熙。


    赵季双手和十,看着来者不善的沈临熙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把他师父搬出来。


    “沈大人,师父交代过了不让您进去,你这,哎呦,大人,您可就别为难我了,到时候师父责怪起来,我担待不起啊。”


    “让开,”沈临熙作势要往医馆里闯,“你师父怪罪起来我替你担待着。”


    赵季得了命令不敢不从,只好以身挡在门前,闭着眼睛乱:


    “大人……大人,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你!”


    沈临熙气结,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把端方雅正的品格丢到九霄云外,势必要闯进去。


    “闹够了没有?


    医馆里传来一声训斥,赵季立即躲进了大门里,沈临熙也收起了满身的力气,扯出一张笑脸看向陆枕江。


    “你先过去坐诊吧。”


    赵季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可看到师父和沈大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又忍不住劝他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架云云。


    陆枕江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瞥了沈临熙一眼,声音冷冷听不出情绪:


    “你来做什么?”


    沈临熙抬脚上了几阶台阶,站在比陆枕江低一级的阶石上,他牵住陆枕江垂在身侧的手,低眉顺眼说道:


    “我来带你回家。”


    陆枕江抽回了手,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沈临熙看着空空的手心,眼神瞬间落寞起来,隐藏着浓烈的晦涩。


    “还有别的事吗?”


    沈临熙仰着头,收敛了神色,看向陆枕江。


    “我来就这一件事。”


    “那你办不成了,”陆枕江说道,“以后也别来了,非要过来的话,记得把和离书带着。”


    “我说过了不可能和离。”


    沈临熙站到与陆枕江齐平的台阶上,稍稍颔首盯着陆枕江的眼睛,脸上再没了笑容,图穷匕见。


    “阿枕哥哥,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陆枕江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冷笑出声,“好,就当是我逼你,那你要做什么?杀了我?”


    “你要杀了我吗?”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VIP]


    “陆枕江!你疯了!”


    沈临熙积攒多日的怨气和委屈瞬间爆发, 冲动之下推了陆枕江一把。


    陆枕江恍惚片刻,脑海中阴鸷的沈临熙和眼前歇斯底里的人慢慢重合起来,也就这走神的功夫, 他没来得及躲开,脚下不稳, 一个踉跄撞在了门上, 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沈临熙反倒被吓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明明也没用力, 怎么会伤到人呢。


    后脑猛然撞到木门上, 陆枕江顿时眼冒金星, 脑中混沌一片, 闪着细碎的雪花碎片, 天旋地转间他听到了嘈杂的呼救声,光怪陆离的画面使人恶心犯呕。


    陆枕江隐约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等到再次睁开眼,有的只是沈临熙那张慌乱无措的脸, 布满了愧疚和担忧。


    “哥……”


    沈临熙小心觑着陆枕江的神色, 刚刚犯了错的手也不敢贸然去抱陆枕江, 只能无措地顿在半空。


    “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事吧?我没想着伤害你的。”


    陆枕江闭了闭眼压下了心中的那股恶心, 终于缓过神后, 推开了沈临熙, 下了逐客令:


    “出去。”


    沈临熙被推开后,便与陆枕江保持着距离,听了这话一下子愣在原地。


    “什么……”


    “出去, 我不想看见你。”


    哪怕接连遭受冷言冷语,但沈临熙仍没习惯陆枕江的冷待,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几日到底生出了什么变故,叫陆枕江对他决绝至此。


    陆枕江说完随后一句话没再搭理沈临熙,兀自去了后院里,经此一遭,沈临熙也没胆子硬闯,只能扒着广明堂的门框往里面看。


    一整个下午,沈临熙都没有离开,呆呆地坐在广明堂门口的台阶上,门口行人不绝,纷纷向他投去奇怪的眼神。


    冬天如此漫长。


    天越来越冷了,京城的冷风像刀子一样,沈临熙双手环住膝盖,缩成一团,蹲在门前瑟瑟发抖,这番狼狈可怜模样没有让陆枕江心软。


    整整一个下午,沈临熙被遗弃在门口,世界仅剩下呼啸而过的西北风。


    挂在苍穹上的太阳,像是夜明珠一般,只是发着冷峻的光,并不暖和,沈临熙冻得浑身僵硬,他闭着眼靠在手臂上,好像回到了年少时。


    天快黑的时候,赵季出来关门,看着沈临熙还门口没有离开,冻得瑟瑟发抖,于心不忍劝道:


    “沈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这么多年,您是知道师父的脾气的,您还是先回去吧,师父他正处在气头上,过些日子等消气就好了。”


    “大人,马上宵禁了,快回去吧,冻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沈临熙今晚还要和李承钧去城郊办事,皇命难违,他不能久留,沈临熙晃晃悠悠站起身子,撑着门框站稳身子,依依不舍往医馆里探头,期许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是事与愿违,沈临熙失望地收回视线,对着赵季嘱咐道:


    “帮我照看好你师父。”


    赵季连声应下,沈临熙才失魂落魄离开,像是丢了三魂七魄,如幽魂般游荡在街上。


    往后的日子沈临熙一有空就在广明堂的门口打转,眼巴巴盯着陆枕江看,期待自己被允许进门。


    除此之外,他日复一日地往广明堂送珍奇物件,像是话本里的富贵公子惹了心爱的人生气,为了取得原谅用尽浑身解数。


    陆枕江一件没收,全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这些日子,伴随着流水般的礼物而来的还有沈临熙和李承钧的闲言碎语。


    他们两个人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秦楼楚馆唱着他们的淫词艳曲,茶馆说书讲的是他们的风流韵事。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是他们两人的流言蜚语,陆枕江想不知道都难,就连平时坐诊,看病的人闲聊也都是说着他们的闲话,陆枕江好几次听不下去直接和人争论起来。


    赵季在一旁看着一向温润冷静的师父和别人吵得激烈,吓得大气不敢出,默默把沈临熙送来的东西藏了起来。


    几次之后,陆枕江拎着沈临熙新送过来的东西通通扔了出去,奇珍异宝从台阶上滚下,七零八碎撒在大街上。


    街上行人再次纷纷侧目,沈临熙原本站在门前,看到陆枕江出来心里燃起了几分希望,可下一刻眼睁睁看着送的东西被扔到大街上,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阿枕哥哥!”


    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下,沈临熙窘得难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攀上陆枕江的手,几乎是哀求道:“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这时候知道丢人了?”


    “你将我的脸面随意践踏,你做那些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我?”


    “哥,你不要听那些人的胡言乱语,”沈临熙大致明白了,“我和李承钧之间什么都没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阿枕哥哥,你不信我吗?”


    “沈临熙,你不想和离,是为了拖着我羞辱我是吗?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厌恶我至此?”


    “带着你的东西该去哪去哪,”陆枕江不想再过多废话,“早点把和离书送来,我不耽误你的好事。”


    陆枕江撂下最后一句话便走进医馆里,徒留沈临熙和满街零落的东西,周围的人没有散尽,隔着不远处议论纷纷,尖锐的声音传到耳膜里,刺得沈临熙头昏脑涨。


    那日之后,沈临熙没再来过,城里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平息,只是一天下午,陆枕江偶然在青云阁看见了他,多日不见,沈临熙瘦得像影子。


    陆枕江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沈临熙步履匆忙也没有发现陆枕江的存在,没一会功夫便上了二楼,直到陆枕江离开也没下来过。


    过了五六日之后,沈临熙仍没有来,只不过家中的老管家慌忙冲进广明堂,脸上还挂着泪。


    陆枕江一向对这位管家敬重,又见他神情不对,心中生出几分担忧,便放下手中事务,上前安抚一二。


    “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管家老泪纵横,断断续续说道:


    “沈……沈大人在宫里受了庭杖,伤势过重,抬回来的时候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怕是快不行了,求先生回去看一眼吧。”


    “什么?”


    陆枕江倏地站起身子,他没成想等到的竟是这个消息。


    老管家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道:


    “沈大人怕是不行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VIP]


    陆枕江匆忙赶回家时, 只见沈临熙惨白着脸趴在床榻上,阖目的人毫无生气,放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陆枕江轻轻走到床边, 半跪在沈临熙榻前,沈临熙即使昏迷着眉头也不曾松开半分, 似乎遭受着巨大的痛楚, 苍白的脸几乎透明,陆枕江眼中的心疼化为实质,他轻声叫着沈临熙的名字。


    “临熙, 醒醒, ”陆枕江抚着沈临熙的脸, 温声唤道, “听话, 不能睡,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回来了,临熙。”


    不到几日的光景, 能跑能跳能把他气得心疼的人竟奄奄一息趴在床上, 沈临熙脸上的冷汗几乎把他的手掌淋湿, 这副凄惨的模样让陆枕江原本的怨念全都偃旗息鼓。


    昏死过去的沈临熙听到陆枕江的声音, 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一二, 挣扎着睁开眼睛, 瞥了一眼陆枕江后, 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心,委屈又凄哀地说道:


    “阿枕哥哥,我都要死了你才舍得回来。”


    陆枕江替沈临熙剥开被冷汗黏在额角的碎发, 放软了声音哄道;


    “不会有事的,别胡思乱想。”


    陆枕江好久都没有对沈临熙这般说过话了, 这些日子他有的只是陆枕江的冷言冷语还有驱赶,乍一听,沈临熙旋即红了眼眶。


    “阿枕哥哥,我要疼死了,”沈临熙眷恋着陆枕江的温度,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哭得稀里糊涂,“你不要走,救救我好吗?”


    这一哭把数日的思念委屈,还有受罚挨打的痛楚都哭出来了,也哭软了陆枕江的心,他什么都不去想了,事到如今,只要沈临熙能平安无事,其他的都无所谓。


    安抚好沈临熙的情绪,陆枕江掀开盖在他身上被子,露出伤痕全貌,一大片被血浸染的暗红的痕迹映入眼帘,臀上血肉模糊,布料和外翻的肉黏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


    狰狞可怖的伤口让陆枕江无从下手清理,目光所及还有沈临熙的肩头腰身,单薄如纸,他本就清瘦身子弱,哪里能收得了这般苦楚!


    沈临熙转过头来,趴在双臂上,泪眼朦胧看着他,带着哭腔小声哀求着:


    “阿枕哥哥,你能不走了吗?”


    “陛下罚了我三十杖,还是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绑着我打的,碗口粗的棍子砸到身上,我当时差点痛昏过去,”沈临熙边说边哭,“到后面我实在熬不下去了,我就只能想着你才吊着一口气,阿枕哥哥,我想着你才活了下来。”


    沈临熙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了下来,砸到了枕头上,也狠狠砸在陆枕江心里。


    “阿枕哥哥,你心疼心疼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陆枕江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五脏六腑似被一双大手拧了一遭,疼得呼吸不畅,喉间发酸,陆枕江本能地抱住沈临熙,不厌其烦地哄着。


    “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陪你,”陆枕江摸了摸沈临熙的头发“不怕了不怕了,别哭了,眼睛都要哭坏了。”


    伤口还是得尽快处理,陆枕江拿来一块布巾叠好放到沈临熙手心,“等会儿疼的时候就咬着布,记着别咬自己,听到没有?”


    沈临熙接过布条,抬起还残留着泪眼的脸,眼巴巴看着陆枕江,抽噎着问道:


    “我乖乖听话你就会留下来是吗?”


    自打陆枕江踏进这扇门,沈临熙一直翻来覆去问他能不能不走,陆枕江不知作何滋味,百感交杂,他俯身亲了一口沈临熙,低声说道:


    “不听话我也不会不要你。”


    “啊——”


    剪刀剪开与皮肉黏连的布料,疼痛加倍,沈临熙忍不住叫出了声,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立即将布条塞进嘴里,身上的被褥也被抓的乱七八糟。


    冷汗从额头流下,聚集到下巴上,汗珠混着泪水打湿了被褥,留下深色的濡湿的痕迹,沈临熙含着布条呜呜咽咽喊道:


    “呜哥哥我好疼,轻点求你轻点——”


    沈临熙抓着被子的指尖泛白,疼得翻白眼差点昏死过去,双腿不自觉挣扎着,陆枕江抬起膝盖压在沈临熙的膝弯处,沈临熙被压制住,只能绷直脚背呜咽着,哭到后面嗓子哑了,也没力气叫喊,只会细声抽泣。


    等到清理好伤口,褪去多余的衣物,陆枕江才得以仔细检查伤口,还好只是伤了皮肉,未伤及根骨,好生将养着便好,陆枕江稍稍放下了心。


    绕到床头,陆枕江掏出手帕仔细拭去沈临熙脸上的泪水,哭得太久脸上皲得发疼,沈临熙面部抽搐,嘴唇翕动,趴在枕头上求夸:


    “阿枕哥哥,我方才算听话吗?”


    “算。”


    “那你还会走吗?”


    “我就在这,那也不去,别乱想了。”


    沈临熙勾住了陆枕江的袖子,又接着问道:“那能不能不和离?”


    陆枕江动作一顿,不动声色收回了衣袖,指节蹭了蹭沈临熙的脸。


    “看你表现。”


    老管家不放心沈临熙的伤势,陆枕江方才开了方子后,他亲自去煎药,这会子端了药进来,看见他们小两口说这话也放下心来,搁下了要便离开了,给他们留下说体己话的空间。


    陆枕江从桌子上端过药,刚煎好的药还很烫,他一边吹一边和沈临熙说话:“陛下为何罚你?”


    沈临熙闻言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陆枕江搅药的动作缓缓放慢,右边的眉头倏地“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头。


    “和我还藏着掖着吗?”


    沈临熙趴在床上垂着眼睛,愣了半天才小声说道:“因为大将军的事。”


    “嗯?”


    陆枕江吹药的动作一顿,将药碗搁在一旁,眉心更加猛烈地跳动起来,心中熄灭的那团伙因为这一句话,被一股邪风重新吹了回来,星星火苗烧着了。


    “当时朝上有人参他贪污军饷,与北疆的人暗通,可当时那批粮草是经我手运往前线的,个中情况我是清楚的,那群人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就站出来替他说了几句话。”


    “说了几句话就被绑着打了三十杖?”


    “后来我和那群人吵得激烈,扯到了什么圣人明君昏庸无道的话,陛下盛怒,就罚了我。”


    陆枕江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沈临熙也不敢抬头去看,原本和睦的氛围瞬间僵滞下来,陆枕江不置可否,面无表情端过药碗,舀起一勺药喂进沈临熙嘴里。


    沈临熙被塞了一嘴的药汁,苦得脸都皱在一起,他抬头瞥了一眼陆枕江,见势不对,又悄悄低下头,小声说道:“阿枕哥哥,我自己喝就好。


    话音刚落,嘴里又被喂进一勺苦药,沈临熙被迫张嘴含下。


    “我喂你,”陆枕江轻笑道,“你这么有能耐,能替别人出头招来一顿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般古道热肠之人?”


    陆枕江笑道阴恻恻的,说出来的话也是阴阳怪气,沈临熙瞅着那碗里满满当当的药,这样一勺一勺喂下去,不得苦死人!


    可他不敢触陆枕江的霉头,没那个胆子去夺过药碗,只能仰着头被迫被陆枕江喂药。


    期间陆枕江一言不发,又回到前几日了横眉冷眼的状态,沈临熙心里发毛,战战兢兢喝着药,好不容易喝完了,他哭得作呕,伸手去够一旁的蜜饯,却被陆枕江先一步端走。


    “?”


    沈临熙抬眼,惊异地看着陆枕江,满眼都写着不可思议。


    陆枕江将药碗和蜜饯碟子放到木盘上一并端走,“蜜饯吃多了牙疼,如今你又伤着,还是别吃了。”


    “阿枕哥哥,药太苦了,让我吃一个吧。”


    陆枕江作势离开,沈临熙眼疾手快攥住了他的衣角,陆枕江不吃这一套,扯出自己的衣摆,沉默着向门外走去。


    芝麻团先一步从门外走了进来,好几日不见陆枕江,甫一见着了人,立即围着他喵喵叫个没完。


    陆枕江摸了它几下,芝麻团这边享受完亲子团聚的温馨时光,鼻子嗅到里面血腥的气息,立马从陆枕江手里蹿了出去,跳到床上,脑袋蹭着沈临熙的下巴。


    沈临熙被蹭得发痒,抱住芝麻团埋手在它毛茸茸的肚子上猛吸一大口,欣慰道:


    “还得是猫儿子疼我,看看你爹爹,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连个蜜饯都不给吃。”


    芝麻团喵喵叫了两声,小猫有灵性,能感受到沈临熙虚弱的气息,便蹲在床上舔着他的脸。


    陆枕江听了沈临熙说的话,心中那团邪火越烧越旺,一想到沈临熙身上的伤是为了李承钧手的,肺腑都被点着了,他猛然将手上的东西重重搁在桌子上。


    巨大的声响让沈临熙和芝麻团俱是一愣,陆枕江大步走向床榻,捞住芝麻团将它放到了床下,俯视着沈临熙冷冷训话: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能让猫上床,它整日在泥地里踩来踩去,四个爪子都是灰,它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沈临熙仰着头眼巴巴看着陆枕江,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喉结悄悄滚动着,企图减少存在感。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全放在别人身上,为外面的人出头是吗?”


    “阿枕哥哥……”


    “怎么?”


    沈临熙紧张地吞咽着,指尖扣着身下的被褥,口腔内壁被咬得出了血,血腥味弥漫在嘴里。


    “我知道错了。”


    陆枕江听了,嗤笑一声,抱起双臂居高临下看着沈临熙。


    “沈大人怎么会有错?”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VIP]


    “总归是我言多, 毕竟我不懂朝政,微贱小人一个,沈大人说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 比不得宣威大将军,能与你说上话。”


    沈临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嘴唇翕动, 屡次想说话都被陆枕江打断,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干着急。


    “我又何必碍着你们的事!”


    陆枕江说到后面愈发觉得自己宛如跳梁小丑,所有的关心担忧都显得那么拙劣可笑, 可转头看着趴在床上斯斯艾艾的沈临熙, 又不忍心发火, 只能闷头往门外走。


    “阿枕哥哥, 你别走!”


    陆枕江决绝的背影是沈临熙这一生最恐惧的场景, 他下意识爬下床,浑然忘了身上的重伤,撕裂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沈临熙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啊——”


    沈临熙从床上摔下了半截身子, 一旁的芝麻团受了惊, 浑身都炸起了毛, 扯着嗓子喵喵呜呜叫个没完, 沈临熙的哀嚎和芝麻团的猫叫混在一起, 场面一片狼藉。


    陆枕江听到嘈杂的动静停下了脚步, 回头望去便是这番惨绝人寰的场面,他心里一紧,身体先于意识, 冲到床边将沈临熙扶回床上,腾出一只手给芝麻团顺毛。


    屋里吵闹凄厉的声音慢慢平息下来, 一场闹剧才结束。


    沈临熙的亵裤上渗出点点血迹,趴在床榻上的人细声地抽着气,扯到伤口,明显是疼很了。


    身上的锦被被掀开,裤子也被拉下,沈临熙忽觉身后一阵凉意,脊背不自觉紧绷起来,脑袋也越埋越深,下一刻腰侧就挨了一下,不疼但能感受到陆枕江压抑的怒火。


    “不是让你不要乱动的吗?”


    沈临熙埋首在双臂之间,瓮声瓮气地回道:


    “你方才凶我,凶完我就要走,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以为你又要扔下我,情急之下就没想那么多……”


    陆枕江听了这话脸上没有显露出什么表情,手指缓缓抚上他的脊背,顺着脊柱从上往下滑,最后按在沈临熙的腰上。


    手心下的皮肉光滑细腻,稍微用点力便会有细微的颤抖,但凡沈临熙弓起腰身便会被陆枕江按回去,死死钉在床上。


    陆枕江的视线下移,触目惊心的伤口又映入眼帘,又上方白皙完好的皮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缓声说道:


    “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没有!”


    沈临熙矢口否认,挣扎时的动作幅度大了一些,脱离了陆枕江的掌控,几息之间又被按了回去,随着几声破碎的闷哼声,沈临熙又趴回了床上,只能侧着头看着陆枕江。


    “我听话,阿枕哥哥,我都听你的。”


    “你看我都趴好了,能不能不走。”


    “……”


    陆枕江不置可否,淡淡瞥了一眼沈临熙之后,起身到一旁收拾东西。


    “阿枕哥哥你不能走,”吃过亏的沈临熙老老实实趴着床上,只一双眼睛跟着陆枕江动,“你要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身上的伤口都烂了臭了成了腐肉,甚至连我死了都没人管。”


    陆枕江拿了药膏回来,沈临熙还在大谈特谈自己死后的惨状,听了眉头直皱,毫不客气捂住了他的嘴,冷声训斥;


    “天天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也没个忌讳。”


    沈临熙被捂住嘴反而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盯着陆枕江,攥着他的胳膊闷声说道:


    “你多管管我,就和之前一样。”


    “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了。”


    陆枕江静静地凝视着他,良久把手抽了回来,沈临熙下意识一捞,捞了个空,手掌徒劳在空气中扑腾两下。


    “哥,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走吗?”沈临熙胳膊垂在床沿上,侧过头盯着陆枕江离去的身影,满眼失落:“你真的不管我了?”


    陆枕江脚步一顿,转脸和沈临熙对视上,最终妥协,往回走了几步,将沈临熙垂下地手臂塞回被子里,“不想吃饭吗?”


    “想吃,其实我早就饿了。”


    沈临熙松了一口气,趁机在陆枕江手背上亲了一口,接着扯过被子盖住脑门,闷闷地声音隔着被子穿出来。


    陆枕江手背上还残留着濡湿温热的触感,对着一大团被子端详了一会,隔着被子拍了拍沈临熙的脑袋瓜子,才出去做饭。


    等到陆枕江走了之后,沈临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不待一会眼下便蒙上了红意,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来,枕着胳膊哼起了小曲。


    “阿枕哥哥,我想喝汤。”


    沈临熙咽下嘴里的饭,指了指一旁的汤,陆枕江会意端了汤来一口一口喂着他,到后面沈临熙明显吃不动了,陆枕江便开始收筷子和碗碟。


    沈临熙见状按住陆枕江的手,不满地说道:“我还没吃够。”


    陆枕江拿过手绢替沈临熙擦了嘴,“饭吃七分饱,晚上吃太多积食对身子不好。”


    沈临熙配合着仰着头,颇为惋惜道:“可我好久都没吃到你做的饭了。”


    陆枕江在一旁收拾东西,沈临熙就戳着他的后背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好似没了之前的龃龉。


    沈临熙感激身上的伤让陆枕江回心转意,而背对着他的陆枕江却心烦意乱,他无法在这时抛下沈临熙,却也无法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阿枕哥哥,明早吃什么?”


    “酱肉包子吃不吃?”


    “吃。”


    冬日里天黑得很快,府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陆枕江在沈临熙床下支了一张临时的小床,沈临熙见了却直皱眉头。


    “弄这个做什么?这不是有现成的床吗?和我一起睡不行么?”


    “你身上有伤,晚上睡着了磕着碰着了怎么是好?”


    “我不动就好了。”


    陆枕江听了觉得好笑,“那我碰到你怎么办?”


    “好了好了,我就在这,要是不舒服就喊我。”


    陆枕江好不容易回来了,沈临熙不想在这种事上惹他不高兴,便悻悻闭上了嘴。他趴在床上,陆枕江躺在床下,晚上吃得太饱,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沈临熙慢慢有了困意,可还是迷迷糊糊说道:


    “阿枕哥哥,快到我生辰了。”


    “我知道。”


    沈临熙生辰在腊月二十七。


    “你会陪我过生辰吗?”


    “……”


    沈临熙已经意识不清,浑浑噩噩嘟囔着:“我想吃长寿面,再卧个蛋。”


    “……真有出息。”


    话音落地,沈临熙没再接话,陆枕江侧头而望,却见他已经阖目,显然是睡着了,便起身替他掖好被子放下床幔。


    整晚陆枕江都没有睡死,每过一会边去观察沈临熙的状态,果然到了后半夜起了高热,整张脸烧得通红,蒸腾着热气。


    陆枕江端来预备好的药,舀了一勺递到沈临熙嘴边。


    “张嘴,喝药。”


    沈临熙双眼紧闭,嘴里无意识呢喃些什么,本来很抗拒嘴边的苦药,听到陆枕江声音后,突然发出小动物的细小的呜咽声,乖乖张嘴含了下去。


    陆枕江本以为要费些力气才能喂下去,没成想竟颇为顺利。


    喂完了药,他神色复杂看着沈临熙,沾着药汁的嘴唇张张合合吐着热气,陆枕江伸手蹂躏着沈临熙红艳的柔软的唇瓣。


    陆枕江愈发觉得沈临熙在脱离自己的掌控,越想手上的力气越大,现在这么乖,但一睁眼就会变着法地折磨他。


    “唔……”


    沈临熙在睡梦中吃痛,抿着唇闷声出声,陆枕江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指节抹去残留的水渍,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要听话点。”


    沈临熙这一躺就躺了一个多月,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七。


    陆枕江买了菜回来便看见沈临熙穿戴整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怎么下床了?伤都好全了?”


    “阿枕哥哥,我出去一趟。”


    “出去?”


    沈临熙下意识避开陆枕江的眼睛,含糊说道:“吏部有些事,我很快就回来。”


    陆枕江听了不置可否,半晌才松开扶着沈临熙的手,嘱咐他早去早回。


    沈临熙这一走,直到陆枕江做好了饭菜也没回来。


    陆枕江在厅堂里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饭菜都凉了,长寿面也坨了,沈临熙还是没有回来,派出去的人去了又回来,都没有带来沈临熙的消息。


    陆枕江静静地坐着,诡异地心如止水,当沈临熙白日说要出去时,他便直觉不对。


    一旁的芝麻团似是饿了,围着陆枕江喵喵叫转了好几天,陆枕江思绪飞到九天之外,没有注意到它。芝麻团没得到回应很是不满,嗷呜一声咬在陆枕江衣摆上便向门外跑去。


    陆枕江只当他去玩了,过了一会才有人进来说芝麻团跑到大街上去了,它跑得太快,又会飞檐走壁,一伙人愣是没追上。


    “接着找,”陆枕江终于回过神,站起身神色凝重,“我同你们一起。”


    临近年关,街上热闹得很,陆枕江挤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寻觅着芝麻团,未成想狸奴没找到,倒是找到了家里的小狗。


    追凤楼上,沈临熙和李承钧并肩站在一起,凭栏远望,言笑晏晏,亲密无间。


    陆枕江站在人流里,默默地盯着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如灯芯般“哗”一声被掐灭了。


    这一个月来,陆枕江本以为他们能回到以前,没成想竟是回光返照。


    “先生,芝麻团找到了,就是……就是沈大人还没有消息。”


    陆枕江接过芝麻团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用找了,让人都回去吧。”


    等到沈临熙回家的时候,府里漆黑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房间里,果然属于陆枕江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


    沈临熙瘫坐在床上,心中苦涩,眼圈红了起来,可陆枕江不在面前,再多的眼泪都是无用。


    他走到前厅,陆枕江做的饭菜才留着,他要的长寿面也在,只不过坨得不成样子,筷子都插不进去,沈临熙无知无觉,端着面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老管家见到前厅的灯亮了,便赶紧走了过来,看见沈临熙这幅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呀?陆先生好不容易回来了,您……您这……”


    沈临熙垂下眼眸,轻声问道:


    “他走了?”


    “走了。”


    管家见他还在吃了冷掉的饭菜,忧心道:“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我去给您把菜热热吧。”


    沈临熙摇了摇头以示拒绝,突然冷笑出声


    “人算不如天算。”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们,期末周背书把嗓子背发炎了,接着又重感冒,现在还在发烧,今天先更一半,明天会把另一半补齐,后天正常更新,原谅我的突发状况!


    已补齐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VIP]


    那日陆枕江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去, 沈临熙也出奇地没有去找他,两人保持了诡异的默契没有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


    临近年关,京城之中的宵禁也停了一段日子, 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繁华热闹的景象。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追凤楼流光溢彩的牌匾在京城的夜市更加熠熠生辉, 酒楼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红红火火。


    顶楼的栏杆边上, 站着两个人, 是李承钧和沈临熙。


    追凤楼是全城第一高的楼, 站在顶楼的栏杆上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俯仰周览间人间百态收入眼帘。


    月照楼头, 喧哗声里,沈临熙和李承钧凭栏远望,两双眼睛四道视线同时盯着遥远天空的一点, 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信儿, 李承钧打了个哈欠, 将视线落到沈临熙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 颇为稀奇道:


    “你怎么还穿着去年的款式, 京中早就流行别的样式了, 你这都过时了。之前看你穿得人五人六的,现在怎么不捯饬自己了。”


    沈临熙闻言收敛视线,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袖, 手指扣着袖口的银线,思绪飞远, 好半晌才闷声道;


    “我哥今年冬天没给我做新衣服。”


    “你哥没给你做,你不能自己做啊,”李承钧嗤笑一声,来了点精神,随口说道,“多大个人,还一天到晚要哥哥。”


    沈临熙抬起头,微微挑起半边眉毛,面无表情盯着李承钧的脸,不紧不慢开口;


    “我们家的钱都是我哥在管。”


    李承钧感觉自己被挑衅了,谁家里还没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


    呵,他没有。


    一想到沈临熙全身上下可能都是他夫君一手包办的,李承钧便浑身散发着一股酸味,声音像是在醋坛子里泡过一样,酸得熏人


    “……好样的。”


    两人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最终还是李承钧没忍住好奇的心思,一脸真诚问道:


    “那他今年为啥不给你做啊?”


    沈临熙听了,倏地冷笑一声,接着两只眼睛射出冰冷的光,凉凉地看向李承钧。


    此时无声胜有声。


    李承钧这下才回过味来,往后退了几步,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连声道歉:


    “好好好,我闭嘴,我不问了。”


    话音刚落,夜幕上便绽放出新年的第一朵花,绚丽的烟花如梦般散去,空气中只剩硝烟的气息。沈临熙和李承钧同时站直了身体,凭栏眺望远方。


    李承钧扔掉手中的瓜子,拍了拍手说道:“得嘞,干活去了。”


    高台多悲风,夜风将烟花的火药味吹散人间,沈临熙回头瞥了一眼无边无际的天空,呢喃自语。


    一切都要结束了。


    等到事情结束,他和陆枕江便和同以前一样了。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陆枕江站在追凤楼下,将他们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直到沈临熙他们离开,陆枕江也没有挪一下步子。


    自从离家,陆枕江也没什么心思做饭,每日都是随便应付一下,他本来只是出来吃顿饭,不巧的是,看到了沈临熙和他的情夫。


    隔着不近的距离,他还是能清晰地看清李承钧往沈临熙那边凑,死皮赖脸,恬不知耻,而沈临熙也不拒绝,果然负心多是读书人。


    陆枕江站在人群里静静地仰视着他们,周围一派热闹喜庆,而这些都和他无关,他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风雪交加的时空里,面对着爱人背叛的残忍现实。


    陆枕江眼眶发涩,直到他们离开,攥成拳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长出了几枚泛白的月牙。


    怎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都献愁供恨,斯人独憔悴,无人会,满腔恨。


    陆枕江现在所祈求的不过是沈临熙的一纸和离书,决绝的割舍总好过现在这般盯着夫君的名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爱人与别人私会。


    这个春节,沈临熙和陆枕江是分开过的,等到了大年初四,陆枕江的医馆重新开张,第一个进来的是家中的仆役。


    陆枕江见他进来,只是瞥了一眼,便去切药,淡淡出声:“怎么?沈大人又命不久矣了吗?”


    仆役硬着头皮开口,断断续续说道:“不是,是……”


    “那是什么?有事就说,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沈大人派我来告诉先生,和离书已经准备好了,麻烦先生回去签上名字。”


    仆役说完这句话赶紧低下头,不敢去看陆枕江的神情。


    陆枕江闻言愣了一瞬,心尖颤了颤,手上的刀不受控制重重劈向案板,透露了执刀人不平的内心。


    他预想过与沈临熙和离的场景,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陆枕江并不像想象那般轻松,反而有中无可名状的苦涩。


    仆役被陆枕江黑沉的脸色吓了一跳,顿了一会又接着说道:


    “大人还说他,让您把狸奴也带走,他没功夫去管一只猫儿。”


    陆枕江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空落落冷清清,平日各司其职的人全都不翼而飞,芝麻团也不见踪影,陆枕江觉得蹊跷,但记挂着和离的事也没多想,这时老管家颤颤巍巍从前厅里走出来。


    “先生回来了,沈大人在书房等着您呢。”


    陆枕江闻言点了点头,抬脚往书房走去,空荡荡的走廊上颇为冷清,寒风如刀般钻到陆枕江肺腑里,割得他生疼。


    走到书房门口,陆枕江边看见沈临熙埋头书案前,听到动静便抬起头,见是陆枕江回来了,才露出几分笑意。


    那笑意和以往陆枕江见过的都不同,掺杂了他看不透的东西。


    “阿枕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沈临熙起身走到陆枕江面前,想要抱抱他去被陆枕江按住肩膀推开,只好退而求其次攥着陆枕江的衣袖。


    “不是说要和离吗?和离书呢?”


    沈临熙听了,歪了歪脑袋,仍旧笑着问道:“什么和离?”


    陆枕江蹙起眉头,将衣袖从沈临熙手里抽出来,耐着性子说道:“不是你派人知会我你拟好了和离书,让我回来的吗?”


    沈临熙闻言耸了耸肩,眨着眼睛,无辜地说道:“我不这么说,哥你会回来吗?”


    陆枕江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临熙,反应过来后,脸色更加难看,胸口起伏不平,头脑发涨,眼前的沈临熙也多了几个重影,蒙上一层白雾。


    “你骗我。”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沈临熙却趁其不备搂上陆枕江的腰,眷恋地嗅着他衣襟上的清苦味,眼睛里满是缱绻。


    “我也不想这样,”沈临熙闭上眼睛,紧紧拥着他的腰身,轻声说道,“阿枕哥哥,我已经行至穷巷,没有办法了。”


    陆枕江冷冷盯着他,忍着发疼的大脑,冷声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埋首在他胸口的沈临熙突然抬起脸,在陆枕江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他笑起来明媚动人,呢喃出声:


    “阿枕哥哥,你会一直爱我的对吗?”


    “什么——”


    ……意思?


    陆枕江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块布帛按在口鼻上,行医多年,他当即就知道布上有药,陆枕江看着决绝的沈临熙,眼里闪过迷茫掠过痛苦,最终只剩下一片空洞。


    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都是他计划好的。


    沈临熙在布上放足了药,死死按在陆枕江口鼻上,不到片刻,陆枕江就软了身子倒了下去,沈临熙接住他将陆枕江放到地上。


    口鼻上的布仍没有被拿开,陆枕江意识越来越不清醒,脑海中反复闪过沈临熙为了和李承钧在一起,在牢狱中折磨凌辱他的场面。


    他看见沈临熙冰冷疏离的眼神,他感受到尖锐刺骨的疼痛,他受制于人无能为力,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沈临熙真的要杀了他。


    陆枕江迟迟不肯闭上眼睛,长久睁着的眼睛底已泛起红意,陆枕江死死盯着沈临熙的脸,轻声说道:“你……要杀我?”


    沈临熙见状皱了皱眉,凑上去听,“阿枕哥哥,你在说什么?”


    “磨蹭什么!”


    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是李承钧。


    陆枕江听出来了,他突然挣扎起来,在地面上扭曲地抽动着,手指不断划着地砖,指尖伸出血迹。


    李承钧大步走了进来,将蹲在地下的沈临熙扯了起来,


    “快点走,马上来不及了!”


    陆枕江瘫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人狼狈为奸,沈临熙为了和李承钧私奔,竟真狠下心给他下毒。


    他目眦尽裂盯着他们二人,眼白完全被血丝侵蚀,药劲上来,陆枕江渐渐没了力气,意识昏沉,终于昏死过去,只有心还在尖锐地疼痛。


    沈临熙半跪在地上,抬手轻轻合上了陆枕江狰狞腥红的眼睛,惺惺作态流下两行清泪,轻声说道:


    “阿枕哥哥,是我对不住你,不要恨我。”


    阿枕哥哥……


    陆枕江在昏迷中听见有人在喊他。


    是谁?


    他一转头,在大雪纷纷里,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单薄身影跪在雪地中,瘦削的少年朝他磕头,额头的血染红了脚底的雪。


    他说,哥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娘。


    陆枕江认出那是年少初遇时的沈临熙,他下意识走上前去,想把沈临熙带回家。


    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却消失不见,漫天的雪也全都消失,身上传来剧痛,他睁开眼却发现是一处暗无天日的牢狱,而他手脚都被拷上锁链。


    眼前就是方才跪在雪地中的人,不过这时的沈临熙早已长大,他居高临下看着陆枕江,声音冷漠疏离。


    “阿枕哥哥,是我对不住你,不要恨我。”


    ==========作者有话说:==========


    已补齐


    第27章  少年篇[VIP]


    宣平十八年  京城


    京城有好几年没下过这样的大雪了, 天地白茫茫一片。


    临近年关,又是晚上,街上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陆枕江看着广明堂外肆虐的暴雪,便起身去关门。


    “大人——大人等等!求您, 求您救救我阿娘!”


    大门将要合上的时候, 寂静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一声凄厉的喊声,门板上多了一只裂着口子的手,脏兮兮的。


    这双手的主人也是脏兮兮的。


    半大的少年背上驮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 蓬头垢面, 单薄瘦削的脊背几乎要被夹杂着风雪的冷风割开, 他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像是一只流浪四处遭人驱赶的小狗,害怕还是壮着胆子哀求。


    陆枕江关门的动作顿住了,他重新打开了大门, 面前的人似乎见到了希望, 猛猛朝他磕了好几个响头。


    少年一边磕一边祈求道:“大人, 求您救救我阿娘了, 她快不行了, 我求求您了, 求您救救她吧, 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您了。”


    估计来到这里之前,少年已经给不少人过下跪, 磕过头,此时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 鲜血汩汩,洇红了脚下厚厚的雪。


    而少年像是感知不到疼一样,还是一直磕下去,陆枕江心里一惊,忙把人按住,额头流下来的血染红了少年的眼睛和脸。


    在交错纵横的血迹下,仍能看出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动人。


    陆枕江将他拽了起来,接过他背后的人,走进广明堂里面,回首看着还呆愣站在门口的人,招了招手说道:“快进来,外面冷。”


    生病的娘亲交由陆枕江的父亲医治,陆枕江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到坐在凳子上冻得鼻尖通红,浑身发抖,思忖片刻,便走向后院了。


    等再次回到前厅的时候,他提着一个食盒,手臂上搭着一件大氅,顺便将前厅的炭火烧了起来。


    陆枕江将大氅披在少年的身上,而后者却习惯性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头部,这是他长久挨打形成的下意识反应。


    陆枕江的手顿在半空,而少年见状也羞红了脸,悻悻放下了手,胆怯地瞥了陆枕江一眼,小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枕江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还是笑着说道:“是我突然过来吓到你了,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少年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怔愣地看着他,睁着杏眼一动不动,嘴唇翕动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羞恼地将脸别到一边。


    陆枕江将大氅披到他身上,不经意间摸到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皱了皱眉,心中不是滋味,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今天太冷了,”陆枕江将炭火移到近前,“烤烤好暖和暖和。”


    “谢谢。”


    少年怯生生道了谢,声音像蚊子一样,但陆枕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朝他笑了笑。


    炭火让少年人冻得发紫的脸慢慢恢复正常,陆枕江起身去打了一盆热水过来,他把布在热水里泡湿,拧干之后捧着少年的脸仔仔细细擦了起来。


    少年被迫仰起脸,陆枕江挨得他很近。他从来没有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并且没有挨打。


    他太紧张太惶恐,手心攥着衣摆不断蹂躏着,下意识闭上眼睛,羽睫扑扑地抖动着,像是雪天里脆弱的蝴蝶。


    陆枕江轻轻拭去他脸上泥垢,露出姣好的面容,后又打了盆新水,将额头的伤口上沾的泥擦掉。


    应该是痛极了,少年紧紧攥着椅子的把手,闭着眼咬紧牙关,两颊极其不自然抽动着,却也不说一个疼。


    陆枕江见状顿了顿,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温声说道:


    “别怕,把脸擦干净再上药,伤口才能好。”


    “疼就喊出来,不要忍着。”


    “我不疼。”


    小孩嗓音还带着哭腔,明明指尖都泛了白,明明疼得发抖,还是嘴硬。


    又乖又犟。


    陆枕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处理好额头上的伤口,顺便将他的手也洗干净,露出了满是冻疮伤痕的手。


    陆枕江动作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打开了一旁的食盒,看向他道: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陆枕江从里面拿出了两碟点心,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壶热茶。


    陆枕江不是重口欲之人,陆父年纪大了食欲不振,广明堂里常常除了药便没有其他能入口的东西,这两碟点心还是因为过年,图个气氛买回来的。


    沈临熙明显是饥肠辘辘的,不断吞咽口水,可就是不肯吃,他悄悄瞥向陆枕江,又向里间探头。


    “放心,我爹医术精湛,肯定能把你阿娘救回来,”陆枕江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医馆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沈……沈临熙。”


    “很好听,”沈临熙手上的糕饼吃完了,陆枕江又递了一块给他,“多大年纪了?”


    “过完年就十五了。”


    陆枕江眉头直跳,那么小就要受这般苦楚,教谁看了能不触动。


    “你爹呢?”


    “他死了,”沈临熙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爹好赌,把家里钱财败光了又借了好多钱,后来被追债的人失手打死了,就剩我和我娘相依为命了。”


    “还有他留下的一堆债。”


    提到钱,沈临熙三两下咽下嘴里的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烂布,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十枚铜板,“我……我身上就这有这么多钱了,谢谢你们愿意给我娘看病。”


    沈临熙将手上的钱递到陆枕江手里,紧张地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赖账的,我会挣钱,等挣够了钱我会把剩下的药钱还你的。”


    “不用,这些你自己收着。”


    陆枕江的手心静静躺着十枚染着沈临熙体温的铜钱,还是温热的,想必这点钱也是攒了好久。


    陆枕江将钱包回布里面塞到沈临熙手里,“年底了,我就当做好事积善行德了。”


    “不……”


    陆枕江打断他的话,温声说道:“而且,我一出生便没了娘,这回就当是我为我娘积德了,听话,把钱收起来。”


    陆枕江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对他恨之入骨。


    年幼的他并不懂得为什么父亲那么痛恨厌弃自己,直到长大一些他才知道他的父母两情相悦,就是因为他的到来,断送了母亲的性命,导致他们阴阳两隔。


    父亲一直说他冤孽,陆枕江便也认为自己罪孽深重,他无法挽回母亲的死亡,无法消解父亲的怨恨,只想着通过治病救人,积善行德,消解自己的罪恶,也为死去的母亲积德。


    陆枕江的思绪回转,脚下便多了两只膝盖,沈临熙直直跪在他面前,咬着唇作势要磕头,陆枕江一惊,按住他的肩头,想将人拽起来。


    谁知沈临熙像是黏在地上一般,死活不起来,拽着陆枕江的衣摆恳求,“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身无长物,不能为先生做些什么,求您受我几拜。”


    沈临熙脑袋重重砸向地面,陆枕江眼疾手快,伸手贴在他额头上,趁着沈临熙发愣的瞬间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头上刚抹好的药,磕坏了还得再重新抹一遍,”陆枕江说道,“还想再受一遍疼吗?”


    “我……我就是想谢谢先生。”


    “也不用叫先生了,”陆枕江接着说道, “我刚及弱冠,比你年长几岁,如果你愿意,就叫我哥哥可好?”


    沈临熙红了眼圈,怔愣地望着陆枕江片刻,低下了头小声说道,“谢谢……哥哥。”


    “有没有念过书?”


    “念过,我爹没赌的时候家里也穷但还能读得起书,”沈临熙,“是在兰英坊的赵老先生那里念的,后来家里没钱了就没念了。”


    陆枕江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你现在还有安身之处吗?”


    沈临熙抱着馒头啃了一大半,嘴里鼓鼓囊囊的,“有,就在戏楼街那边。”


    陆枕江手上沾了一点水,在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名叫陆枕江,记住了,以后有什么困难过来找我便好。”


    “阿枕哥哥……”沈临熙猛地抬头,眼里又蓄满了泪水,“我们萍水相逢,你不必如此。”


    “相逢即是缘,”陆枕江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道,“我们既是有缘人,便不用说那些虚的。”


    后来,沈临熙的母亲治好了病,沈临熙便带着她一起离开,临走时,陆枕江给了他一瓶治冻疮的药,又嘱咐了沈临熙有困难记得来找他。


    一日两日过去了,三个月四个月过去了,陆枕江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长达半年杳无消息,他放心不下,按照沈临熙说的地址去戏楼街找他,那是一块混乱嘈杂的地方,三教九流混迹之地,陆枕江四处打听一番,才知道他们最后栖身的瓦房也被讨债了抢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后来,他又去兰英坊的赵老先生家里拜访打听沈临熙的消息,也是一无所获。谁也不知道孤儿寡母去了何处,他们在京城就如蝼蚁一般,失踪了还是死了都无人在意。


    偌大个京城,沈临熙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任凭陆枕江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找到他们的影子。


    第二年冬天,京城又下了雪。


    天地白雪皑皑,银装素裹,雪花如柳絮般飘浮在空中,散落在人间。


    陆枕江的父亲离开了京城,四处云游去了,他独自一人出门购置过年用的东西,孤独的人影融不进周围热闹的景象。


    一到年底,街道两边跪满了乞讨的人,大街小巷,几步便是一个乞丐,陆枕江视线里映入一个瘦弱的少年人,看身形年岁不大,他心里触动,想到了杳无音信的沈临熙。


    陆枕江走到那人面前,那乞丐跪在地上,一直低着头,他便掏出些碎银子放到面前那只破碗里。


    乞丐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见陆枕江施舍了钱,立马磕起头来,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大人!”


    陆枕江并不打算多逗留,只是这小乞丐的声音和沈临熙简直一模一样,他心里一惊,接着控制不住跳动起来,既期待重逢又心疼他的遭遇。


    他蹲下了身子,那小乞丐也抬起了头,两道视线汇聚在一起,陆枕江一下子便认出了他——沈临熙!


    “临熙?”陆枕江见他比之前更狼狈,下意识想要摸摸他,“你怎么……”


    沈临熙见是陆枕江,脸色一白,慌乱低下头,将破碗里的碎银子扔到陆枕江怀里,然后忙不迭的掉头就跑。


    他不想让陆枕江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潦倒的样子。


    沈临熙想跑得远远的,可是他的右腿前几日刚被讨债的打伤了,没走几步路便摔在地下,沈临熙痛得闷哼一声,不敢停下,手脚并用往前爬。


    陆枕江跑了上来,没几步路就抓住了沈临熙,将人从地上拽起来,死死抱在怀里,断绝了一切逃跑的可能。


    沈临熙腿上的伤口撕裂,又在汩汩流血,鲜红洇透了腿上褴褛的破布,陆枕江见了,难得动了几分怒火。


    “跑什么?”


    沈临熙根本不敢去看他,垂着眼睛瞎狡辩,“大人,您认错人了。”


    “我身上脏污,大人还请快放手吧,弄脏了您的衣服就不好了。”


    陆枕江气笑了,他掰过沈临熙的脸,直视那双逃避的眼睛,反问道:“你当我是傻的吗?”


    “不许动。”


    沈临熙不语,一味挣扎着,陆枕江搂紧了他,将人打横抱起,牵制住沈临熙,才走回方才的地方。


    陆枕江将破碗里还有的几个铜板捡了起来,塞到沈临熙的手里,又看到下面垫着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卖身葬母


    不曾想,这一年的光景竟生出了这样大的变故,陆枕江不知道如何开口,神色复杂看向怀里单薄的人。


    沈临熙窝在陆枕江怀里,一直咬着口腔里的肉,直到咬破了皮,腥甜的血渗透到嘴里,连着多日的委屈无助一同喷涌出来。


    陆枕江的怀抱温暖结实,似乎能遮蔽一切风雪,沈临熙靠在他怀里,看到他如有实质的担忧的眼神,眼泪不受控制扑簌簌落了下来。


    他拽着陆枕江陆枕江的衣襟,泣不成声,哑着嗓子叫着陆枕江,“哥哥……”


    广明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屋里灯火通明。


    “冷不冷?”陆枕江拿来了厚衣服套在沈临熙身上,“我的衣服你穿着有点大,先将就一天,明天再去买新的好吗?”


    沈临熙捧着袖炉,乖乖点头,陆枕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向里间,沈临熙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饿了吧。”


    陆枕江提着一个食盒过来,让沈临熙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陆枕江也是这样问他的。


    陆枕江将里头的点心,热菜,米饭还有汤羹一一摆好,递了双筷子给沈临熙,“快吃,再不吃就要冷了。”


    沈临熙接过了筷子,“哥哥,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陆枕江本就不重口腹之欲,方才吃过了,现在倒也没胃口,“这些都是给你买的,快吃吧。”


    沈临熙饿极了,刚开始还顾着面子小口小口吃,可饥饿许久的胃得到一点食物便更加贪婪要求更多,陆枕江在又一直给他夹菜,沈临熙饿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捧起饭碗埋头猛扒饭。


    沈临熙风卷残云,一桌子的饭菜不到片刻就被消灭掉了,陆枕江倒了杯清茶递给他,“吃饱了吗?”


    沈临熙擦了擦嘴角,肚子撑得很,有些羞臊地点了点头。


    “那既然如此,我们来谈谈别的事。”


    陆枕江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每一声都敲在了沈临熙心上。


    “我是洪水猛兽还是豺狼虎豹,怎么见了我像见了鬼,撒腿就跑?”


    “不……不是,”沈临熙抬起头,慌乱摆手,矢口否认,“你是活菩萨。”


    “嗯?”


    陆枕江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淡淡地看着他,沈临熙有些急了,恳切地看向陆枕江,“是真的!我和阿娘都感念你的恩情,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是吗?”陆枕江坐直了身子,声音带上了诘问,“那你看到我跑什么?腿都受伤了还不管不顾乱跑。”


    “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么狼狈潦倒的样子。”


    屋子寂静了好一会,才响起沈临熙的泣音。


    “我太难堪了,哥哥,我不想这样的,”沈临熙的指尖陷进掌心,哭着摇头,泪花四溅,“我本来想把日子过好,挣够了药钱就回来见你的。”


    “我不想让你白救我。”


    可是事与愿违,沈临熙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和栖身之所,沦落到上街卖身葬母。


    “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陆枕江起身蹲在沈临熙面前,掏出手帕抹去他脸上挂着的泪,“我当时不是说有困难来广明堂吗?这一年你怎么不来找我?”


    “阿枕哥哥,你是大好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沈临熙自嘲一笑,苦涩地说道,“我们萍水相逢你能救我阿娘已是大恩,情分不深,羁绊太浅,我怎好腆着脸麻烦你!”


    陆枕江深深地看着他,眉头紧蹙,一把将沈临熙捞在怀里,紧紧抱住,轻声呢喃道:


    “傻小子……”


    “你身上的伤是哪来的?”


    陆枕江方才给他处理腿上伤口的时候检查了一遍,发现全身上下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没一块好皮。


    “我爹把仅剩的房子也抵押给那帮讨债的人,我一直还不上钱,那帮人就要把房子占去,我不走,他们就打好,后来没了办法,我和阿娘就到城郊的破庙里,起码还能遮风挡雨。”


    “我在城外的码头上抗沙包挣钱,那些人都欺负我,不仅压我的工钱,还对我动辄打骂,他们人多势众,我打不过,又不能跑,我得挣钱给我娘看病。”


    “临近年底,本该结的工钱不给我,我娘又感染风寒生了病,我没钱给她治,一拖再拖,我阿娘就……就走了。”


    “我想着怎么也得让我娘入土为安,就到街上卖身,当牛做马,为奴为仆一辈子,只要将我娘下葬了便好。”


    沈临熙抹了一把眼睛,“我在街上跪了好几日,今天便遇到哥哥了。”


    陆枕江听了沈临熙这般遭遇,心里绞痛,他顺着沈临熙的脊背一遍遍替他顺气,“今日太晚了,等明日一早我去买棺椁和墓地,让你母亲入土为安。”


    沈临熙闻言一愣,接着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陆枕江面前,“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他想给陆枕江磕头,却被揽在怀里,撞上了陆枕江的肩膀。


    陆枕江将沈临熙抱回椅子上,替他整理好衣服,平静地扔出惊雷:


    “以后你就跟着我。”


    “好。”


    沈临熙以为是替他安葬母亲的代价,好不犹豫应下,反正都是要当牛做马,给陆枕江当一辈子奴隶他心甘情愿。


    “码头那边的活都别去了,但是该教训那群混账还有你的工钱,我会一分不少拿回来。”


    陆枕江轻轻抚过他手上的伤痕。


    “等养好了身子还去读书吧,我找过赵老先生,他一直记挂着你,”陆枕江剥开他额头的碎发,“你年纪太小,还是回去念书好。”


    “不,不用,我不用念书,”沈临熙心里高兴,但推拒道,“我能干活,我受了你太多恩情了,阿枕哥哥,我得还给你。”


    “我听赵老先生说了,你念书念得特别好,有状元之才,进士之质,”陆枕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等你读书读出个名堂,考个状元回来,对我来说也是极大的报答。”


    “跟我回家吧。”


    “我爹去南疆了,将广明堂交付给了我,家中也就我一个住着,孤零零的一个人,”陆枕江笑着说道,“你就当做好事了,过来陪陪我。”


    沈临熙知道陆枕江的良苦用心,他心中苦涩,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砸到陆枕江的手上。


    陆枕江不厌其烦地擦去他的眼泪,“怎么又哭了?别哭了,把眼睛哭坏了怎么是好?”


    过去十几年受的苦楚在今日得到终结,沈临熙遭了那么多的罪,终于遇上了真心待他的人,从来没尝过生活甜头的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想下跪给陆枕江磕头,陆枕江拦住了他,“以后都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不要再向任何人下跪磕头了知道吗?”


    沈临熙下巴搁在陆枕江肩上点了点头,乖巧地小声回应,“我知道了,阿枕哥哥。”


    晚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陆枕江执伞与沈临熙站在广明堂门口,“腿还疼不疼?”


    沈临熙摇摇头,“不疼了。”


    陆枕江思忖片刻,将伞塞到沈临熙手中,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上来,雪太厚了,我背你走。”


    沈临熙摆手拒绝,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到门板上,“我自己能走。”


    “回家还得一段路,你腿上有伤不好走。”


    “我身上太脏了。”


    “这有什么,回家洗干净就好了,”陆枕江催促道,“快上来,我脚要蹲麻了。”


    沈临熙无法,只好趴到陆枕江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陆枕江勾住沈临熙的大腿,抬脚向家的方向走去,地上的积雪留下了一个个黑色的脚印,又被新的风雪填满。


    沈临熙小心翼翼趴在陆枕江的后背上,结实温暖的后背此时就是他的全部天地,而背着他的人是他要报答一生的人。


    沈临熙举着伞遮去风雪,他埋首在陆枕江肩窝里,小声但郑重地说道:


    “阿枕哥哥,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陆枕江听了笑了笑,托着沈临熙的大腿往上掂了掂:


    “好,我等着。”


    然而,陆枕江怎么也没想到沈临熙说的报答竟是以身相许。


    ==========作者有话说:==========


    我们大江小熙也是养成系来的


    第28章  少年篇(完)[VIP]


    景佑元年, 沈临熙高中探花,一时间炙手可热,京城之中不少达官贵人想要与之结亲, 谁也不曾想到当年路边的乞丐一跃成为当今探花郎。


    那日打马长街过,更是万人空巷。


    沈临熙头上簪着花, 骑着高头大马,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整个仪仗队浩浩荡荡, 绵延不绝, 街道两旁连着酒楼高台就挤满了人。


    京中无人不知新科探花郎面若好女, 容貌昳丽, 就算结不了亲, 也都想一饱眼福,道路两旁的女子将手帕香囊尽数往沈临熙身上招呼。


    沈临熙只是笑着,悄悄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攥在手里, 在人群中一直张望着陆枕江的身影。


    经过广明堂, 沈临熙一眼便看见站在人群前头朝他张望的陆枕江, 嘴角笑意更甚, 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脸上多了几分羞赧的红意。


    沈临熙看向陆枕江的同时, 后者也在凝望着他, 两道视线交汇的时候,沈临熙抿唇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香囊塞到陆枕江手里。


    陆枕江本来一直盯着沈临熙看,嘴角噙着笑意, 一想到当年雪地里满身伤痕的小狗摇身一变成了前途无量的探花郎,颇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


    陆枕江方才还在感慨,谁料沈临熙竟然下马走到他面前,当众塞给他一只香囊。


    众人这下炸了锅,原来这位探花郎拒绝权贵抛出来的橄榄枝,对他人的香囊手帕不为所动,是因为早有心上人。


    竟然还是个男子!


    陆枕江也愣住了,他垂眼看着沈临熙,却见他美目流转,眼下撒下一片薄红,面若桃花,他几乎能听到沈临熙的心跳声。


    陆枕江捧着那只香囊,心也跟着剧烈跳动,他心有预感,却不敢期待。


    多年相伴,不可能连一丝丝情分都没有。这些年,沈临熙越长越俊俏,也越来越依赖他,当陆枕江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后,先是惶恐,再就死死压制住了这份不该有的感情。


    他不想以恩相胁。


    “你这是做什么?”


    沈临熙抬起两眸春水,他又羞又紧张,耳尖红得滴血,之前背了好久的求亲之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君恩深重,非吾陨首结草所能偿还。”


    陆枕江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感念恩情,他放下心来,又有点失望。


    下一刻沈临熙脱口而出的话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阿枕哥哥,我心悦你,我想和你成亲,可以吗?”


    沈临熙紧紧拽着陆枕江的手,一双瞳人剪秋水,期待又紧张等待了他的回答。


    陆枕江抬头碰了碰他头上簪的鲜花,接着摸到乌黑顺滑的发丝,像以往一样揉了揉,最后在沈临熙的注视下,收下了他的香囊,温声却坚定地回道:


    “好。”


    “不行!”


    远在外地收到书信的陆父奔波了好几日才赶回来,风尘仆仆回到家不是迎接喜事,而是和陆枕江大吵一架。


    “有何不可?”陆枕江反驳道,“我与临熙两情相悦,父亲不必觉得他出身不好,他如今高中探花,日后也是封侯拜相之才。”


    陆父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恨恨说道:“就因为他太有出息了!”


    “你喜欢男子大可以随便找个普通人玩玩,这样一来还可再娶一位贤惠正妻,好生儿育女,绵延子嗣,为陆家延续香火。”


    “你倒好,”陆父咬牙切齿,气得脸都扭曲变形,“去招惹一个……一个朝廷命官,来日只有你被他拿捏的份,他能许你纳妾?往后你只能有他一个人,这可怎么是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何不好?”陆枕江平日不与父亲争辩,只是在婚事上十分强硬,分毫不让,“再说我喜欢男子又去娶女子作甚?平白祸害人家姑娘做什么?”


    陆父见他油盐不进,终于耐心告罄,露出了真面目。


    “姓沈的他又不能生!你想让我们陆家的香火断在你这吗?”


    陆枕江从来没想过这点,他家又没皇位,也不是皇亲国戚,在这说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姓陆,总不会断了姓。


    陆父见他充耳不闻,指着他的手指气得发抖,只好搬出他死去的母亲说事。


    “你娘当初为了你,为了我们陆家的香火生生付出了一条命,你这个混账,就是这么回报你娘的?”


    “你让你娘在九泉之下怎么办?你让我以后怎么和你娘交代?我和她好好的儿子竟然对了一个捡回来的男人死心塌地,亲手断了陆家的香火。”


    “这事你又提我母亲作甚?”


    这么多年,母亲的死一直是陆枕江心里一道疤,每每争执提到母亲,他总会让步妥协,可这次他却与以往不同。


    “再者说,母亲当年难产而死,想来她也不希望我娶一个女子遭受和她一样的苦楚。”


    陆父没想到陆枕江会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盛怒之下掀了桌子,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怕。


    “你这个孽障!”


    “父亲这句孽障我听得太多了,既然您说我是,那今日我便做一回孽障,也不枉父亲的教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同意,我看你能成得了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高得过陛下吗?”


    陆枕江向陆父投向轻轻一瞥,淡淡地笑了笑,缓声开口,“陛下赞赏沈临熙不忘旧恩,说我和临熙是一段佳话,赏赐了院子和财宝,就连婚事都是宫里才操办。”


    “现在东西已经送到新宅子去了,”陆枕江隔着一地狼藉与陆父对视,“父亲你是要抗旨吗?”


    “你……你这个逆子!”


    “如果父亲执意抗旨,不过就是砍头的罪,那样正好也全了父亲的心愿,既能阻拦我与临熙的婚事,也能去见见母亲,父亲不是一直思念母亲么?”


    现在陛下插手了这件事,陆父再没了抗衡地能力,他颓然地靠着柱子上,死死盯着陆枕江,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你这个孽畜,就是来讨债的,在你娘肚子里不安分,差点胎死腹中,幸亏是我用蛊保住了你的命,不然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跟你老子呛声?”


    “蛊?”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枕江敏锐抓住他话里的字,转头看到父亲冰冷阴鸷的眼神,瞬间泛起一阵恶寒,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所以我当年本是活不下来的,是你用蛊将我的娘的命安到了我身上,是你害死她吗?”陆枕江不可置信地呢喃着,“你不是爱她吗?怎么能亲手杀了她?”


    “不是说是因为我,阿娘才死的吗?”


    “就是因为你啊,”陆父冷冷地看着他,“要是你中用些,我就用不着跑到南疆寻蛊用你娘的命换你的命,说到底,还是你害的她。”


    “你娘她应该感念我,是我帮她为陆家添了一个儿子,是我帮她延续了陆家的香火,她死得其所,九泉之下也得感谢我。”


    陆枕江闻言失了神,下意识后退几步,脊背撞在门板上,再抬眼眼底是一片猩红。


    这些年来所背负的罪孽竟是一场骗局。


    他与陆父之间隔着破碎的桌椅,也隔着终生无法消弭的鸿沟。


    陆枕江失魂落魄,眼角滑下两行泪砸到地面上,嘴角不自觉抽搐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是你杀了她,这么多年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这些年来你对我打骂羞辱,我只当是你怨恨你害母亲,到头来,是你害了她!”


    “那又如何?”陆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的冷淡衬得陆枕江像是歇斯底里的疯子,“你还能把我告上官府?你的一面之词有何用?再者说,就算我被定了罪,你成了罪犯之子,不孝之人,你与他探花郎的婚事还有可能吗?”


    陆父说完这些话,冷冷地看了陆枕江一会,冷哼一声甩了袖子,趁着夜色又离开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陆父回来的事沈临熙并不知情,陆枕江随便编了个谎说,并说明他与父亲的龃龉,沈临熙并没有多问,一切都听陆枕江的安排。


    成婚那日,高堂上只摆了陆枕江与沈临熙母亲的排位,也算是顺顺利利成了婚。


    陆父再次出现是在他们成婚的第二年,那时的陆父面色灰白,瘦骨嶙峋,面部凹陷,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他回来张罗了一桌好菜,斟上了从南疆带回来的清酒,向陆枕江举杯。


    “你也能看出来,我是时日无多了,这次回来也是不想客死他乡。”


    陆枕江并不看他,也不接腔。


    陆父放下了酒杯,长叹一口气说道:“你长大了,心也大了,翅膀硬了,傍上了大官,我是管不了你了,我也知道你恨我。”


    “今日这杯酒也算全了我们父子缘分,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陆枕江闻言终于瞥了他一眼,垂眸看着酒杯中的一点清酒,端详片刻,一饮而尽。


    一旁的陆父浑浊的眼珠中突然迸发出精光,灰败惨淡的脸在陆枕江喝完那杯酒后瞬间散发出红光,他笑了起来,眼含热泪,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枕江笑。


    也是最后一次。


    翌日晚上,陆父断了气息。


    陆枕江并没有将他与母亲合葬,在另一处山头买了块地,草草下葬。


    那日,陆枕江站在墓前,神色复杂,眼底一片晦涩,心中起伏不平,他还是恨。


    此时,一双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他空落落的掌心,陆枕江低头撞进了沈临熙无遮无拦的眼睛里。


    沈临熙的手指攥紧他的指缝里,与陆枕江十指相扣,他声音不大却无比珍重:“阿枕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枕江笑了,心头那股恨意随着他这句话也消散不少。


    他想伸手抱住沈临熙,下一刻,眼前的人却烟消云散,消失在天地间。


    陆枕江瞬间头疼欲裂,耳鸣不断,眼前黑了下来。


    再有意识,是他趴在地上,身上遍布伤痕血痂,视线范围内唯一能看清的是沈临熙的鞋面。


    “阿枕哥哥,”沈临熙冰冷的声音响起,“你说过要对我好的,把和离书签了便是对我好,你怎么能食言呢?”


    沈临熙蹲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陆枕江的下巴,眼神嫌恶,语气是满满的不屑:


    “陆枕江,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可以饶你一命,但是你不要得寸进尺,挑战我的底线。”


    陆枕江太痛了,头痛,心痛,浑身上下都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渗着疼。


    他拼命挣扎着,疼痛过载让陆枕江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漫长的黑暗里。


    “唔——”


    陆枕江终于张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入目是一方狭窄的屋顶,他缓缓坐起身,打量四周,这正是之前无意中发现的密室。


    原来沈临熙是要把他关在这里,然后和李承钧私奔。


    一旁桌子上的蜡烛尽职尽责地燃烧着,照得屋内通明,陆枕江惊异于身上并无束缚,不至于困死在小小密室里。


    他撑着身子起来,从里面打开了密室,外面的光亮渗透进来,刺痛了他的眼睛,陆枕江下意识抬手遮挡。


    望着窗外的光线思绪飘远。


    此时,皇宫内,南阳王一党叛贼谋反失败,除南阳王及其手下大将被活捉押入天牢,剩下逆贼尽数诛杀。


    一时间,皇宫里血流成河,尸体横陈。


    沈临熙在混乱的人群里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直奔宫门而出,顾不上手臂上还渗着血的伤口。


    李承钧正在清点人数,见沈临熙匆匆驾马离开,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


    “沈大人,你去哪啊?”


    沈临熙头也不回,挥着马鞭狠狠摔下,只留下一句话散落在风里。


    “我回家去找我哥!”


    ==========作者有话说:==========


    下面是较为刺激的情节咯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VIP]


    “哥!”


    沈临熙下马直奔密室却扑了个空, 心里猛然一惊,生怕陆枕江被南阳王的余党抓住,他撑着一口气走到床榻边上, 摸了摸被褥。


    还是温的,应该没离开多久。


    沈临熙稍稍松了一口气, 跑出密室, 在府里一边喊一边找人。


    “哥——阿枕哥哥!”


    找到书房门口,透过窗子前的交错的树枝隐隐约约看见陆枕江在里面写字,沈临熙脚步一顿, 彻底放下心来, 呼出一口浊气, 脚步轻快起来走进书房里。


    沈临熙抹了两把脸上的灰, 掸了掸衣服, 凑到陆枕江身旁,双手撑在他肩上。


    “哥怎么跑到这来了?”


    陆枕江回头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纸递给他。


    “写给我的吗?”


    沈临熙手上脏, 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才小心接过, 满含期待地看清了纸上的字, 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纸上显眼的几个大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这是一纸和离书。


    “……和离书?”


    沈临熙眼神黯淡下来, 心里乱作一团, 喃喃道:“你什么意思?”


    陆枕江一直没有看他,不答反问:“你回来做什么?”


    “我回来找你,”沈临熙手上的和离书如烫手的山芋, 他一刻不敢多拿,扔到一旁, “事情都结束了,我回家来找你。”


    “不必,”陆枕江淡淡出声,“和离书我已经签字画押了,你把名字签上,我们就算和离了。”


    沈临熙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讪讪说道:“阿枕哥哥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同你说笑,这样提心吊胆、处处猜忌的日子我过够了。”


    陆枕江忍了又忍,还是压制不住心里的怨恨和怒火:


    “你为了一个野男人,为了和他私奔,不惜给我下药,沈临熙,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不及他这几个月吗?”


    “你现在回来又是做甚?看我死了没有?要是我死了,你就能和你那将军情郎光明正大在一起了是吗?”


    “不过让你们失望了,我没死成,”陆枕江接着说道,“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我们好聚好散,和离吧。”


    沈临熙懵在了原地。


    他被陆枕江一连串的带着恨意的话砸晕了脑袋,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他好不容易从宫变中跑出来,可以把一切事情都解释给陆枕江听。


    明明日子马上要变好了,怎么突然就被抛弃了?


    沈临熙眨了眨眼,睫毛扇动如破碎的蝴蝶,他的喉结滚动,忍着泣音问道:


    “什么私奔?什么野男人?”


    陆枕江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沈临熙,蓬头垢面,不知道从哪里野完回来,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不知廉耻。”


    “你说什么?”


    沈临熙呼吸一窒,浑身经不住发抖,撑着桌子才站住了脚,他的嘴唇抽动,不可置信又心如刀割。


    “你和李承钧做出那样的事,还需我对你们赞誉有加吗?”


    李承钧……


    电光火石之间,沈临熙什么都懂了。


    陆枕江以为他和外人有了私情。


    以为他通奸了要私奔。


    可笑……


    沈临熙蓦然笑了起来,挥起拳头砸向陆枕江的肩头,恨恨地喊道:


    “李承钧他喜欢的是陛下!”


    陆枕江攥住沈临熙锤向自己的拳头,也因着他这句话愣住了神。


    “陛下?”


    “对!陛下和大将军情投意合,李承钧与我有何干系?”


    陆枕江头又痛了起来,皱着眉头说道:“那你们两个人怎么……”


    “因为南阳王意图谋反,我和李承钧效忠于陛下,只不过是演的一场戏给他们看!”


    “既然是演戏,为何不能同我说?之前我问过你许多次,你每次都含糊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敷衍你让我如何信你?”


    “你还记得我被陛下罚跪那次吗?”


    陆枕江缓缓点了点头。


    “我本无意于朝堂纠纷,就是那次我才知道南阳王在监视探听我们,府中早就不安全了,在外面更不知道有多少暗探,我没办法了必须战队陛下。”


    “阿枕哥哥你每次诘问我得时候,每次面对你失望的眼神,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是不行,南阳王心狠手辣,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赌。”


    “我给你下迷药也是怕你被南阳王一党抓住,那间密室只有我与陛下知道,”沈临熙泪如雨下,手掌按着心口,抽噎地说道,“在那里能保你性命安全。”


    陆枕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沈临熙哭得实在伤心,眼泪不要钱一样流出,哭得肩膀耸动,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陆枕江强硬的态度有些松动:“当真?”


    沈临熙深吸一口气,任凭眼泪留下,抬起眼睛盯着陆枕江看,缓缓举起来指,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发誓,如果所言有半分不实,不得好死,下辈子为奴受虐待一生。”


    “你……”


    沈临熙脖颈青筋暴起,声嘶力竭控诉:“陆枕江!你说我不知廉耻!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陆枕江后悔了。


    “我都受伤了,险些捡回一条命,你还这般对我,”沈临熙抱紧了自己的膝盖,一只手捂住右臂上的伤口,“你怎么能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陆枕江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刀痕,还在渗出血珠,周遭的布料都染上了鲜血。原来沈临熙这副狼狈样子是从血海里逃出来的。


    陆枕江蹲下了身子,伸手想去够他的胳膊,放软了声音道:“我看看。”


    “不用你管!”沈临熙猛地推了陆枕江一把,瞪着红肿的眼睛,梗着脖子犟声喊道,“我疼死算了。”


    陆枕江身形不稳,摔到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陆枕江瘫倒在地上片刻后,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手心抵在心口处,瞳孔涣散,身子不自然扭曲着。


    沈临熙脸上的泪水瞬间停住了,他连滚带爬跪到陆枕江身边,慌乱抱起他抽搐身体,自己也止不住跟着发抖。


    “哥!哥你怎么了?”


    “你别吓我!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方才说的是气话,”沈临熙泪花四溅,声音凄厉,“我不和你赌气了,我知道错了,阿枕哥哥你睁眼看看我,我知错了。”


    “我不闹脾气了,阿枕哥哥,你醒醒!”


    陆枕江终于停止了抽搐,稍稍平静片刻,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来,染红了沈临熙半边脸,沈临熙怔愣一瞬,失声尖叫起来。


    “来人!快来人!”


    老管家刚回来就听见书房那边传来的凄惨叫声,不由得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却见陆枕江下巴连着衣襟都是血,而且嘴里还汩汩淌,沈临熙大半张脸上挂着血珠,还伸着手擦去陆枕江脸上的血 可他永远也擦不干净。


    老管家心头猛跳:“大人,这是发生什么了?”


    沈临熙来不及解释,扯下腰间令牌递到老管家手里,满手的鲜血将令牌也浸透着血腥味。


    “拿着这个令牌去太医院速速把赵太医请来,快去!”


    陆枕江意识不清,只是流着血,沈临熙用袖子擦了又擦,却是徒劳,他的眼泪混着血落在陆枕江身上,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和酸涩气息。


    “不要流了,阿枕哥哥你怎么了?我擦不干净了,哥哥,求你……求你不要再流了!”


    沈临熙眼眶发涩发痛,恍惚间看到陆枕江脖颈上有块凸起,还在动来动去,他抹了一把眼睛,果然又看见那凸起钻到陆枕江锁骨的下面。


    沈临熙直觉不对,将陆枕江放平之后扯开了他的衣襟,却见一只指甲大小的凸起在他心口处来回打转。


    沈临熙瞳孔猛缩,大脑瞬间空白,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他轻轻按上那块凸起,谁知它竟然在皮肤下面逃走,钻到了陆枕江的小腹。


    沈临熙愣住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想要干呕,下一刻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手腕,是陆枕江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沈临熙有了一点希望,他伸手在陆枕江眼前晃了晃:“阿枕哥哥,你能看清吗?你……看我是谁?”


    陆枕江僵硬地将头撇向一边,看到了被沈临熙扔在一边的和离书。


    和离书……


    沈临熙要同他和离。


    现实的幻想的,真实的虚假的,各种各样的画面充斥着陆枕江的大脑,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或者说,陆枕江疯了。


    他咳出一口血,死死攥着沈临熙的双手,满口的鲜血,看着可怕。


    陆枕江沾着血的嘴唇翕动,紧紧盯着沈临熙的脸,似乎要刻在心里:“你要同我和离?”


    “不……”


    沈临熙下意识摇头否认,陆枕江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告诉你,死都不可能。”


    话音落地,陆枕江彻底失去了意识。


    “哥——”


    沈临熙扑倒他的怀里,歇斯底里,状如疯魔,鲜血将两人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赵太医,我夫君他是怎么了?”


    沈临熙站在陆枕江的床头,看着赵太医把脉施针后连连叹气,陆枕江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心里慌乱。


    “沈大人,依老夫来看,他这是中蛊了。”


    “蛊?”沈临熙惊疑出声,“怎么会有蛊?京中多少年没有南疆人了,我们家也从未去过那里,怎么会惹上蛊虫呢?”


    “您不是方才看到了会动的凸起吗?那就是蛊虫,而且依方才的脉象,这蛊虫在体内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他已深中蛊毒。这蛊虫与人身快要融为一体了。”


    “赵太医……有,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救救他?”


    “还请大人恕罪,老夫对于蛊虫一无所知,方才能判断出蛊虫还是依据前朝古书,老夫实在无能为力,”赵太医接着说,“依照脉象来看,大人的夫君可能随时随地都有暴毙的可能,当然也会在睡梦中突然断了呼吸。”


    沈临熙久久凝视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陆枕江,像是被凌迟一样疼,说话都泛起绵密的疼痛。


    “也就是说他可能会暴毙而亡,也可能悄无声息死去,一切都没个定数是吗?”


    “……是。”


    沈临熙停了这话,再也支撑不住,霎时头晕脑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下。


    “大人!大人!”身旁的老管家扯着沈临熙的袖子,也跟着红了眼睛,“大人您保重啊,先生还得靠着您,起来吧。”


    沈临熙闭眼摆了摆手,他膝行到赵太医身旁,跪在他脚下,一连磕了几个头,眼泪、血和头发糊了满脸。


    “赵太医,我求你救救他,”沈临熙一边叩首一边哀求,“您在太医院几十年,医术高明,你会有办法的,求你救救他。”


    赵太医吓得后退一步,和老管家一起将沈临熙搀了起来。


    “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折煞老夫吗?”


    “不是不救,是我实在无能为力啊!老夫行医数十载,却从未见过蛊。再者说,蛊和巫从来分不开,或许到了南疆去找巫医还有希望。”


    “南疆……要去南疆?”


    沈临熙呢喃着,此时林昭玉到了府门口,小厮前来通传。


    沈临熙突然想到林昭玉去过南疆,行商者耳听八方,说不定知道蛊虫的消息,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林昭玉一见沈临熙就被吓了一大跳,再看到躺在床上毫无气息的陆枕江,眉头直跳,“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临熙直直走到她面前,掀起衣摆跪了下来,言语恳切:“林姑娘,看来我夫君曾经帮过你的份上,救他一命吧。”


    “大人且看,只是我们从南疆带回来的,这边是蛊虫,这边是解药,”林昭玉带着沈临熙和太医进了库房,打开了几个箱子,“不过这些都是街边小玩意,不会伤人性命,我见那边孩童都能操纵,便打算卖到西域,那里的人都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


    “赵太医,您看看这些都能用吗?”


    赵太医一一看去,却只是摇了摇头:“沈大人,陆先生中的蛊同这些不一样,这些虫子相当于玩物,而先生身上的蛊虫是毒药。”


    沈临熙满脸苦涩,一身狼藉看着失魂落魄。


    “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林昭玉也说道:“南疆那边确实有好几座山连成一个寨子,是为苗寨,那里非寨中人禁入,听当地人说,那里面的人是专门炼蛊的。”


    沈临熙眼睛有了一丝光亮。


    “昭玉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带着商队远远见过那座山,不过那里太危险了,我们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林昭玉说道,“我这边有图纸,你若需要我拿给你。”


    沈临熙终于扯出来一点笑意。


    “谢谢昭玉姐。”


    沈临熙恢复了冷静,又转身去问赵太医:“赵太医,我夫君他还有多少……多少时间?”


    赵太医回道:“倘若稳定些还能活个一年半载,要是体内蛊虫暴动,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切记,不要刺激他。”


    “好,”沈临熙点了点头,泪痕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沟壑,“我知晓了。”


    沈临熙拿着图纸回了家,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连躺在床上的陆枕江也不翼而飞。


    冷风打在他身上,在冬日里却生出一身汗来,沈临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发现陆枕江消失不见之后,夺门而出,打算进宫求皇帝施以援手。


    沈临熙太着急了以至于没有发觉藏在角落里的陆枕江,他瞪着黑黝黝的眼睛,阴冷地盯着沈临熙,好像在盯着一头猎物。


    就在沈临熙即将跨出门槛时,陆枕江将手上沾着迷药的手帕捂到他的嘴上,沈临熙瞪大了眼睛挣扎着,却越来越无力,最后倒在了陆枕江的臂弯里。


    陆枕江盯着靠在自己怀里昏迷的人,满眼阴鸷,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偏执和疯狂。


    “我说过了,想要和离,死都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下面是small black house


    第30章  密室(上)[VIP]


    沈临熙醒来后眼前一片漆黑, 迷药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眨了几下眼睛,才发现眼睛上蒙了一层黑色的布。


    “哥?”


    长时间不说话, 他的嗓音有些哑,沈临熙试探着出声, 却没有人理他。


    沈临熙晃了晃脑袋, 绵软毫无知觉的四肢渐渐恢复些力气,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摘掉黑眼睛上的布条,却发现手脚都被捆上了锁链, 身上的衣服也被扒光了, 白皙身体被通体漆黑的锁链锁住, 有种暴虐的美感。


    “哥?”


    沈临熙又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无边无际的安静, 还有锁链碰撞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临熙有些慌了,他生怕陆枕江出了什么意外,喉结吞咽几下, 一边放声叫人, 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眼睛和四肢的束缚。


    陆枕江就站立在床侧, 但一直不出声, 昏暗的灯光衬出惨白的脸, 像是阴暗处的鬼魅,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从沈临熙身上掠过, 描摹那美好的胴体,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冷眼旁观,将沈临熙的慌乱和挣扎尽收眼底, 却不为所动。直到沈临熙挣扎间快把自己摔下床榻,才伸手按住他, 声音透着阴冷。


    “乱动什么?”


    沈临熙一下子停住了动作,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他伸手握住陆枕江的手腕,却是一片冰凉,不似之前温暖。


    “阿枕哥哥,你的手怎么凉?”沈临熙顺着手臂摸到他的衣袖,“没有好好穿衣服吗?”


    陆枕江将手抽了回来,沈临熙手里空了下来,在空气中划拉几下,想要触碰到陆枕江,却都被后者避开。


    陆枕江拿掉了他眼睛上的布条,站到床前问道:


    “对这里熟悉吗?”


    沈临熙眯着眼睛缓了一会,打量四周发现这间不大的屋子正是藏陆枕江的密室,兜兜转转竟然用到他身上。


    “阿枕哥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临熙跪坐在床上,陆枕江站在一旁俯视着他,这样的高度差距,好像是他审问一个犯人。


    一条背叛自己的小狗。


    不大的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沈临熙不敢贸然开口,陆枕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突然出声:


    “知不知道通奸是要被沉塘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就像现在这样,千人瞧万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堪。”


    直白的羞辱让沈临熙呼吸一窒,浑身泛起薄薄的粉意,不受控制闭紧了双腿,裸露的肩头微微颤抖,他悄悄扯过一角被子遮住了自己。


    沈临熙抬头看着陆枕江,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通奸,更不想沉塘。


    “不要……”


    陆枕江打断了他的辩驳,上手扯开被子,按住沈临熙内扣的肩膀,迫使他完全展示自己,陆枕江上下打量他一番,淡淡评价道:


    “我看那些小倌儿都比不上沈大人会勾引人。”


    沈临熙呼吸都在颤抖,陆枕江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


    “哥……别这样……”


    陆枕江对他的话置之不理,拍了拍沈临熙的侧脸,不重侮辱性却很强,沈临熙一边的脸红了起来,像是抹了脂粉。


    陆枕江掐住他的下巴从右边转到左边,又重复一遍,他的手很凉,冰得沈临熙浑身一抖,陆枕江见状微微挑眉,冷冷吐出几个字来。


    “脏死了。”


    “我不脏的。”


    陆枕江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沈临熙立马手脚并用朝前爬了爬,锁链晃动发出声响,沈临熙红了脸,伸手搂住陆枕江的腰身,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我不脏的,我只有哥哥一个人。”


    “是吗?”


    “千真万确,”沈临熙握着陆枕江的手贴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亲了亲他的下巴,“哥哥不信的话,可以亲自检查。”


    “那李承钧呢?”


    陆枕江的手向上移,轻而易举圈住了沈临熙纤细脆弱的脖子,缓缓收紧。


    “呃——”


    “在家里我让你伺候我吗?我都舍不得让你动一下手指,你呢,你跑出去给别的男人端茶倒水。”


    沈临熙呼吸逐渐困难,下意识伸手攀上陆枕江的手臂,却不敢挣扎,他记着赵太医的话,万万不敢刺激陆枕江,此时只能乖乖仰着头把脖子送到他手里。


    “是陛下派我去的,我同你解释过的,”沈临熙说话有些费力,“他让我帮他试试壶里的水有没有毒,他重伤又下不了床,我受陛下所托不敢……不敢怠慢,只好端杯水给他。”


    陆枕江不置可否,只是掐着他脖颈的手缓缓用力:“继续。”


    沈临熙眼冒金星,喉结卡在陆枕江掌心动弹不得,呼吸艰难,逐渐稀薄的空气让他无法思考。


    “我只想端到他手里,阿枕哥哥,我错了,”沈临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


    生理的本能恐惧让沈临熙在陆枕江手下挣扎起来,拼命向后缩,想要逃离魔爪,陆枕江偏偏不让。


    他猛地用力,沈临熙痛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喉咙间发出嗬嗬的挣扎声,他攥着陆枕江手腕,红了眼睛可怜地盯着他看。


    就在沈临熙以为自己要被掐死时,陆枕江突然松开了手,大股大股新鲜空气涌入喉间,沈临熙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迸溅,难得喘息时间只有片刻。


    须臾间,陆枕江捏住他的后颈将沈临熙从床上提了起来,对他的躲闪很不满,斥责出声,“我让你躲了吗?”


    “怎么这么不乖?”“


    “跟外面的人学坏了?”


    一想到他养了那么多年的人,竟然被半路杀出人的野男人教唆了,陆枕江心里那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住,捏着沈临熙后颈的手也不再收着力。


    沈临熙痛呼出声,朝前挺了挺胸,握着陆枕江的掌心,严丝合缝贴了上去。


    “我错了,”沈临熙眼睛通红,倒抽一口冷气,“没有别人,我只有哥哥,不要嫌弃我。”


    陆枕江掐着他后颈的手移到前面,重新圈住沈临熙的脖颈,大手覆盖住了残留下来的红痕,他低下了头,拎着他的脖子,淡声命令:


    “再来一次,不许躲。”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全身,脖子上的疼痛难以忍受,沈临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看着我。”


    陆枕江下了命令,沈临熙睫毛抖动着,上面沾满了细碎的泪珠,断断续续发出呜咽声,他终于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呼吸稀薄的空气。


    沈临熙死死控制住想要挣扎的冲动,冲陆枕江艰难地笑了笑:


    “阿枕哥哥,我都是你的。”


    陆枕江被他惨然的笑刺痛了双眼,冷哼出声:“油嘴滑舌。”


    下一刻,陆枕江猛地咬上沈临熙的唇,看似是亲吻,更像是撕咬。


    陆枕江不同于以往温柔体贴,这次近乎猛兽般的暴虐,在沈临熙的唇上啃噬撕咬,不消片刻,凝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陆枕江掐在沈临熙脖子上的手仍没有松开,沈临熙口腔里的空气被掠夺殆尽,嘴里淌着腥甜的血,可怕的窒息加上尖锐的疼痛,让他的本能反抗占据了上风。


    沈临熙推了推陆枕江的肩,没推动,下意识咬了陆枕江一口,趁机将他推开,这才获得了喘息。


    陆枕江被推开,嘴上被咬出了血,他怔怔擦了一下唇上的血迹,自嘲地笑了笑,面无表情地瞥了沈临熙一眼。


    沈临熙大脑终于反应过来,看到陆枕江嘴上还有手背上的血,立马应激,好像又看到了陆枕江那日满身是血,毫无生气躺在地上。


    他呼吸一紧,手脚慌乱爬到陆枕江面前,双手搂住陆枕江的脖子,舔了舔他嘴上的血,又蹭着他的脸,连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对不起,阿枕哥哥,我不躲了,重新来好吗?”


    陆枕江单手攥住沈临熙两只手腕,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人,像是惊慌失措的小兽,却没有丝毫松动,冷漠说道:


    “凡事可一不可再,可再不可三。”


    “我给你过你很多机会,沈临熙,你太放肆了。”


    沈临熙还欲争辩,天旋地转间却被按在被褥里。


    “啊——”


    陆枕江的手死死按在他的后颈上,沈临熙面部朝下,胡乱扑腾着,像是离开水的鱼,直到冰凉的触感袭来,他浑身一紧,瞳孔猛缩,攥着身下的被子,咬唇不再出声。


    陆枕江在他身上攻城略地,开疆拓土,压着沈临熙不让他抬头,缩短了锁链的长度限制住他的挣扎,这样沈临熙完完全全处于自己的控制下。


    在这间狭窄昏暗的密室里,沈临熙终于满身满眼都是他了。


    既然他朝秦暮楚,三心二意,那就让他的世界只有自己;既然他纵情享乐,那就让他彻底沉溺其中,下不来床。


    “哥!哥!”


    不知戳碰到哪一点,沈临熙突然猛烈挣扎起来,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他想说话,陆枕江此时也想让他出声,为这场征服增添风味。


    陆枕江拽着沈临熙的后颈,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沈临熙终于能顺畅呼吸,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却还是拼命喊着:


    “哥!”


    “阿枕哥哥!”


    陆枕江将他翻了过来,对上那张憋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沈临熙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气喘吁吁盯着陆枕江看,锁着锁链的手想要摸上陆枕江的脸。


    沈临熙在失去意识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阿枕哥哥,我没有躲。”


    顿在半空的手倏地落了下来,没有触碰到陆枕江的脸。


    ==========作者有话说:==========


    是疯疯的陆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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