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耷拉下来头,语气没有半分强势:“宁大人脸上的伤可好些了?”


    樊郢川是已经看不出对方有受过伤的痕迹了,那晚宁玉酌划下的伤口不是很深,若是即时用药,根本就不会留下疤痕。


    大抵是鸣川的功劳吧,鸣川是个得力的下属,能够洞悉主子的想法,他那晚定是早早地找了医师,准备为宁玉酌治伤了。


    宁玉酌摇头:“已经无碍了。”


    他总是这么淡淡的,樊郢川也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问候了几句。


    见到宁玉酌好好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毕竟来日方长……他还有机会将宁玉酌给追回来。


    “我听鸣川说,我中毒之后,樊郢佺不让人派太医过来帮我解毒,是宁大人出马,才让皇上开了这个口,派太医过来,助我度过难关。”樊郢川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是有几分窃喜的,他知道宁玉酌在乎他,就算是恨极了他,也不舍得他去死。


    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宁玉酌还肯对他心软,他就有机会得到对方的心。


    宁玉酌压低了眉眼,一直做出一副恭敬的臣子姿态:“殿下在边疆保家卫国,微臣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他一口一个“家国”,一口一个“天下”,一口一个“本分”,樊郢川听了之后心中不是滋味。


    若是他不强求的话,宁玉酌这辈子都只当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


    他就是这么正经的一个人,要让他对自己生出那样的心思,确实太难了一些。


    “不过殿下也知道,这件事……是皇后娘娘一手促成的。”宁玉酌还不忘提醒他,“微臣并没有参与其中。”


    鸣川知道这件事是宁玉酌指点的严皇后,但是旁人不知晓,其实旁人知晓也无妨,但他们就是怕这件事传到皇上耳朵里,引起皇上怀疑。


    宁玉酌原本就是“太子的人”,若是他指点皇后的事情被人捅出,皇上对太子建立的信任怕是要散去几分。


    樊郢川明白他意思,但是他还是想要感激对方。反正这大堂四下无人,而且他们还在宁府的地界上,他想说什么便说了。


    “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见一见宁大人,没有旁的意思,宁大人,别紧张。”樊郢川指了指他身后的椅子,“大人且坐下吧,我方才见大人的嘴角都起皮了,赶快喝杯茶水润一润。我宫中有清热去火的菊花茶包,等会儿我派人给你送一些。”


    樊郢川这幅做派,仿佛又回到了二人刚重生到十年前的模样。


    那时候的樊郢川就是这么纯真无邪、规矩得体,端得一副尊师重道的派头。


    宁玉酌想,这人是惯会撒谎的,他不能被对方的三言两语给轻易打动了。


    见宁玉酌没有任何反应,樊郢川也不气馁,他扯唇笑道:“宁大人是怕我像从前那样对你吗?”


    他这话可以说是很直接了,宁玉酌猛地扶住了椅子的把手,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殿下……会吗?”


    樊郢川会吗?


    宁玉酌问出这句话就觉得没有必要,那人可是樊郢川,樊郢川当然会这么对他。


    那人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尊重人,从来都不会问过自己想不想,愿不愿。


    他不知道对方能老实几天,兴许过一阵子憋不住了,便又会偷偷爬进他的院子里。


    宁玉酌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樊郢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杯“咚”的一声落在了他身边的桌案上,宁玉酌听了之后,一颗心也提了上来。


    “自从将宁大人送回府之后,我就一直很……后悔,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之后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了。”樊郢川的声色明净如雪,听起来还挺诚心,“但是要让我放弃大人……这是不可能的。”


    最后一句话才是樊郢川真正想说的吧。宁玉酌心想。


    “听闻宁府喜事将近,不知我可有幸讨得一杯喜酒喝?”樊郢川倏然道。


    玉宁郡主要和齐湛成亲的事情早就昭告天下了,樊郢川在边疆也有所耳闻,还好他回来得早,能赶上这桩喜事。


    这件事宁玉酌是无法拒绝的,毕竟他长姐能顺利和齐湛成亲,其中有樊郢川的不少功劳。于公于私,他都得给对方一封请帖。


    “明日微臣会差人将婚宴请帖送到东宫,天色不早,还请殿下回宫吧,若是天色晚了,宫中下了钥,就有些麻烦了。”宁玉酌嘴上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他知道宫钥对樊郢川来说就是形同虚设的东西。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武功盖世,几丈高墙说翻就翻,宫钥哪里能困得住他?


    樊郢川也不说破,他是该走了,若是走得晚了,又要惹人嫌。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留下来一句话:“宁玉酌,别弃了我,我求你。”


    这话几乎是贴在宁玉酌耳边说的,这是他们这一日靠得最近的一次。


    宁玉酌心神一震,想要往后退去,却见对方已经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樊郢川的身手很快,他若是想要有所动作,不用等宁玉酌开口,他自己就离开了。


    樊郢川走了,只留宁玉酌一人黯然神伤。


    书尘进来接宁玉酌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他们二公子与太子殿下许久不见面,好不容易见了面,二公子难道不高兴吗?


    难道是太子殿下又说错什么话惹得二公子不痛快了?


    书尘问宁玉酌怎么了,宁玉酌没有说话。


    就在书尘以为宁玉酌压根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时候,他听见宁玉酌问:“书尘……你会原谅一个对你做了错事的人吗?”


    书尘怔了怔,随后咧嘴一笑:“公子不是不知道,奴才是不记仇的人,不过既是从前欺负了奴才,当然得做些事情补偿才行,而且这补偿可不能轻易敷衍了过去,不然他下一次又要犯。”


    宁玉酌喃喃道:“补偿么……”


    第84章 春日游赏


    涟国开春开得晚,如今都五月末了,才到了草木茂盛的繁春之时。


    京城中接连放了好几个晴日,百花开得烂漫,正是该踏春游赏的时节。


    宁府中几个主事的人都是大忙人,这几天宁家父子三人每日都要上下朝,回府之后便钻到书房处理政务。老夫人不用帮忙料理朝政,却要管理后院,还要参加京中夫人们的集会,整日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宁府的下人中有些年纪小的,却是坐不住的,他们都想着出去走走逛逛,心思都飞走了,伺候主子的时候也怠慢了一些。


    宁家几口人都是和善可亲的主,就算是下人们怠慢了,他们也不会苛责那些人。


    书尘就是其中一个。


    倒不是他故意为之,实在是春天里人容易犯懒,有时候他帮宁玉酌煎药,正看着火呢,突然就打起了瞌睡,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有一次他歪倒到炉边,差点把头发给点着了。


    也不怪他如此疲惫,他们这些贴身小厮都得排班守夜,夜里歇息不好,白天自然打瞌睡。


    宁玉酌察觉到了书尘的异常,便让书尘回去休息,午后多睡一会儿也无妨,他也不是事事都需要人照料。


    书尘听了之后也没答应,他依旧坚持留在宁玉酌边上,不是帮忙伺候磨墨,就是在膳房那儿帮忙看着药膳。


    这一日,他和宁玉酌主动提出说想要去京郊踏青,还想让宁玉酌带着他一起去。


    普天之下,怕是只有宁玉酌身边的书尘敢对自己的主子提出这样的想法了。


    宁玉酌听了之后蹙了蹙眉,心想最近书尘一直都心不在焉的,可能是憋坏了。


    他自己也总是终日待在府中,除了上朝之外几乎都不会去旁的地方。


    涟国的春日来得晚去得早,他怎可辜负这好春光。


    书尘说得没错,出门散散步也不错。


    “那你同长姐修书一封,”宁玉酌道,“兄长公务繁忙,怕是不得空,便唤上长姐一同前往吧。”


    “啊?郡主也去?”书尘惊了一跳,他本来是在磨墨的,这下都没了动静。


    宁玉酌写字的动作跟着顿了下来:“有何不可吗?”


    “不是……奴才不是这个意思,”书尘的声音弱了几分,“只是郡主到底是女眷,而且自小养在长公主府,咱们这儿老夫人和老爷都不去,只有二公子去,难免……”


    宁玉酌想了想,觉得确实是不妥,他本来还想唤上齐湛,但若是那般,便更容易让人背后议论了。


    “可……”宁玉酌思忖了一番,“难道就你我二人前往吗?”


    书尘的眼珠子转了转:“不如唤上齐大人?”


    其实和宁玉酌关系亲近的同僚并非只有齐湛一个,只是最近正是朝局紧张的时候,四皇子一党和太子一党吵得厉害,此时将他们唤出来,怕是会引起没必要的纷争。


    齐湛要与玉宁郡主成亲,宁玉酌便是他的小舅子,二人交往密切一些,也不至于让人说三道四。


    “如此,也好。”宁玉酌放下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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