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酌手中的芙蓉酥差点掉落到了地上。他身子往前倾了几分,似乎想要将鸣川的肩膀抓起来质问:“你说什么?那你还不快去宫中找许太医,你已经去找过了吗?”


    鸣川也是心急如焚,他直截了当地说了现状:“宁大人,属下已经联络东宫中人去请人了,但是我们得先去向陛下通报一声。陛下如今病重不见人,监国的四皇子也不见东宫的人,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鸣川跪下来,给宁玉酌磕了个头:“属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还请大人做主,替太子殿下将许大人请来……殿下现在已经耽误不得了。”


    第81章 若有私心


    宁玉酌立马让车夫掉头,他们又回到皇宫中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樊郢川死在北疆,派人解毒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他心中甚是不解……休国的人怎么会用乌夜国的毒?


    前世樊郢川北征七次,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对方在战场上中毒,中的还是来自西域的毒。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宁玉酌一路上想了许多,一直到进了皇宫中,他还百思不得其解。


    书尘听到这消息,心中也焦急,不过他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出声,会惹得二公子更加烦恼。


    他要进宫面见圣上,但是圣上在含章殿内闭门不出,他能见到的只有四皇子。


    四皇子代为行使监国之权,政务上的事情要找他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四皇子又不同意太医院调人,他巴不得樊郢川死在北疆,此事找他也是徒然。


    宁玉酌最后做了个决定——去见皇后。


    也是他运气好,他让人帮忙通传的时候,皇后正好在她的寝宫中,而且她正好要去含章殿见圣上。


    宁玉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皇后,严皇后听了之后,面露愁色,却没有做出应答。


    宁玉酌心中急了:“娘娘,若是不即时将许太医送到北疆,太子殿下性命不保。”


    严皇后摇了摇头:“本宫又何尝不知道此事危急?只是宁大人,不瞒你说,现在圣上也不愿意见本宫的面。”


    她拂了一下帕子,手指骨节抵在自己的鼻下,作感伤之状:“如今皇上病重,他病重多思……不愿见人。”


    她说得委婉含蓄,宁玉酌却听出了她的意思。


    皇上现在也在防着皇后,毕竟皇后一直都扶持着太子殿下,若是他病重驾崩,且没有留下遗诏,那么太子殿下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帝王。


    若是皇后在此期间动了手脚……又有谁能察觉出?


    “本宫每日都去含章殿请安,只能隔着屏风远远地看陛下一眼。”严皇后道,“不止是本宫,四皇子也是如此。能够贴身侍奉皇上的只有那位大太监,除了他之外,旁人都不能靠近皇上。”


    她向宁玉酌透露了一个消息……皇上不止防着他,还防着四皇子。


    宁玉酌眼中眸光微微闪动,他问道:“皇后娘娘每一次去请安离得远吗?皇上可能听见娘娘的声音?”


    严皇后依旧是无奈地摇头:“是很远……就算本宫说什么,皇上也听不见。”


    皇上的戒心实在很重,他既要每日都见到严皇后和四皇子,又不同他们说话。


    宁玉酌心下了然,他抿了抿唇,想出了个法子:“皇后娘娘,这次去请安时……不妨让大公公帮忙通报了这条消息?”


    皇后微微蹙眉,她让人帮忙通报是可行的,只是……


    “宁大人应该听闻了,皇上吃了太多丹药,如今有中毒之象。整个太医院只有许太医的解毒之术最高明,就算是皇上听到了这消息,也不一定会将人放走。”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怨怼之色:“若不是如此,也不至于叫四皇子拿了把柄,不派太医去医治太子。”


    四皇子想要太子的命是摆在明面上的,但是他不能真的做出这种事情,他不想派出太医去给对方解毒,当然得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用皇上的名义当幌子,简直是最好不过的借口。


    宁玉酌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那……皇上的身子可稳定下来了?”宁玉酌不死心地又问,“皇上的毒可有缓解?”


    “缓解了些许,不过还是虚弱的,”皇后侧过头来,面上带着疑问,“怎么了?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只要皇上的身子有所好转,且许太医已经给了调理之法,就不必太过担忧,想必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宁玉酌低下头,声色有些紧张,“若是此时皇上知道太子殿下危在旦夕,而且四皇子不允许任何人同皇上说这件事,又私自做主不允许太医院派人去救治呢?”


    皇后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后气息急了一些:“你的意思是……”


    皇上病重,本来就多思多虑,千方百计防着皇后和四皇子,就是怕他们趁机“闹事”,而正逢这个时候听闻四皇子如此手段,岂不是会加重对四皇子的疑虑?


    若是皇上真的任由太子殿下死在北疆,那这天下就是四皇子的囊中之物了。


    而此时他正好病重,四皇子正好代为监国,万一四皇子在这个时候动手脚……


    皇上听到这消息之后必然心急,他知道自己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需好好将养着,便不会强留许太医在身边。


    毕竟太医院中会治毒的太医又不止许太医一个,但是能解西域之毒的太医……就只有这位许太医了。


    为了平衡诸位皇子的势力,皇上也不得不这么做。


    如此一来,太子殿下便有救了。


    宁玉酌颔首行礼:“烦请娘娘走这一趟了。还请娘娘今记得一点……向大公公通报的时候,只说我们的人先前向太医院要过人,不用说要了哪位太医。”


    他们不能明说他们要了许太医,只说自己要过人而四皇子不答允就行了。


    届时皇上定然会怀疑四皇子的狼子野心。


    “等到皇上问起的时候,娘娘再提起太子殿下中的是西域的毒,需要许太医亲自出马就是了。”宁玉酌说完这些之后,手心中已经发汗了。


    这时他才陡然回想起……他竟然在算计皇上。


    他的忠君重礼之义总该是将皇上放在第一位的,但是他现在竟然为了樊郢川算计皇上。


    他将许太医要走,说起来是不会妨碍到皇上养伤,但是既然他决定这么做了,就确确实实地是将皇上的事情放到后边考虑了。


    此时再自欺欺人也无用,他先前那套说辞都是骗人的……他就是在意樊郢川,在意得很,在意到他放弃了自己的道义,放弃了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


    宁玉酌走出宫的时候,身形都有些不稳,书尘以为他是在四皇子和皇上那儿碰壁了,心疼得不行,连忙扶住了他。


    “二公子,不然咱们回去问问大公子和老爷吧?此事一定有解决的法子,您先别伤神了。”书尘将人搀扶到马车上,将暖壶中放的热水拿了出来,给对方倒了一杯。


    宁玉酌喝了热水之后,被风吹得苍白的脸蛋才有了血色,他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真是报应。”


    书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公子说了什么?”


    宁玉酌苦涩摇头:“无妨,我们先回府吧。”如今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皇宫中的消息了。


    樊郢川中毒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朝廷,当宁玉酌回府之后,宁玉棠和宁老爷一起找了他,同他商谈此事。


    宁玉酌将自己午后进宫的事说与二人听,二人听了之后才放心了许多。


    宁老爷还有旁的事儿,就先走了,偌大的书房中,只剩下宁玉棠和宁玉酌兄弟二人。


    “兄长听了这事儿,可有什么想法吗?”宁玉酌开口问他。


    宁玉棠神色微滞:“晏清,你说的是哪一件事?”是太子中毒的事儿,还是四皇子拒绝太医院派人的事儿,亦或是宁玉酌今日为皇后献计的事儿?


    宁玉酌敛了手指,最终握成拳,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兄长不觉得我太不择手段了吗?那位可是……皇上。”


    宁玉棠听了之后,走到宁玉酌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手掌处发出几道闷响声:“我知你心中在想些什么,晏清,你总是如此……可你要知道,你我在朝为官,不仅仅是要当皇上的臣子,更是要作全天下百姓的臣子。‘不择手段’并非坏事,若是你的心是良善的,就足以说明你是为了天下人才这么做。御史大夫倒是直言不讳,但是自古以来他们的话有几个皇上能听得进去?要想让皇上听信劝告,就得用委婉弯折之法,臣子,本就是不择手段的。”


    宁玉棠说话总是能说到宁玉酌的心里去,可是宁玉酌总觉得这些说辞都是自欺欺人。


    他翕动着嘴唇,望着兄长沉稳的面容,颤着声音问了一句:“倘若我有私心呢?”


    宁玉棠愣了愣,他从没想过能从自己的幼弟嘴中听到“私心”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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