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书尘还没醒,宁玉酌心中警铃大作,他问:“要做什么?”


    那狄人却不愿意回答,他抓住了宁玉酌的胳膊,将其拽下车,他的力气太大,宁玉酌脸色一白,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要被人卸去了。


    他下车的时候没站稳,就这么跌落在雪泥中。厚重干净的衣衫沾了泥水,宁玉酌脸上一阵难堪。


    岑含骑马来到他的身边,一把将宁玉酌拉到了自己的马上,道:“宁大人,樊郢川的人马上就要赶来了,马车太慢,我还是骑马带你吧。”


    随后他就直接驾马离开了。


    身后只剩下一匹马,但还有三个人。两个狄人,外加书尘。


    宁玉酌回头望去,在猎猎的风声中紧张问出声:“你们要将书尘抛下?”


    岑含将他的头按了回去,语气凉薄,漫不经心:“他们会带上那个小厮的。”


    宁玉酌才不相信对方这一套,这些人……肯定是打算把书尘抛下。


    “我要亲眼看着书尘走在我前面,要不然我现在就跳下马!”


    岑含骑马很快,对方是常年待在马背上的,即使道路崎岖纵横,他也能如履平地。


    若是现在跳下去……宁玉酌必死无疑。


    岑含将宁玉酌锁在怀中,不屑地哼了一声:“宁大人……你现在还能动吗?”


    他早就将对方的身子给锁死了,现在宁玉酌想要做什么都是徒劳。


    宁玉酌心急如焚,他早已经看不见身后的人,也不知现在书尘如何了。


    只盼着这些狄人只是将书尘留在了马车上,没有要他的命,如此……等到涟国的人来了,还能将书尘顺手捎上。


    马上颠簸得厉害,他脑中一阵眩晕,几度想要昏过去。


    他咬着舌尖,强逼自己清醒,不知过了多久,他跟岑含提出要下去解手。


    他并非真的想要解手,只是想要找个由头停下来,若是能趁机逃走……就再好不过了。


    岑含骑马实在太快,不一会儿就把所有人都远远甩到后边,若是宁玉酌此时不自救,等到了狄人的营中,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岑含冷冷地斜视他一眼,又行了一段路,才将人放下去。


    放下去的时候还不忘捆着宁玉酌的手。


    宁玉酌只觉得受辱,岑含这般,也不知是提防他跑了,还是想要羞辱他。


    岑含对上那双清冷含怒的眼睛,戏谑道:“宁大人,请吧。”


    宁玉酌闭上眼睛,隐忍道:“我要去别处,还有,给我松绑。”这里的道路虽然崎岖不平,但好歹也是条道,宁玉酌可没有在这种地方出恭的习惯。


    岑含自然是不同意:“宁大人……劝你别耍花招,若是惹急了我,我就把你的手脚都掰断。”


    他靠近宁玉酌,从腰间抽出剑,砍断了捆绑住对方手腕的麻绳,又用剑柄挑起了宁玉酌的侧脸,在对方脸上拍了拍,动作极其羞辱。


    宁玉酌忍着恶心,后退了两步。


    岑含见状,慢慢地收回了眼神,提醒对方:“不可离我五丈远。”


    五丈远……宁玉酌估摸了一番,然后颔首,旋即提着自己的衣裙,在雪地中印下了许多脚印。


    这里的积雪并不结实,有些雪并不是落在实地上,只是挂在枯崖的枝头,看着像是能踩下去的样子,实则稍微碰一下就会坍塌。


    宁玉酌试探着脚下的路,抬头望向四周……全部都是雪,一望无际,根本就无处遁形。


    除非跌落悬崖,尚有逃跑的机会。


    可是从这里摔下去还能有命在吗?


    若是此时不逃,等到岑含将他带去军营,等着他的就只有无尽的羞辱。而且……他在狄人手里,樊郢川必定畏手畏脚。那时候樊郢川的大业,栎城百姓的安危,统统化作泡影。


    几息的功夫过去,宁玉酌就有了决定,他又朝着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樊郢川那张清俊的脸。


    或许这一世……他们不必像先前那般折磨这么久了。


    身后响起了岑含催促的声音:“宁大人,你还没好吗?再不好的话……”


    话音未落,宁玉酌便往前一跃,他一脚踩空,随着积雪和断裂的枝杈一起滚落于悬崖。


    身上传来剧痛,他已经分不清自己什么地方受了伤,还没滚到悬崖底下,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会死吗……


    父亲,母亲,长姐,大哥,小盈儿,书尘。


    还有……樊郢川。


    天地间在那一刹那寂静了,崖边传来了岑含的怒吼声,之后又传来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大抵是岑含在寻找宁玉酌。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放弃,驾马离去了。


    宁玉酌对这一切都全然不知。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崖底,四周都是雪,刺骨的寒意包裹住了他。


    ……


    宁玉酌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感觉到天色昏黑,不知是因为自己掉进了不见光的地方,还是因为已经到夜里了。


    他动弹不得,全身上下都很疼。


    他嘲讽一笑,他大概会死在这个地方吧。


    死也不痛快些,竟然还让他醒了过来。


    他又渴又饿,身上还冷,平日里弱不禁风的身子在此时竟然顽强地撑住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还要受多久的罪。


    他勉强挪动着身子,想要抬眼观察天上的星星,辨别南北。


    “涟国位于南,我不可面北而死……”他喃喃道。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耳畔传来阵阵不真切的声音。


    “宁大人……”


    “宁大人!”


    “宁玉酌!”最后一道声响急切中带着几分绝望,“师父——”


    第55章 失而复得


    宁玉酌抬了一下沉重的眼皮子,听到那些呼唤的声音之后,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听错的话,最后一声是……樊郢川。


    樊郢川真的来了吗?他受伤这么重,还是跟来了吗?


    宁玉酌的喉咙干得发烫,他感觉自己身上也很热,厚重的衣衫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把外边的大氅给脱了,但是他半点都动弹不得。


    这崖底这么大,就算樊郢川真的跟过来了,也找不到自己吧?


    也许对方最后只能找到他的尸体吧,宁玉酌嘲讽地想。


    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好不容易碰到了樊郢川的人,但是他发不出声音,对方的人也找不到他。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宁玉酌又昏昏沉沉地晕过去了,耳边的呼唤声断断续续的,一直都没有断过,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找到他。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耳边忽然落下了一道响雷般的声音。


    “主帅,主帅,宁大人在这儿!”


    一个小兵向不远处的樊郢川招呼着,语气中有难掩的兴奋和疲惫。


    他们已经找了好几个时辰了,再找不到的话,他们都要放弃了。


    宁玉酌的身子本来就不好,从悬崖上掉下来,又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挨了几个时辰的冻,再找下去也只能找出一具尸体罢了。


    还好,他们发现的时间不算太晚,若是运气好的话,兴许宁玉酌还有一口气在。


    宁玉酌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眼前有火光,大概是小兵举着火把,照亮了自己的脸。


    紧接着,所有的人马都朝着他这个方向赶来。


    耳边传来了踉跄的脚步声,随后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道灼热的呼吸,宁玉酌闻到了一股冰冷的沉木香。


    是樊郢川的味道,对方应该在雪中待了许久了,所以身上才会这么冷。


    樊郢川没说话,只是搂着宁玉酌的身子,用自己的脸抵着宁玉酌的脸。


    他在外面待了太久的时间,脸上也没有比宁玉酌温热多少,二人的脸颊都是冰凉一片。


    樊郢川的嗓子干得很,他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无声地抱着宁玉酌,身上,手上,一直在发抖。


    那颗狂乱不安的心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还好他将对方找到了。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晚上没有人找到宁玉酌,对方还能不能撑过去。


    探到宁玉酌的鼻息和脉搏之后,樊郢川才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也不敢在这儿停留太久。


    他当下就朝着众人吩咐道:“在背风坡搭营,快!”


    下面的人不敢耽误,搭营的搭营,生火的生火,烧水的烧水。


    一个人影出现在二人身边,是樊郢川的左右手,也是之前在花灯晚会上帮忙暗中射箭的那个人,赵信白。


    赵信白目光复杂地看着目光有些涣散的樊郢川,见对方紧紧搂着宁玉酌,一副死都不撒手的样子,他沉着声音开口:“主帅……你的伤口还没好,让随行的军医先帮你看看你吧。宁大人交给我们,我们有救人的法子。”


    樊郢川闭上眼睛,下巴抵在宁玉酌的额头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撕破的棉布:“不必,你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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