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虞将感受到的记忆封入脑海,他望着眼前的废墟,望着这块地上沉寂了许多年的坟冢,缓缓凝神,源源不断地释放出体内的巫术。


    不求能挽救,或者改变什么,只想让它恢复一点生机,哪怕只有一点,微末的,渺小的,已经足够了。


    林虞的唇色泛出苍白,他的身体变得虚无,站也站不稳,只能依靠树干,勉强支撑着站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丝丝缕缕的风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


    常年冷寂的地方浮出一丝温暖干燥的气息,风和火相互交织着,让古树族祖灵地的空气开始流动。


    脚下的土地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变得更加厚重而沉实。


    一丝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溢出,枯萎巨大的树干有了变化,上面的纹路正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慢慢的,枝芽缓缓在土地里延展,冒出一簇小小的新芽。


    林虞双眼微眯,他的手心有些痒,翻开一看,只见一颗小小的,绿色的种子冒出来,包裹着莹弱的光芒,等待他采撷。


    伴随着大陆的沉寂,木之种沉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三颗种子的力量唤醒这里的一丝生气,木之种产生共鸣,这才苏醒过来。


    风之种呆呆的:“是,是木木……”


    总是不说话的土之种难得开口。


    “母亲,它有些虚弱,让它进来和我们一起休息吧……”


    火之种飘了一圈:“真没用。”


    风之种有些急:“别,别这样说木木。”


    林虞听着耳边几道稚嫩的对话,伸手握住绿色的小种子。


    一缕清凉的小芽钻了出来,绕着他的手指缠了一圈,随后隐入手心。


    黑暗的意识海中,多了一颗绿色的种子。


    木精能量天生与万物亲和,三颗种子围着它旋转,并不排斥,随着它们的靠近,绿色种子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从树下往地里蔓延的枝条逐渐破土而出,缠绕在他的身上。


    林虞没有挣扎,也没有停止释放巫术,任由它们包裹,生长。


    直到周围长出一片绒绒的草地,他整个人虚脱的跌坐在地上,体内的巫术耗尽,使不出一丝一毫力气。


    周围不再是灰暗的冷寂,而是长出了一片生机。


    他往后靠着,身体软软的,如果没有这些枝条托着,早就昏倒过去了。


    林虞缓缓合眼,再次闭上眼睛,一时之间陷入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虚弱的身体抖了几下,整个人飘忽眩晕,好像随时都要膨胀开。


    风和火沿着他的血液和骨骼蔓延,土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沉实,木沿着他的经脉流动,滋养他的灵魂。


    它们不再是分布在蛮荒各地,独立的四颗种子,这一刻,种子们支撑起林虞整个人,变成一套生生不息,循环的运转规则。


    林虞睁眼的时候,下意识捂住手指上的戒指。


    他顾不上检查身体,冷汗贴着脊背,靠着树干出神,喘/息。


    林虞恍然地想着苍梧的话,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跟对方多说几句。


    思索到最后,抬手往脸上一抹,轻轻吐出一口气。


    良久,他眼中的茫然散去,撑着身子站起来。


    林虞沿着进来的路往回走,一直走到尽头,双腿一软,被两只手及时扶住。


    魃枭几乎半抱着他:“怎么去了那么久?老子都要下去找你了。”


    猊摸着林虞脸颊的冷汗:“先带他回去休息。”


    林虞左右看看两人,头一偏:“很困……”


    说完,也不管后续怎么样,昏了过去。


    魃枭打横抱起人,猊擦了擦林虞的眼角,那里还有一些风干的泪痕。


    魃枭皱眉:“哭了。”


    猊没有说话。


    过一会,道:“先回去。”


    等两人回到山谷深处的那棵树下,猊就地搭起帐篷,魃枭去烧水。


    他们很快把林虞带进帐篷里,给他擦了身,又喂了些水。


    帐篷三个人有些拥挤,但没有人退出去。


    魃枭和猊各坐一头,他们占去一边的位置守着林虞,谁都没动。


    良久,魃枭低头盯着林虞的眼睛。


    想起刚才他挂着眼泪的眼尾,伸手擦了擦,有些不舒服。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倔强,很多时候,哪怕流血,哪怕要死了,也不会哭一声,总是冷淡冷静的面对一切。


    想要这个人流泪,简直比杀了他还难。


    猊没想那么多,不管林虞的眼泪为谁而流,只要眼睛能看到他的一分,这样就很好。


    第127章


    林虞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帐子外火光微微晃动,映出两道高大结实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动弹,此时嗓子干涩,四肢虚乏无力,一股疲惫笼罩着全身,只能继续躺着。


    他缓缓眨了眨眼睫,眸光落在帐篷顶上。眼瞳漆黑而安静,朦朦胧胧的,有些茫然和发怔。


    过片刻,像回了神似的,林虞轻轻偏过脸,视线落向帐篷外的影子上。


    与此同时,帐帘被人掀开,魃枭探进半个高大的身躯,与他目光相对。


    “醒了?怎么不出声。”


    说着,男人挤进帐篷里,在他身后,猊也跟着进来,手上还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食物。


    林虞的手一暖,被魃枭握住。


    “手怎么那么凉。”


    裹着他的大掌没有松开,先扯出一块兽皮裹着他,掌心顺势贴在他的脊背之处,扶着他坐起来,靠在结实健硕的胸膛上。


    林虞轻舔唇角,猊拿起旁边的水囊,打开盖,把囊口凑到他嘴边。


    “喝些水。”


    林虞仰头喝下,缓解干渴后,摇摇头,猊就把水囊撤下,舀起碗里的汤,稍微吹凉,送到他唇边。


    林虞秀气白皙的眉心不着痕迹地轻蹙。


    兽血汤……


    在蛮荒大陆待了几年,兽血依旧是他吃不惯的食物。


    魃枭“啧”一声,大掌往他腰侧捏一把。


    “祭司大人,你身体虚弱,这汤正好给你补补气血。”


    在蛮荒,兽血可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这也是很多北荒战士经常食兽肉、喝兽血的原因。


    自打从息壤换回不少食物种类,林虞已经很少喝兽血。这次因为身体虚弱,魃枭和猊这才准备了兽血汤。


    野兽还是魃枭到附近转了一圈逮回来的,猊刚熬好汤,林虞就醒了。


    知道两个人是为自己好,尽管再不愿意,林虞还是喝了下去。


    热汤沿着五脏六腑扩散,渐渐让他暖和起来。


    魃枭问:“拿到东西了?”


    林虞“嗯”一声,对别的事情没有再提。


    猊看出林虞情绪有些异常,不同于往日的平淡,似乎有些低落,于是对魃枭很轻的摇了一下头,示意不要问太多。


    魃枭会意,不再多问,而是把林虞扶回兽皮垫子上躺着。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回分部落。”


    林虞眼皮沉沉地垂着,很快就睁不开了。


    他的手依旧被魃枭握在掌心,对方在他身后躺下,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


    猊收拾好碗,退出帐篷,背过身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


    天渐渐露出灰亮,猊坐了一整宿。


    魃枭出来的时候舒展了一番筋骨,道:“我去找吃的。”


    猊颔首,等人走远后开始烧水,听到帐篷里窸窸窣窣的动静,端着水进去。


    休息一夜,林虞依旧懒洋洋的,思绪散漫,不太想说话。


    猊从不问他原因,专注地给他洗脸梳头,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温热热,没有像昨天那样发凉才放下心。


    林虞没心情说话,魃枭也觉察出他的异样,便没多问。


    三人安静吃完东西,等天完全亮起来后,简单收拾一番准备离开。


    往回赶时,巨角麋鹿从林子里缓缓走出来。


    它那对巨大,如同树冠的褐色鹿角落下一层藤蔓,上面还点缀许多白色的野花,散发草木的芬芳气息。


    银灰色的皮毛如同上好的丝绒缎子,昂首抬颈,从容不迫地靠近林虞,一双鹿眼闪出温和温润的光芒。


    魃枭盯着它:“祭司大人,它要跟你回去?”


    尽管知道鹿角麋鹿对林虞没有恶意,出于谨慎的本能,猊习惯性把手放在腰间的骨器上,余光扫向巨角麋鹿,大部分目光落在林虞身上。


    林虞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拥有木之种的缘故,他能清楚感受到麋鹿的善意。


    “它是来送我的。”


    巨角麋鹿守了祖灵地很多年,早就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如果要它离开,只怕适得其反。


    如果祖灵地能够恢复,把古树族人接回这里生活也不错。


    如果古树族人回到此地生活,有巨角麋鹿在,会安全不少。


    他……想帮苍梧做点什么。


    就当是他的私心作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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