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之种毫无动静。


    这颗种子,如同一块朴实的黑色小石子,静静浮在林虞的意识海中,没有声音。


    它似乎也在为刚才的事而愧疚。


    林虞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从地上爬起来。


    “土土很厉害,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它的错。”


    作为一颗土之种,承载了蛮荒大陆诞生以来的所有记忆。


    它还那么小,却要承受那么多,直到今天没有没有因此疯掉,没有被吞噬,已经很不容易了。


    黑黑小小的种子晃了晃,林虞望着它轻轻点头。


    下一秒,巢穴重新出现在眼前。


    林虞走到食土兽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身上的鳞甲很粗糙,没有光泽,干巴巴的,像枯萎的树皮一样,手感并不好。


    但林虞并不介意。


    尤其在知道它所做的一切后,甚至有点心疼。


    他释放出一丝巫术,轻轻缓缓地沿着食土兽的身体流淌,带去温柔的安抚和疏解。


    “过几天我会送一颗种子埋在这里,你应该会喜欢的,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继续守护它。”


    这并不是要求。


    食土兽已经守了土之种太久,也承受了太多痛苦,不管它恢复以后想去哪里,都是它的自由。


    林虞说完,缝隙上方传来动静。


    无尽的重力和震动消失后,魃枭和猊齐齐沿着裂缝跳下来。


    “虞,你怎么样了?!”


    两人浑身伤痕,鲜血淋漓,骨头甚至都被震碎了。


    但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坚毅,沉稳,充满力量。


    见到林虞,魃枭和猊立即冲过来查看他的身体。


    紧张之下,两人的开不了口,目光紧盯着他,满是担忧之色。


    林虞看着他们,笑了笑。


    在土之种厚重压力的锤炼下,魃枭和猊居然突破了桎梏的瓶颈,隐有升级的迹象。


    第99章


    魃枭和猊带着林虞重回地面时,天色已晚,他们来时正值深夜,此刻应该是第二天的晚上,周围竟然围满了人。


    陵九为首,垣飞站在他身侧。


    旁边,是魁和几名核心勇士,附近还有荒兽徘徊的身影。


    最外层,则是驻守外城的息壤团长,副团长,和一众息壤勇士。


    无数双眼睛齐齐看过来,却没有人开口。


    魁松开紧皱的眉头,大大松了一口气。率先出声。


    “虞巫,枭大,猊,你们没事就好。”


    刚才他们所有人都无法靠近洞口,只要稍微往前,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巨山压制,很难挪动,头也发昏,如同被什么困着,整个脑子昏沉无比,意识模糊。


    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景象,如果眼前的三人真有什么好歹,北磐勇士绝对不会罢休。


    陵九也暗暗松了口气,紧张焦灼之后,目光多了一丝惊讶。


    他没有离开过这里,见到几人出来,先是看过大半身沾着血和泥的魃枭和猊,心下微动,随即,看向林虞,眼中的情绪变得复杂,似乎欲言又止。


    林虞落至腰间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侧,脸颊和脖颈,露出的手脚都是泥土。


    葛布制成的灰色衣袍也破了几道口子,尤其是手肘和膝盖的位置,好不狼狈。


    尽管如此,陵九的视线却没能从林虞身上移开。


    待林虞扫过众人,最后陵九对视,陵九的嗓子瞬间发紧,竟然微微低了头。


    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清冷,此时却让人看不清,好像又什么不一样了。


    林虞浑身脏兮兮的,但整个人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气质。


    仿佛历经无数岁月洗练,疏冷的眉眼多了份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平静和寂静,叫人不敢直视。


    陵九如此,周围的人更是没有抬头。


    只要被林虞扫一下,和他稍微对视,所有人的心脏便如同被什么狠狠抽了几下,压得他们透不过气。


    他们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所遁形,无处可藏。


    魁压抑着心惊动魄之感:“先回去休息?”


    林虞颔首,他扶着猊的小臂,和陵九交待了几句话。


    “震动的事情已经解决,还有一些后续,过两天我再来处理。”


    他又道:“巢穴里有一头六级食土兽,不要靠近它。”


    陵九似乎还有话想问,林虞摇摇头,面色有些疲倦。


    见状,猊将他抱到火兽背上,魃枭紧随其后,魁等北磐勇士也纷纷离开,没有过多停留。


    *


    夜色笼罩着小部落,兽吼在部落外响起,猊从火兽背上跃下,将林虞小心翼翼地抱入屋内。


    外头的族人纷纷闻声而起,几名白月族人自告奋勇地去准备热水和食物,先让回来的勇士们吃上一顿热乎的。


    林虞靠坐在椅子上,一把扯过猊的手指,等魃枭跟进来了,同样牵起对方的手。


    朦胧而幽深眼眸一眨不眨,打量面前的两人。


    随即,他把人拉到身边坐下,左右望着。


    “疼吗?”


    魃枭和猊的嘴角残留着吐血的痕迹,身上的短袍都坏了,露出的软甲也出现裂缝破损。


    肩背几处和膝盖,脚底都遍布血迹,肩膀的骨头还出现了明显的变形错位。


    但两人眉目坚定,甚至于魃枭,一惯散漫野性的面容都多了几分锤炼之后的沉稳。


    他们走路的姿势依旧有点不稳,可想而知,身上伤得都不轻。


    尽管如此,在林虞告诉他们继续跟着他会有内脏破裂的危险后,两人依旧毫不顾忌地坚持留下。


    魃枭伸手,粗糙的指腹往林虞眉上抹了抹,低声笑了起来。


    “有你这副表情,死不了,就算老子死,也不会丢下你不管,你可是老子选的祭司,谁都不能动。”


    猊对他点了点头,用沉静而坚毅眼神回应。


    林虞心下轻叹,不免有些动容。


    自从遇到他们,自己一直是被选择的一方,即便生死关头,亦是如此。


    他习惯独来独往,最初跟魃枭合作,也无非是利益驱使,互相利用。


    在他认为,再亲密的关系,也比不过利益关系来得稳固。所以从很早开始,就习惯独处,凡事自保为先。


    这两个人,好像一直在打破他的原则……


    他摒除杂思:“都别说话,我替你们疗伤。”


    林虞左右手各握着二人的大掌,绿色的光芒沿着指尖溢出,注入魃枭和猊的掌心内。


    绿色丝线沿着两人身躯游走,林虞彻底“看”清他们的伤势。


    远比他刚才判断的还要糟糕,换做普通勇士,恐怕早就被土之种的沉重力量活活压死了。


    但魃枭和猊已经成为二级战士,甚至有隐隐突破等级的迹象。


    他们的身体强度和构造,早就在觉醒兽血力量的那一刻产生质变,随着等级的提升,变得愈发强悍坚韧。


    以至于林虞有种感觉,这两个人,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只要存着活下去的信念,不管遭受怎样的重创,都能凭借这分信念,重新站起来。


    纯厚的木精能量从林虞的戒指涌出,将魃枭和猊的伤势一点一点修复。


    魃枭和猊感受着身上的变化,彼此对视,掩饰着内心的复杂和诧异,又把目光转回林虞脸上。


    这一刻,不管林虞是谁,从哪来里,只要他选择他们,这就足够了。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让林虞离开,哪怕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把人留在身边。


    *


    替魃枭和猊将身上的伤势修复七七八八后,林虞双眼紧闭,直接陷入沉睡。


    魃枭一把将他抱起送回床上,猊则打了热水,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将林虞清洗干净,换好衣袍,魃枭率先坐在床沿:“我先守着。”


    猊端起水盆,没有反驳。


    “下半夜换我。”


    魃枭低哼,却未拒绝。


    经历了食土兽巢穴里的事,他们想守着林虞,确保一些事情。


    现在不是林虞离不开他们,而是他们不能放弃林虞,离不开他了。


    *


    隔天,林虞意识清醒。


    他刚要坐起来,整个脑袋一阵眩晕,眼睛还没睁开,捂着头又躺了回去。


    一只大手扶着他后颈,粗糙的指腹拨开散落在他眉眼的碎发,揉弄他的额际。


    “头疼?”


    林虞扶着魃枭的手腕:“嗯。”


    林虞合眼凝神,脑海里依旧断断续续地闪过些许蛮荒大陆久远的画面。


    他尝试放空自己,慢慢地,那些涌进脑海的记忆逐渐透明,消散,彻底和他融合一体。


    借这机会,林虞查探意识海的变化。


    细看之下,扎根在他脑海的树苗居然长大了。


    林虞压抑着一丝欣喜,轻唤:“苍梧?”


    原本以为经历过食土兽巢穴里的事情,又借苍梧力量替魃枭和猊疗伤,对方会因为力量流失太多和沉睡一段时间,没想到,苍梧的树形居然长大不止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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