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中餐厅环境雅致,光线为较暗的暖黄色。精致的菜肴很快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有裴枫在的场不会冷,因为他一个人就可以热火朝天地讲起娱乐圈八卦。


    “……哎呦那个导演和男主角背地里不清不白,片场被偷拍到小视频了,我说就不能助长这种潜规则。但话又说回来了,那电影拍得不错……”


    很快话题扯到了电影怎么拍、剧本怎么改,凌承一点也不惊讶,觉得裴导早晚走火入魔。


    只是没想到舒黎同样很认真地参与讨论,看来是个很有专业素养的演员。


    “先吃菜吧。”裴枫拍拍舒黎肩膀。


    在这个封闭的室内坐下来后,舒黎脸色开始逐渐难看起来。


    虽然旁边的人类根本没闻到香水味,但仓鼠的嗅觉太好了。还没吃几口饭,已经被自己身上的香水味熏得想吐。


    但好歹是成功盖住了凌承可恶的气味,舒黎愤愤地叉起一根蔬菜一点点用牙磨断。


    “我去一趟洗手间。”舒黎忍不了香水味了,打算去洗手池洗一下。


    “诶,要不要我带你……”裴枫还没说完,就看他窜走了。


    “有时候觉得小黎真不像个半盲的,比我走得还快。”裴枫对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的凌承说。


    “我出去一下。”又一阵风吹走了。


    啧啧怎么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菜这么难吃?裴枫默默又添了一碗饭。


    ……


    舒黎一只手撑在洗手池前,另一只手用纸巾沾了水擦自己的头发。


    他很讨厌被冰水打湿毛发,但为了保护自己敏感的嗅觉,只能一点点擦着表面的头发。


    擦着擦着就鼻子一酸,想到要是当初自己没有变成人,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被凌承好好养在家里了。


    可是自己明明是想再多陪陪凌承,才努力化成人的。


    舒黎眼眶红红的,发梢润湿了水,耷拉着脑袋。


    头还很不争气地开始疼了,他不太会照顾自己,不知道湿着头发容易着凉生病。


    可是本来就没有一只仓鼠会照顾自己,正常的宠物仓鼠像是那种养在温室里的鲜花,多浇一滴水都会蔫巴的鲜花。


    一阵酒气从他背后飘过来,由于舒黎的嗅觉被香气干扰,加上伤心着,等到察觉这股难闻的气息时,已经晚了。


    “哟,这是谁家的小白脸,喝醉酒在池子边吐?”一个醉醺醺的肥硕男人从后边过来,伸手想要揽上他的腰。


    舒黎一个激灵飞身躲开,惊恐地瞪大双眼。


    看到他眼里泛着水光,胖男人更起劲了,存心为难他:“你把这水池吐脏了,让别人怎么用?”


    “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看要不就你来帮我擦干净手吧,用什么擦呢?干净的小脸蛋儿?还是……”


    男人一边说,一边要上手摸他的脸。舒黎扭头险险躲开,对方的手擦着自己的耳朵过去,降噪耳机被撞掉在了地上。


    没了强降噪耳机,千万种细微繁杂的声音一瞬间放大,刺入耳中——凳子脚与地面摩擦、餐叉与餐盘相碰、说话声……


    舒黎捂住耳朵靠着墙缓缓蹲下,几乎缩成一团。


    洞,哪里有洞?一种仓鼠躲进洞中的本能,让舒黎几乎要就地打回原形了。


    男人看舒黎状况不太对,冲他喊道:“喂,你没事吧!”


    舒黎把耳朵捂得更紧了,咬着牙不在人类面前变回原形。


    看着男人这次又伸手朝他过来,舒黎用鼻子嗅了一下,锁定位置后打算一口给他咬上去。


    这时,一个十分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步伐听上去是干脆的,不会在地上拖沓,左右脚踩地时用力均衡,说明这个人走路极其端正,再加上衣料摩擦的声音……舒黎曾经会每天在家等着这个脚步声出现,几乎违背了仓鼠喜欢独处的天性。


    男人的手这次还未伸出多少,手腕就被一根木棒挡住。


    “你谁啊……”胖男人还没说完。


    “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我会找你的。”冷冽低沉的声音。


    一根长扫把抵着他的手腕,持棒者一副嫌脏的表情,用力将他的手挡了回去。


    胖男人还想再骂,但看见那张冷峻不善的脸,再加上高出十几厘米带来的压迫感,只好骂骂咧咧走了。


    凌承把随手抄起的扫把扔了,强迫自己松开捏紧的拳头,恢复冷静。那个人该庆幸旁边有一把扫帚。


    刚刚那人的手肘肥胖且油腻,这么恶心人的玩意差点要……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只“助听器”,看了一眼就确定这应该是降噪耳机。这家耳机公司他恰好接触过,据他所知,他们公司从来不做助听器。


    他是骗子?凌承看了一眼墙角。


    某骗子此时捂住耳朵在角落缩在一团,看上去真的很难受的样子。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凌承出于礼貌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嗖”的一声,凌承手往后撑了一下才稳住没摔——舒黎一下子扑了过来,钻进了他的怀里,一款“凌承牌”的“仓鼠窝”上市了。


    凌承僵住了,作为一个抗拒肢体接触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方案告诉他如何面对“一个处于害怕中的男生突然扑进自己怀里”这样情况。


    他默默捏紧拳头,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想碾碎……碾碎自己的触觉,碾碎柔软的东西——不对,应该把柔软的活物关进玻璃罩里。这样在玻璃被自己打碎前,先划破自己皮肤,血会顺着手指流出,让自己冷静不要发疯。


    症状像潮水,从产生肢体接触的几个点位淹没上来,让身体逐渐僵硬。


    凌承该感谢一下昨天那个雨夜扑到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脱敏训练,让自己现在不至于大打出手。


    当然也没好到哪里——


    怀里的人先是拱了几下,似乎像某种小动物刨洞,确认将脑袋彻底埋进某人身体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团成一团窝着不动了。


    这样熟悉的感觉,还是五年前小葡萄扑向自己的时候,凌承恍惚。


    他深呼吸后,用指尖慢慢撩开舒黎垂在耳侧的头发,避免接触到他的脸颊。


    怀里的“小动物”只是动了一下,没有反抗。


    于是凌承用修长的指尖捏着降噪耳机,把它慢慢插回舒黎的左耳。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舒黎茫然地抬头,对上凌承的深黑色眼睛。


    下一秒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立刻跳起来,恶狠狠地把凌承推开。


    之后他就呆滞在原地,甚至身体开始战栗。这副样子,像是凌承欺负他了一样。


    恶人先告状的骗子。


    “怕我?”凌承眯眼不悦。


    “我不认识你。”惊慌之中,舒黎答非所问。


    他低下头从凌承旁边错身而过,类似一种抓不住的流体。


    凌承忍耐了一下肢体僵化的应激反应,直接从后门走了。


    他冷静地发消息和裴枫道歉,再联系助理去结账,然后开车回家。方向盘上的手很抖,凌承用了很大的力气控制,冷汗浸湿了后背。


    回到家,再次先进了浴室。


    只有一遍又一遍的流水,才会让他忘记肢体接触时,全身器官疼痛的叫嚣,那种叫嚣像是电流过体的滋滋声。


    凌承一拳砸在浴室墙上的白色瓷砖,血顺着瓷砖缝流下。


    安静了。


    第4章 它怕打雷


    凌承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子上,一手拿毛巾擦头发,一手敲电脑列出一个对照表格。


    “你真的没事?”裴枫打电话过来。


    凌承说没。


    “我觉得那家餐厅卫生一定有问题,”裴枫愤愤,“你看舒黎没吃几口就去卫生间了,你也是吃坏肚子了,是吧?”


    提到舒黎,凌承停下手头的事情说:“嗯,是有问题。”


    他在洗完澡冷静下来后,思考到在两天之内被两次以同样方式扑倒,这种事情的发生几乎概率为0,除非两次都是同一个人。


    昨夜街上,朝他扑过来的会是舒黎吗?


    凌承在电脑上打开表格,将两次被扑倒的感触进行详细对比,虽然第一次由于应激过强导致一些记忆空白,但是还是发现许多共同点——


    譬如两次扑倒,对方在自己腰两侧的手掌受力点相似,且手掌偏小,大约自己单手就可以包裹住。还有声音大小,对方的声音有一种即使竭尽全力喊也很微弱的感觉,让人忍不住轻声对他讲话……


    在凌承机械般井然有序的生活中,突然有人毫无技巧地单枪匹马闯入,立刻引起自己的强烈排异反应。但排异反应在一次又一次拥抱中有些变了味,多了几分暧昧的暖色调。


    不过除去相拥的画面,对方实在没有任何追求自己的意思,甚至清醒的状态下对自己充满敌意。


    而我分明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吗?


    五年前凌承被亲人坑入低谷时,确实有大概两个月记忆是混乱的,但自己忙着处理各种事件,应该没空外出寻觅艳遇。若是有的话,那时候在自己身边的裴枫也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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