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水抬起头,有些懵地看到了相山乐坊的牌坊,还有一脸不耐烦的守卫,以及因为站在他身后,另一个看不太清面孔的守卫。


    “再让我听听吧。”关水下意识想再靠近那乐声一些,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惧怕身份的暴露了。


    在玉笛城待的这些天,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在男扮女装,这格外增长了他的自信。


    守卫更加警惕,他正想让人别过来,却兀地被身后一个人抓住手臂。


    等等,他身后怎么有人?


    守卫惊恐地往后看去,看清楚是换班人的脸才放下心:“这厮诡怪地很,你赶紧把人赶走吧,在这儿一动不动怪吓人的。”


    接班的人见状瞧了瞧关水,确实觉得这人有些奇怪,戚戚地粗着嗓音赶人:“还不快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关水还想说话,被一推搡往后跌去,他一时没站稳摔到一具温热的身体上去,鼻尖猝然涌上一股淡淡的墨香。


    抬头,是一个戴着半脸银白华丽面具的男人,从关水的视角能看见他透白的皮肤和形状十分完美的嘴唇。


    关水退后了些,才看清他的全貌,这人的面具呈镂空翅翼状将双眼遮蔽,尖锐的棱边分别从中心攀沿向额角和耳际,隐隐还超出一些焰边云纹,独露出线条干净锋利的唇鼻,看上去十分冷冽禁欲。


    这面具男撞了他也不说话,径直朝乐坊里面走,不知道是不是个瞎子。


    “等等!”关水朝门内走近一步,“为什么他能进,我连在外边听曲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是乐坊的贵客,你非乐坊中人,又没钱进去消遣,再不离开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


    关水挺直腰板:“谁说我不是乐坊中人了!我可是专程来应募的。”


    “应募?”守卫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回事。


    “既是应募的,你怎不白日过来。等着,我们去找管事。”


    片刻后,关水被请进乐坊。


    他因听曲在乐坊附近徘徊有近半旬,这进来还是第一次。


    夜色辉照下,红漆的水桥蔓延到小亭,过了假山又行了几步子短廊,在一个布衣侍女的引领下才到了地方。


    进了门,便见一衣着华丽面貌清俊的男子端坐上首,见他上前,问道:“可是来应募之人。”


    “是。”


    “好,那接下来我问你答。”


    “姑娘年岁几何?”


    关水俯首:“二十有二。”


    “家住哪里?可有家人朋友?”


    “亲朋好友据无,现已无家可归。”


    是个可怜人哪,男子敲了敲案首思索了一会儿:“可通晓乐理音律?”


    “会一点。”


    会就行了,男子放松了身体,站起身:“你随我来。”


    关水有些疑惑,却也没说什么,跟着管事七拐八拐进了个雅间,发现里面摆了好几个屏风,他被安排到一个屏风里面坐下才有空环视四周。


    “姑娘别乱望,待会儿叫到你,你上去就是。”


    上去?还有面试环节?关水托了托下巴,感觉这地儿还整挺严谨。


    他稍稍直了身体,仔细辨听起房间内的动静,发现房间内好像又依次进了其他人,等大家都坐落后,管事才坐回关水右侧屏风后的位置喊了开始。


    房间中央进了一位乐姬,拿起琵琶幽幽地弹。


    与此同时,关水屏风隔断的另一侧。


    因离渊支着下巴观察映照在屏风上的身影,这次离美人更近了,他就坐在自己的右侧,脊背挺直,甚至无意间从那边盈盈传来淡淡的馨香。


    回想起刚才进门时对方撞过来的身体,男人眯了眯眼睛,确实很软很香。


    因离渊垂头深吸了一口气,遵循内心悄然靠近了屏风更多,正当他想要更加享受时,却听见关水那边发出比较细喏的声响。


    因离渊诧异地望过去,凝神听了会儿,发现是美人在软着嗓音哼歌。


    他的声音虽小但调子很合琵琶奏出的曲调,还边唱边打着节拍,从专业的角度因离渊说不出什么,但他就是潜意识地认为很好听。


    另一侧的管事同样听到了关水自认为小声的哼哼,他瞪大眼睛,暗中惊喜。


    捡到宝了!


    这是把好嗓子啊——


    第3章 现世报(捉虫)


    关水一觉睡醒已是天亮,他揉了揉额角,弯了弯眼睛,心中一片雀跃,甚至放松地在被褥上滚了下。


    成功了!关水握紧了拳头用力地在空中挥荡,白玉纤长的指节掐着掌心的软肉,看上去十分兴奋。


    他总算能在玉笛城好好安定下来,昨夜不过随便唱了一曲,管事就惊为天人,三言两语之下就给他谈好了待遇,甚至给分了一个单独住的房间,他当夜就歇息在这里。


    他睡觉是个不安分的人,一夜过去更是睡地被窝凌乱,关水在身旁刨了刨,刨出一堆昨夜的衣衫。


    没办法,他的行李几乎都在客栈,幸好乐坊离客栈不远,不然一想到要皱巴巴地走好久就很烦。


    为了不暴露身份,关水始终如一日地着女子服饰,他昨夜穿的正是一袭水色衣裙,绣着蝴蝶的腰带轻束,臂腕间还留有一条纱质的披帛。


    关水掀开温暖的被窝,直起腰正准备穿衣,一叠柔软的东西突然从他肚皮上滑过。


    他不自觉僵了僵,掀开衣领,果然发现里面那浅色带系带的莲花绣样抱腹脱落。


    这是女子用来覆胸遮肚的里衣,也是关水在穿衣上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无声叹了口气,佝着身体为自己重新系好了系带,将冷白的皮肤和颤巍的红.木婴一道掩住。


    关水拢好了衣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才从乐坊离开。


    街上已经有早食在叫卖,关水许久没吃过早餐了,他回去路上实在没忍住,给自己买了个热乎乎的大包子吃。


    这白嫩嫩的薄皮儿里包裹着过了油的肉沫,吃起来唇齿留香,关水满足地眯了眯眼,第一次觉得包子能有这样好吃。


    他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实在没想起什么,关水很快将这一瞬的疑虑抛之脑后,尽情享受起这份早餐。


    清晨的客栈没什么人,前面坐着的都是值夜打瞌睡的伙计,关水蹑手蹑脚上了客栈楼梯去拿自己的行李。


    他下来时前面的伙计还在睡,关水从自己包袱里摸出这几天的银钱放到台上,惊醒了那伙计。


    “姑娘要走了?”伙计是个长着麻子身材比较娇小的少年,他抹了把脸,边点钱边问。


    关水点点头,有些急切:“点好了吗?”


    “好了。”伙计看了他一眼,突然凑近说了句什么。


    关水惊愕,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背起包袱离开了。


    看着他消失在晨暮中的背影,少年伙计嗤笑着哼了声,又自顾自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打起瞌睡来。


    关水去了相山乐坊,这一次没人能再拦他,根据昨天管事的意思,他被分到了乐坊的歌人班,专职演唱和声乐。


    他换了身乐坊统一发放的乐人衣服,在房间内站定了片刻后,才来到演练的地方报道。


    “郭水郭水——”


    关水朝声音源头望去,一个穿着制式和现场所有人都有所不同的女人在朝他招手。


    “来了,”关水提着裙摆跑过去,“您找我?”


    “大家都叫我王姑姑,你便也这么叫吧。听管事说你要来我歌人班,你就……”王姑姑环视了四周,指了个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就坐那儿吧。”


    关水在王姑姑指定的位置坐下,他脊背挺直正了身形,努力忽视身后歌女们好奇的灼热视线。


    乐坊训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关水已经熟悉了自己每天的“工作”流程,他很满意这份稳定而又吃穿不愁的活儿计,唯一苦恼的是怎么在一群好奇宝宝似的的歌女们面前,尽量不透露自己的身份。


    这一天,关水又被淹没在香粉堆里,他红着脸回应着女孩儿们的关爱,一边在脑子中想待会儿该用什么法子逃脱。


    还是王姑姑救了他:“姑娘少爷们,今晚有贵客临门,收拾好东西做好准备,别在这儿扎堆了。”


    姑娘们这才一哄而散,关水赶忙松了口气。


    王姑姑看自己这些学生觉得好笑,一个个看见新来的美貌,就扎堆似的交好。


    有些恶劣性子的姑娘还就爱看美人一副羞红了脸的模样,故意逗人呢。


    她无奈地摇摇头,看关水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挥挥手招人过来,慈眉善目道:“阿水,今晚是你第一次上台,可别出了什么茬子。”


    关水红着脸挠头:“姑姑,我今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你长得好,就多站在显眼的位置吧,其他没什么了。”


    关水:……


    就这么简单粗暴?


    王姑姑笑,没再说什么,挥挥手又把关水打发忙自己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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