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


    “驸马大概觉得我识相吧,走的时候给了我一笔银子,还做了保证,说等他高升了,就接我回来。”


    她笑了一声,干涩刺耳。


    “我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像是压在石板底下的东西终于有了裂缝。


    “我没等到人来接我。倒是等来了驸马满门抄斩的消息。”


    “我又听说,原来萧绍不是长公主的亲生孩子。长公主的孩子流落在外,不知去向。我就……又起了心思。”


    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许晨阳身上,那目光很复杂。


    爱又不敢爱,恨又恨不彻底。


    “许晨阳与驸马长得有几分像。而且他确确实实是驸马的血脉。再加上流落在外这一点,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长公主找孩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就找到了他,教他认亲。这一切天衣无缝,任何露馅的可能都没有。”


    “只是我没想到,真就这么巧,居然有人找到了另一个人,还真是你的儿子。”


    大概是觉得老天都在戏耍她,她气的笑了一声。


    众人眼神看向林清颜。


    林清颜喝了口茶,深藏功与名。


    长公主感激的眼神看向林清颜。


    这个恩情,她铭记于心,来日方长,定当厚报。


    许晨阳跪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猛然抬起头,死死盯住奶娘,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那我呢?我算什么?只是你的工具吗?!”


    奶娘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我让你拉拢长公主的心、装乖卖巧,你又是怎么做的?”


    “你本性里就带着劣质的血液,贪婪、急躁、沉不住气。所以失败,也怪不得别人。”


    许晨阳像是被抽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彻底垮了下去。


    事情至此,终于真相大白。


    按律,奶娘欺君罔上、冒认皇亲、谋划欺诈,桩桩都是死罪,逃不了。


    倒是许晨阳。


    他自幼被送人,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长公主的亲血脉,对内情一无所知。


    虽说行止卑劣,却也算不上是主谋。


    刑部尚书与林长渊低声商议了几句。


    最后结果是,还真没办法判死刑。


    许晨阳跪在地上,听到议论,紧绷的肩膀终于一松,偷偷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林清颜开口了。


    “买凶杀人,算不算罪加一等?还有昨日的殿前失仪,冲撞了贵客,都加上应该足够能判死刑了。”


    众人齐齐一愣。


    林长渊率先回过神来,沉吟道:“这个要看怎么个买凶法,结果如何。”


    不过,如果非要算上昨日的殿前失仪的话,那其他的罪行都没必要了,死刑没跑了。


    林清颜看了李福一眼。


    李福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带人证上来!”


    堂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侍卫拖着两个人走进来。


    那两人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烂,血痕叠着血痕,气息奄奄,被扔在地上便伏着不动了。


    林清颜皱了皱眉:“不是说让你们悠着点吗?这别不是死了吧?”


    李福赶紧躬身:“殿下放心,死不了。这两人是杀手出身,嘴硬得很,不动些手段是不会松口的。”


    他直起身,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提着桶上前,照着地上那两人便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浓盐水浇在新鲜伤口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李福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别嚎了。你们看看旁边的人,是不是他指使你们去杀人的?说清楚就给你们个痛快。”


    许晨阳看见那两人的瞬间,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两个杀手被侍卫架着胳膊拖起来,勉强坐住,面孔正对着许晨阳。


    其中一个抬起头,目光对上许晨阳的那一刻,猛地激动起来,挣着身子喊道:“是!就是他!给了我们一笔银子,让我们去杀个老头!”


    谁知道那老头来头不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亲国戚!


    他们本以为占了便宜,杀个老头能有多难?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刚摸进门就被摁在了地上,连刀子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第175章 尘埃落定


    长公主闭了闭眼,满心都是懊悔。


    她知道许晨阳品行算不得好,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敢做出杀人的事。


    还是用她给的银子,去杀她儿子的恩人。


    若不是把守严密,险些便要因为她的疏忽白白送了性命。


    张安必定会因此与她生了隔阂。


    她想到这一层,后背便止不住地发凉、心慌。


    证据确凿,不管许晨阳怎么挣扎求饶,最终还是被执行了斩首。


    奶娘同罪,一并处斩。


    那两个杀手按律当斩,念其供出主使,又没有得手,改判流放三千里。


    不会有人觉得是轻判了,这种反而比斩首还要受折磨。


    斩首也就一刀痛快的事。


    以他们现在浑身是伤的样子,别说是三千里。


    十里就得死在路上。


    事情至此,尘埃落定。


    接下来便是赐名的事。


    长公主真正的孩子找回来了,总不能还顶着“张安”这个名字。


    如今认祖归宗,理应有新的名字。


    长公主早就想好了:“叫萧庆安。”


    “庆,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安,是盼他往后平安顺遂。而且安儿也喜欢这个字,索性就不改了。”


    萧烬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意见。


    他个做舅舅的,横竖外甥的名字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何况长公主这个当娘的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他自然无话可说。


    当即便让人拟旨。


    赐名萧庆安,册封为安乐侯。


    虽是超一品的爵位,却并无实权。


    不过是个尊荣的名头,荣宠皇亲国戚的身份罢了。


    就当他这个当舅舅的给对方的见面礼。


    因着萧庆安年纪还小,萧烬便没有另赐府邸。


    说到底,长公主刚把儿子找回来,正是恨不得日夜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时候,这时候让人搬出去单住,长公主头一个不答应。


    反正都在京城,以后萧庆安若想出去单住了,再赐也不迟。


    长公主欣喜,替萧庆安接旨谢恩。


    ……


    很快,京城众人都知道,长公主的亲儿子找到了,还颇得陛下重视,被册封为了侯爷。


    不过一个没有功绩的少年侯爷,倒也不会惹得众人过多关注。


    最多是各家大人叮嘱自家子弟几句,让认认人,莫要不长眼招惹了去。


    解决完萧庆安的事,林清颜便将心思转到了蛮南国使臣身上。


    林清颜正盘算着今日带蛮南国使臣去哪里转转,还没出殿门,便看见方嬷嬷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


    林清颜有些意外:“方嬷嬷,您怎么来了?”


    方嬷嬷面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踌躇了一下才开口:“殿下,不知您可告知了林夫人?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宫去?。”


    林清颜一怔,随即伸手拍了拍脑门。


    “您看我这几天忙的,竟把这事给忘了。”他满脸歉意,“我已经跟我娘说过了,她说正好明日就有一场大戏,想请你们一同去看。我这几天事情太多,忘了知会您和太后娘娘。”


    方嬷嬷听他这么说,反倒笑了起来:“殿下操心的都是大事,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太后许久不曾出宫了,这回好不容易愿意出去走走,奴婢心里也跟着惦记,这才多嘴来问一句。”


    林清颜越发过意不去:“怪我怪我,多亏嬷嬷提醒。若不是您来问,明日的戏开了场我还蒙在鼓里,那我可就真要愧疚坏了。”


    方嬷嬷连忙道:“殿下言重了,那奴婢这就回去禀告太后,好让娘娘也高兴高兴。”


    林清颜点头:“有劳嬷嬷。”


    目送方嬷嬷走远,林清颜便也不急着去找蛮南国的使臣了。


    他正为带那些人去哪里逛而发愁。


    京城繁华不假,可蛮南国风土与中原迥异,寻常的热闹未必合他们的胃口。


    这下倒好,明日的戏正好带他们一同去瞧瞧,也算是领略一番国粹。


    想来他们在家乡,平日里难得看到京城的戏班子。


    他打定主意后,折返回去。


    吩咐人先去使臣下榻的馆舍递个话,就说明日请他们一同去看戏。


    ……


    下人来传话时,石妄正与几个弟子在馆舍院中闲坐。


    听说摄政王明日请他们去看戏,几个年轻人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看戏?京城的戏,应该很有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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