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草没有看他,只是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两条胳膊。
那胳膊上青青紫紫,新伤叠着旧伤,还有几道已经发白的陈年疤痕,像蚯蚓一样爬在她瘦削的手臂上。
堂下安静下来。
一个女子当众露肤,原是让人不齿的事,众人看着那些伤,却没有了其他心思,只剩下了心疼。
李母好似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痕,愣住了。
李父嘟哝:“就胳膊上几道疤,算什么证据?农家人天天干活,谁身上没几道伤?我胳膊上还有两道疤呢。”
李父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大了起来:“大人,这死丫头从小撒谎成性,一定是跟林家村那个林大牛串通好的!我们不就是没同意他俩的婚事吗?她就这么污蔑我们!简直大不孝啊!”
李草闭上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宛如一潭死水。
“大人,民女愿脱衣验伤。”
堂下彻底炸了锅。
露胳膊就已经够大胆了,当众脱衣验伤,这女子的清白可就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林大牛站在人群里,眼睛红得能滴血,身子往前一挣,被林大伯死死按住。
“你别冲动!”林大伯压低声音,手劲大得像铁钳,“李家那两口子已经把你牵扯了进去。你现在出去,就是坐实了他们的诬陷!”
林大牛咬着牙,看着李草单薄的身影,恨得眼睛都红了。
朱成名也犹豫了。
他知道要取证就得验身,可让一个姑娘家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太残忍了。
林清颜往前凑了半步,低低说了两句。
朱成名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李草,本官准你验伤。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本官不忍让你在大庭广之下解衣露体。本官请夫人来替你验,你可愿意?”
李草的眼眶热了,重重磕了个头:“民女谢大人。”
很快,刘氏被请来了。
来时的路上,她已经知道了大概,心里对这个命苦的姑娘生出一股怜惜。
她拉着李草的手,声音又轻又柔:“好孩子,跟我来。”
偏房的门关上,堂上安静下来。
围观的李家村人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
有人表示理解,李家那两口子,对李草确实不是人。
但也有人心里不满:这李草也是,再怎么说也是血缘至亲,闹成这样,以后外人怎么看李家村?以后村中的人还怎么好婚配?
不过这些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等待的时间是焦急的。
好在没过多久,偏房的门开了。
刘氏走出来,眼眶红红的。
“老爷,李姑娘身上新旧伤痕数十处,手臂、后背、腿上都有,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新伤。”
众人只听着,就感觉浑身疼了。
朱成名脸色铁青:“李富贵,孙氏!你们还有何话说!”
李父的脸白了,李母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父眼珠子一转,想到了说辞:“大人!就算她身上有伤,又能说明什么?”
“她是我的女儿,犯了错,我打她不是应该的吗?谁家的孩子没挨过打?难道只要孩子一挨打,就得告官府、诬告父母?”
第122章 断亲了,
朱成名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下手那么狠,都是应该的?”
李父不说话了,可他那副梗着脖子的模样,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堂下有人被带歪,开始小声嘀咕。
是啊,谁家的孩子不挨打?
身上有些磕磕碰碰,不也正常?
虽说打是打狠了点,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告父母啊。
李草从偏房出来,衣裳已经穿好了。
她重新跪回堂下:“大人,民女从记事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家里的活计都是我一个人干,还要挨没有缘由地打。这哪里是管教?这是虐待。生而不养,是大罪。”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说了下去:“除此之外,民女还要告李家夫妇把我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妾。”
“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锁在柴房里,两天没给我饭吃。今日能站在这里,全凭老天可怜。”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朱成名,“民女求大人做主,与李家断亲,以后再不来往!”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想卖女儿啊!怪不得逼得女儿要断亲呢。
太畜生了!
朱成名冷着脸,目光如刀:“你女儿告你们卖她为妾,可有此事?”
李父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却还硬撑着:“大人,没有的事!我、我是在县城里打听过人家,可那也是为了给她寻个好归宿啊!”
“她都十七了,该成婚了,我们做父母的操操心,不是应该的吗?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卖?”
朱成名抖了抖手里的状纸:“这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要卖她给一个姓王的员外当妾。”
李父怎么也没想到,还真有人把这事写成了状纸。
他与王老爷商讨这件事,也只是这两天的事,外人不可能知道的。
但李草被他一直关着,更不可能去找人写状纸。
这个状纸到底是谁写的?
“大人,这状纸也不知是哪个混账书生写的,怎么能信?要是写什么是什么,那还用判案吗?”
林清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朱成名轻咳一声,懒得跟他掰扯:“本官自有办法。来人,去请王员外。”
整个清水县姓王的有钱人,也就王成年一个。
朱成名对他有些印象,逢年过节的,这人没少往衙门送东西。
贵重的他不敢收,但确实收过一些假把式的玩意。
王捕头领命去了。
堂上安静下来,李父李母的脸色越来越白,坐立不安,眼神乱飘。
要是王老爷来了,他们可就瞒不住了。
这事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办的,放到明面上,他们必死无疑。
可转念一想。
买卖同罪。
王老爷为了保住自己,说不定会死咬着不认。
只要他们不认,他们就没事。
王老爷来得很快。
看到跪着的李父和李母,就知道坏菜了。
心里充满了晦气,不过幸好他留了一手。
他整了整衣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脸上挂着恭敬,一脸不知所为何事的样子:“小民叩见大人。不知大人传唤小民,所为何事?”
朱成名扫了一眼堂下:“王成年,你可曾与这二人做过交易,买卖妾室?”
王老爷装模作样地看了李父李母一眼,脸上浮起恍然大悟的表情:“回大人,小民确实见过他们,可买妾之事,绝无此事!”
朱成名眉头一皱:“那你见他们所为何事?”
王老爷叹了口气,一脸仁善:“他们找上小民,说家里穷苦,有一女想卖进府里做丫鬟。小民见他们实在可怜,便出了二十两银子,也算行个善事。”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契纸,双手呈上,“大人,契约在此,请大人过目。”
朱成名接过契纸,展开细看。
李父李母原本见王老爷否认,悬着的心刚放下半截,却又听他话锋转变。
二人瞬间傻眼了。
“王老爷,不是、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啊!”李母急了。
“我说什么了?”王老爷转过身,语气不咸不淡,“我可是正经做买卖的人,契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也按了手印。怎么,银子花了,现在想反悔?”
王老爷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当时见你们穷苦,我愿意接你们女儿进府当丫鬟,还给了二十两银子。契子写得明明白白。你们如今要反咬一口,岂不是恩将仇报吗?”
李父李母哑口无言。
真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有钱人的心眼子这么多。
说好了是买妾,一张纸画了押,竟变成了活契的丫鬟。
虽然说是买卖同罪,但买妾和买奴可不是同一个罪证。
而且如果是活契,王老爷就算是买了民家女为奴,也是不犯法的。
就相当于买了个长工而已,时间到了就会放归。
朱成名把契书放下,看向王老爷:“你买丫鬟为什么不到官府报备?”
王老爷笑了笑:“这不还没见到人呢吗?这手印是他们自己按的,银子也是他们自己收的,是他们求着我,我可没逼他们。”
“要不是看他们可怜,我还不稀罕要呢。一个乡下丫头,什么规矩都不懂,我还得花功夫调教。”
李草跪在地上,开口:“大人,这契书,民女没有画押。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签的。不管是做奴做妾,民女都不愿意!”
朱成名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李草,你要与李家断亲,你当真想好了?”
李草坚定:“想好了。我在家里反正也不被当人看,哪怕是出去乞讨,也比被他们卖了好。最起码我能是自由身,还有活路可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