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叶湿漉漉地贴在他眉骨上,汁水顺着鼻梁淌下来,挂在他青白的面颊。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烂菜帮子、臭鸡蛋、土坷垃,雨点般朝他砸来


    他跪在那里,躲不开,那些肮脏的东西落在他发间、肩头洇开一片片污渍。


    他闭上眼。


    心中屈辱不堪,只想快些死。


    可罪状还有一长串,监斩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


    “时辰到——”


    监斩官掷下火签,朱红色的竹签落在青砖上,弹了两弹,滚到血水浸透的缝隙里。


    刽子手灌下一口酒,给自己壮胆,又喝了一口,喷在了刀上。


    溅出来的酒液喷洒在李广照的脸上,让他心中涌起恐惧。


    李广照最后看了一眼天。


    他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功名在身时,努力考取功名进入朝堂,是想做个好人,是想做个好官的。


    他对王氏也是真心喜爱的,可惜她对他太冷漠了,这让他身为男人的自尊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他才会做错事。


    要是早知道……


    刀光一闪。


    一切都结束了。


    第31章 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皇宫,御书房。


    萧烬看着被呈上来的案卷。


    李范在一旁唏嘘:“平日里见到李大人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没想到他私下是如此行径,倒是可怜了两位夫人。”


    萧烬:“男人只有死了才会老实。你以为他对他后院的其他女人是真爱吗?他只是更爱自己罢了。”


    李范笑道:“这奴才就不懂了。奴才一个阉人也没成过婚。情情爱爱对于奴才来说,还不如来点真金白银的实在。”


    萧烬斜他一眼:“怎么?朕平常很亏待你吗?”


    李范笑道:“皇上对奴才自然是顶好的,可这世间谁又能嫌钱财多呢?”


    萧烬被他逗得心情好了不少,“好了,知道你喜欢金银财宝了,等会去库里选两件吧。”


    李范惊喜谢恩:“多谢皇上赏赐!”


    萧烬:“李广照那边该结束了吧?”


    李范应道:“是。今日巳时行刑,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是结束了。”


    萧烬“嗯”了一声,将案卷推到案角。


    “李府去抄了吧。”他说,“人该遣的遣,该放的放,别闹出什么动静来。鸿胪寺那边还等着腾地方。”


    “是。”


    萧烬收回心思,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


    窗外,日影西斜。


    ……


    李府的宅子空了。


    大门上贴着白纸封条,在风里轻轻响动。


    昔日车马喧哗的台阶上,如今只剩下散落的纸钱和几片被踩烂的春联。


    李广照的长子李承佑站在大门正中,不肯挪步。


    他穿着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身后两个老仆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劝着:


    “大公子,走吧,再不走,官府的人就要来赶了……”


    “我不走。”李承佑的声音发哽,“这是我家。”


    “已经不是了……”老仆叹气。


    李承佑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想往府里冲,却被守门的差役横臂拦住。


    “李公子,莫让小的们为难。”


    李承佑僵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勒住,帘子掀开,一人锦衣玉带,面带得意,正是安远伯府的二少爷。


    他似笑非笑:“哟,这不是李公子吗?”他拖长了调子,“还在这儿站着呢?等人来接呢?”


    李承佑脸色涨红,没有说话。


    安远伯府二少爷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这穿的什么?哦对,孝服。给令尊穿的?还是给你两个娘穿的?”


    “我想应该是给令尊穿的吧!毕竟听说你两个娘对你也不怎么好。”


    “令尊前日可是出了大风头,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我让人去看了,说那一刀下去,血喷了三尺高。”


    李承佑浑身发抖。


    “你——”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却被老仆死死抱住。


    “公子,公子不可啊!”


    安远伯府二少爷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继续道:“说起来,你爹这一死,你们李家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这孝服,过两天也得换成粗布衣裳。往后日子怎么过啊?要不要本少爷赏你口饭吃?”


    李承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拼命忍着,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抬起袖子想擦,越擦越多。


    安远伯府二少爷嗤笑一声。


    “行了,如今看见你就晦气。李承佑,记住今天。往后这京城,可没你站的地方了,早日回你乡下种地去吧。”


    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承佑站在空荡荡的府门前,失魂落魄。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飞过。


    老仆红着眼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公子……走吧。”


    李承佑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李府”的匾额。


    差役已经在搬梯子了,准备把它摘下来。


    他忽然想,爹在世的时候,这块匾每年都要重新刷一遍漆,亮堂堂的,老远就能看见。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匾额落地的闷响,和差役们吆喝着搬运的声音。


    不远处,街角茶棚的阴影下,林长渊、林清颜和明澜三人默默站着。


    他们本来是路过,恰巧看见这一幕。


    林清颜的目光追着那道踉跄走远的白色身影,轻声道:“李府就这一个儿子吗?怎么没见其他人出来?”


    林长渊负手而立:“李家就这么一个嫡子。张氏生了他,才被抬为平妻,他才记到嫡出名下。”


    林清颜微微一怔,转头看他:“我记得王氏不也有过一个孩子吗?”


    话音刚落,旁边的明澜忽然开口:“没留住。意外滑胎了。”


    林长渊和林清颜同时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当时是我娘替她接的生。”她说,“我自小跟在她身边学给妇人治病接生,当年我也跟着去了。”


    林清颜沉默片刻,问:“为什么会滑胎?”


    “两个原因。”她说,“一是王氏自己不想要。那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心里装着别的人,根本不想给李广照生孩子。”


    “再加上,小妾从中使坏,王氏顺水推舟,自然留不住。不过从那以后王氏就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孕了。”


    林长渊轻叹一声:“上一辈的孽,最后都得让下一辈扛。”


    明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扛什么扛,李承佑也没好哪去。”


    “虽然张氏和王氏不喜欢他,但李广照很宠他。这些年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平常也没少欺男霸女。如今墙倒众人推,也是该的。”


    远处,李承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老仆跟在他身后,步履蹒跚。


    明澜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案子结了,咱们也该散伙了。我还要回去收拾院子呢。”


    林长渊点点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大理寺找我。”


    明澜笑了一声:“行,有你这句话,往后我惹了麻烦就往大理寺跑。”


    她转头看向林清颜,眉眼又弯了起来:“三郎,有空去我那儿喝茶啊,我给你泡最好的。”


    林清颜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长渊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半步:“不必了,他很忙。”


    明澜翻了个白眼,“小气,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林长渊认真:“你会!”


    明澜:“……”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看人真准。


    第32章 “溺爱”


    天越来越热了。


    这才五月出头,日头便毒得厉害,晒得廊下的青石板发烫。


    林清颜这几日胃口不好,饭菜送到跟前,扒拉两口就搁了筷子。


    林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儿让厨房做清淡爽口的菜。


    轮番端上来,林清颜也只是勉强多动了几筷。


    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去,原本就单薄的身板,如今瞧着更显细瘦,下巴颏都尖了。


    这日是林清颜休沐,不用去大理寺点卯。


    林母一早便想着让他多睡会儿,没让人去叫。


    日上三竿,她自己忍不住去瞧,却见林清颜已经醒了,正蔫儿巴巴地歪在贵妃榻上,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嫩苗。


    屋里倒是凉快。


    四角的冰桶里搁着新换的冰,丝丝冒着白气。两个下人立在榻边,手里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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