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于朝政军务上,对其倚重颇深。


    如今这两家闹出人命官司,一边是至亲皇姐的丧子之痛,一边是肱股重臣的嫡子前程,手心手背都是肉。


    也怪不得陛下逃避不想理。


    林父沉吟片刻,又问:“李大人是何态度?”


    林长渊苦笑:“李大人也颇为头疼。此案事实虽清,奈何双方皆非寻常门第,牵一发动全身。依律判决易,平衡各方却难。眼下……怕是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低了些,“不过依儿子浅见,陛下最终,或许会稍偏顾国公府一些。”


    林父缓缓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明华长公主为人确实明理端方,只可惜膝下独子被娇惯得不成器,是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平日里惹是生非,没少让长公主费心收拾烂摊子。


    陛下念及姐弟之情,只要不闹出大格,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情分如同蓄水池,若只消耗而不添补,总有见底的时候。


    此番闹出人命,还是这等不光彩的缘由,陛下心中那杆秤如何倾斜,已隐约可见。


    “陛下也不易。”林父最终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此事你们依上意谨慎办理便是,莫要多言,更不可在外流露出倾向。”


    “儿子明白。”林长渊肃然应道。


    林父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倾听的小儿子,眼神温和下来,带着欣慰:“三郎,你春闱已过,只等殿试了吧?日子可定了?”


    林清颜收敛心神,答道:“是,父亲。三日后便是殿试。”


    林父点了点头,略作思忖,道:“殿试后便是授官。你可有属意的去处?”


    “若你想,为父或可向陛下陈情,将你安排在大理寺。与你兄长在一处,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林清颜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在谁手下做事不是做?若能在大哥手下,自然比在陌生上司面前要自在得多。


    凭着他哥的关系,想来也不会有人刻意刁难他。


    穿越到这十八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混吃等死,没事儿再装个逼。


    可惜小时候为了哄父母开心,给自己搞了个什么神童的人设,一装就是十八年。


    期间好几次险些露馅或惹来不必要的关注,让他后怕不已。


    幸好他平日深居简出,时间久了,那名声的热度才渐渐褪去,只是“林家三郎”的传说偶尔仍被人提起。


    为了保住这份清净,他更是习惯了低调,绝不冒头。


    林家世代为官,他爷爷就不说了,父亲如今官居吏部尚书,他哥也是大理寺少卿,前程似锦。


    到了他这里,自然不能坏了门风,科举入仕是必经之路。


    不过他没有什么野心,随便来个小官儿当当就行了,每个月拿点儿俸禄混吃等死,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


    “若能如此,自然是好。”林清颜压下心中的雀跃,面上仍是得体的温顺,“只是这会否让父亲为难?陛下那边……”


    “无妨。”林父摆了摆手,“陛下知人善任,此番殿试后本就要授官。为父只是提个建议,最终仍需看你的殿试表现与陛下圣裁。你心中有数便可。”


    “是,儿子明白,定当尽力。”林清颜恭敬应下。


    第4章 逼迫朕的,朕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皇宫深处,宸汐宫,皇上寝宫。


    殿外,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面色发白,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殿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动静,其间夹杂着内侍总管李范焦急又惶恐的压低的劝阻声。


    “陛下!陛下!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药……药马上就煎好了,太医马上就来了,您再忍忍,再忍忍……”


    “奴才求您了,陛下!莫要再伤着自己……”


    “滚!都给朕滚出去!”声音断续,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与暴戾。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衣衫凌乱地跑了过来。


    紧闭的殿门被小心推开,小太监引着张太医悄步而入。


    “陛下,李公公,张太医到了。”


    张太医不敢抬头,立刻跪下行礼。


    李范连忙示意他上前:“都这个时候了,还行什么礼!快!快给陛下看看!”


    张太医顶着空气中未散的暴戾与帝王投来的冰冷刺骨的眼神,战战兢兢地挪到近前。


    他显然是经历过不止一次,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的手,取出银针,手法熟练而迅速地寻穴施针。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不多时,汤药也煎好送了进来。


    李范接过,仔细试了温度,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萧烬唇边。


    萧烬闭着眼,额上青筋仍微微跳动,接过药碗,将一碗浓黑药汁尽数饮下。


    约莫一刻后,不知是针效还是药力起了作用,萧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紧绷的肩背也松缓了些,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积着浓重的倦意。


    张太医这才敢收针,退至一旁,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李范一边用温帕为萧烬拭汗,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陛下这头疾已安稳了许久,今日怎会突然发作得这般厉害?”


    张太医躬身答道:“回公公,陛下此疾根源在心,乃心绪剧烈动荡所引。许是近日有烦忧之事,触及了不好的回忆,故而引发。”


    李范怒道:“就没有什么根治的办法吗?不能为陛下解忧,要你们太医院有何用!”


    张太医慌忙跪倒:“陛下恕罪,公公明鉴!心病终需心药来医。纵是神医再世,若无对症之‘心药’,亦难断根。臣等所能,仅力缓解陛下发作之苦楚……”


    “够了。”萧烬终于出声,嗓音低哑疲惫。他抬手,止住了二人的话语,“退下吧。”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张太医如释重负,连忙收拾妥当,躬身退出。


    萧烬闭目静坐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猩红与戾气已褪去大半,他看向侍立一旁,眼眶微红的李范,声音低缓:“折腾了大半夜,辛苦你了。”


    李范闻言,连忙躬身,“陛下折煞奴才了。奴才自您小就跟在身边伺候,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萧烬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摆了摆手:“天快亮了,你也累了一宿,回去歇着吧。这里不必留人伺候了。”


    李范张了张嘴,终究把满肚子的担忧劝慰咽了回去,只低声道:“陛下您也早些安置,万事总得顾惜着些身子。”


    说罢,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细心地掩好了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烛台上的火光已燃至尾声,光线愈发昏暗,将萧烬孤坐在榻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头痛的余威仍在脑髓深处隐隐作祟,带来一阵阵钝涩的闷痛,但比之先前那欲裂已好了太多。


    萧烬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芯。


    白日里朝堂上那些喋喋不休逼他纳妃延嗣的大臣的面孔,与方才噩梦中纷至沓来的破碎旧影交织在一起,令他心口窒闷。


    该死!他们都该死!


    逼迫朕的,朕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


    第二日早朝前。


    宫门外等候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林父发现气氛与往日颇为不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一位与林父相熟的官员悄悄靠近,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林尚书可听说了?”


    林父神色不动:“何事?”


    那官员声音压低,“昨日夜里,陛下在头疾又发作了,听说动静不小,还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宫人。”


    “今日这朝会您可千万谨言,莫要触了霉头。咱们这位陛下,您是知道的,真动了怒,那是会见血的。”


    林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说陛下的头疾已大好了么?怎会突然复发?”


    同僚左右瞟了瞟:“有人私下揣测……怕是跟咱们这几日接连上奏,催请选秀有关。”


    “许是勾起了陛下对太妃娘娘的某些念想或是旧事。”


    林父沉默片刻,“即便如此,国本之事亦不可长久搁置。陛下乃一国之君,皇嗣关乎国祚绵长,岂能因噎废食?”


    那同僚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理谁都明白,可眼下这情形……唉,难啊。”


    正说话间,殿内钟磬声响,百官肃然,按序入殿。


    萧烬身着玄色绣金龙袍,一步步踏上御阶。


    他在龙椅上坐定,李范上前一步,扬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几位官员出列,禀报了几桩无关紧要的例行政务。


    萧烬靠坐在龙椅上,面色平淡,眼睑微垂,似乎有些倦怠,只略摆了摆手,便都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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