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言也收拾齐整,出现在了人群边缘。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是仔细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紧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穿梭,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却一无所获。


    他拦住一个看起来像是赵珩亲兵的小校,低声询问:“请问,赵小侯爷……”


    小校连忙行礼:“程大人,我们侯爷今早起来身子有些不适,告了假,在帐中歇息,今日就不参加围猎了。”


    身子不适?程默言心头一紧,是昨晚……还是今早离开时……他想问具体,却又难以启齿,只能点点头,默然退开,心却沉了下去。


    赵珩……是在躲他吗?


    皇帝一番勉励之后,围猎正式开始。号角长鸣,马蹄声如雷动,众人策马扬鞭,涌入广袤的山林。


    阿史那咄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看到猎物,又被狩猎的气氛感染,好胜心起。


    他打马凑到皇帝近前,大声道:“陛下!今日秋猎,如此盛事,光是追逐这些畜生,未免无趣!外臣久闻陆将军骁勇,箭术超群,不知可否与陆将军比试一番?就以此日午时为限,看谁猎得的猎物更多、更珍稀!为陛下助兴!”


    皇帝抚须,看向陆景行:“陆卿,意下如何?”


    陆景行抱拳,朗声道:“臣愿与大皇子切磋。” 他神色如常,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这匈奴皇子,又想搞什么名堂?


    沈清砚骑马立在一旁,看着阿史那咄吉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和算计,又瞥见不远处匈奴公主阿史那云端坐马上,安静地望着这边,神情莫测。


    他心中那丝自昨夜起便隐隐盘旋的不安,骤然放大。


    就在陆景行领命,准备策马出发时,沈清砚忽然驱马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景行,当心。林密路杂,恐有变故。勿要孤身深入,猎物多少无妨,平安回来。”


    陆景行心头一暖,看向他眼中清晰的担忧,重重点头:“放心,等我给你猎张好皮子回来。” 他故意说得轻松,想宽他的心。


    沈清砚看着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皇帝方向拱手道:“陛下,臣见猎心喜,也想下场一试身手,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有些意外,但随即笑道:“好!沈卿既然有如此雅兴,准了!朕也看看,朕的状元郎,马背上的功夫如何!”


    “谢陛下。” 沈清砚谢恩,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沈清砚眸色微沉,不再看她,一抖缰绳,驰入山林。


    只是临走前,他与陆景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猎场深处,林木蔽日。


    陆景行策马疾驰,箭无虚发。


    鹿、獐、甚至一头不小的野猪,都成了他马后的猎物。


    他抿着唇,眼神锐利,心头憋着一股气——不是为了赢那匈奴蛮子,而是想猎张最好的皮子,给沈清砚。


    “陆将军,好箭法!”


    斜刺里冲出几骑,正是阿史那咄吉和他的随从。


    他们马后空空,显然收获寥寥。


    阿史那咄吉脸色不太好看,盯着陆景行马背上累累的猎物,阴阳怪气:“陆将军这么拼,是生怕输了,在你们陛下面前丢脸?”


    陆景行勒住马,冷眼看他:“大皇子有话直说。”


    “没什么。”阿史那咄吉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就是觉得陆将军这拼命的样子,有点可笑。为了场游戏,值得么?跟条见了骨头的狗似的,撵着猎物漫山跑。哦,对了,听说陆将军在边关的时候,也是这么追着咱们匈奴的散兵游勇跑?可惜啊,老鼠追猫,再怎么追,也就是个笑话。”


    他身后随从配合地发出嗤笑。


    陆景行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盯着阿史那咄吉,眼底寒意凝聚。


    但他没说话,只是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朝着更深的林子冲去。身后传来匈奴人放肆的大笑。


    他得赢。赢得漂亮。让这帮杂碎再也笑不出来。


    沈清砚始终坠在不远处,将方才的冲突尽收眼底。


    他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那匈奴皇子的话明显是在故意激怒陆景行,想引他去更危险的地方。


    他正欲催马跟上,斜后方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沈大人!沈大人留步!”


    是皇帝身边的一名内侍,气喘吁吁赶来:“陛下口谕,请沈大人速去北面鹿鸣坡,有要事相询!”


    沈清砚皱眉,看向陆景行的方向。


    “大人?”内侍催促。


    陆景行似乎察觉到他的迟疑,在不远处勒马回头,对他扬了扬手中的弓,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阿砚,你先去!我猎头大的就回!放心!”


    他身边还有七八名精锐的亲卫,都是陆家军中好手。


    沈清砚抿了抿唇,压下心头悸动,对陆景行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亲卫队长。


    队长会意,郑重抱拳。沈清砚这才调转马头,跟着内侍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日头渐高,又渐西斜。


    猎场出口处热闹非凡,满载而归的勋贵们互相炫耀着猎物,欢声笑语。


    皇帝显然心情极佳,看着堆积如山的猎物,不时点评几句。


    沈清砚早已回到集合点,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林间那条归来的路,每一次马蹄声响起,他都会立刻望去,然后又一次次失望。


    第263章 陆景行失踪


    陆景行还没回来。


    阿史那咄吉倒是回来了,马后挂了几只野兔山鸡,不算多,但也勉强过得去。


    他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混合着焦躁和隐隐兴奋的神情,不时看向林间。


    沈清霜和江知遥凑在沈清砚身边,也察觉到了哥哥的心神不宁。“哥,陆大哥还没回来?他是不是……”沈清霜小声道。


    “再等等。”沈清砚声音平稳,指尖却冰凉。


    太阳又下沉了一截。


    集合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所有人都回来了。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目光投向那条空荡荡的林道。


    沈清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股被强行压制的不安,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咆哮着冲撞他的胸腔。


    突然——


    “报——!!!”


    一声凄厉的、破了音的嘶喊从林道深处传来。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正是陆景行的一名亲卫!


    他脸上布满血污和极度的恐惧,扑倒在皇帝马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不好了!陆将军……陆将军在鹰愁涧遇袭!对方人多,有埋伏!”


    “他怎么样了?!”皇帝脸色骤变,厉声喝问。


    沈清砚猛地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爆发出尖锐的刺痛。


    那亲卫涕泪横流:“将军为救我们,引开了大部分贼人,等我们杀退纠缠的贼人追过去……只看到满地狼藉和血迹……将军、将军不见了!求陛下发兵救援!”


    “什么?!”镇国公虎目圆睁,长公主身形一晃,被身边嬷嬷死死扶住。


    皇帝脸色铁青,立刻下令:“传朕旨意!围猎暂停!所有禁军、京营兵马,给朕搜山!活要见人,死……给朕找到陆卿!”


    “臣等遵旨!”


    整个猎场瞬间炸开锅,兵马调动,火把燃起,喧嚣直上夜空。


    沈清砚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三天。


    整整三天,搜遍了鹰愁涧到断魂崖的每一寸土地。


    找到了更多打斗痕迹,找到了零星的血衣碎片,找到了陆景行那匹战马的尸体,却独独找不到陆景行。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点点熄灭。长公主哭晕过去数次,镇国公仿佛一夜苍老十岁,双眼赤红,却依旧强撑着指挥搜寻。


    沈清砚没有再掉一滴泪。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具空壳,日夜不停地跟着搜寻队伍,不眠不休。


    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迅速消瘦下去,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


    沈清霜看着哥哥这副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端着几乎没动过的粥,哽咽道:“哥,你吃点吧……爹和娘,到京城了,已经派人去接了。你别这样,陆大哥他……他一定吉人天相……”


    沈清砚像是没听见,目光死死盯着摊在面前的、标注了所有搜寻区域的地图。断魂崖……断魂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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