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倒退一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明显惊愕和茫然的女声从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处传来:


    “啊?我……我吗?”


    沈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显然是听到了媒婆最后那番“陆将军对沈小姐一片真心”的言论,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手指着自己鼻尖,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巨大问号。


    媒婆一看见沈清霜,如同见到了救星,眼睛一亮,立刻撇下脸色铁青的沈清砚,以与她体型不符的敏捷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沈清霜的手,热情得近乎惊悚:


    “沈小姐!您可来了!老婆子我正是受陆将军所托,来向您提亲的!您瞧瞧这聘礼,这心意!陆将军那可是对您……”


    “放手!快放手!” 沈清霜被她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连退好几步,差点撞上门框。


    她眼神惊慌地瞥向自家哥哥,又飞快地移开,脸上红白交错,嘴里不住地小声辩解:“我没有……哥,我真没有!我跟他……我跟陆景行可什么都没!清清白白!”


    那急切撇清的模样,活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媒婆抓了个空,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看着沈清霜那避之不及、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又看看沈清砚那山雨欲来的脸色,一时手足无措,尴尬得能抠出三间厅堂。


    第247章 我吗?


    前院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只有那些系着红绸的箱笼,在晨光下静默地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喜庆气息。


    半晌,沈清霜才干巴巴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小声问那媒婆:“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媒婆看向沈清霜,眼神那叫一个复杂,混合着“你怎么能不认账”、“我都替你吹出去了”、“这下可怎么收场”的幽怨和无奈。


    沈清霜被这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疯狂呐喊:什么眼神!搞得好像我真跟他有什么私情似的!冤枉啊!


    就在这气氛僵持到极点,几乎要凝固的时候——


    “沈清砚!谁啊?谁这么大胆子,敢向沈清霜提亲?”


    一道清亮又带着明显好奇、甚至有点“让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意味的嗓音,懒洋洋地从内院方向传了过来。


    陆景行一边随意整理着方才仓促穿上的外袍衣襟,衣领甚至还有些不羁地微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痕迹,一边步履轻快地转过回廊,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他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慵懒和餍足,以及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勃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就是这场“热闹”的中心。


    媒婆循声望去,当看清来人,尤其是看清陆景行竟然是从沈府内院方向、如此熟稔自然地走出来,甚至……衣衫都带着刚起床般的随意时,她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大了,手里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陆、陆将军?!他怎么……会从沈大人家的内院出来?!这个时辰?!这衣衫不整的……这、这……


    陆景行没注意媒婆的震惊,他的目光先被院子里那一片刺眼的红和十几个箱笼吸引了,眉毛高高挑起,吹了声口哨:“嚯!阵仗不小啊!这是哪家这么阔气,下这么重的聘……”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扫过脸色煞白、眼神疯狂向他使眼色,大概是“快跑!”或者“不关我事!”的沈清霜,又掠过呆若木鸡的媒婆和一群低头装死的小厮,最后,落在了主位上。


    沈清砚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色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那微微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握着茶杯的手,看出其下汹涌的暗流。


    他的目光,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钉在陆景行身上。


    陆景行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那点看热闹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眨了眨眼,看看沈清砚,又看看媒婆,再看看那堆聘礼,一个极其荒谬、绝无可能的猜想,慢半拍地、艰难地挤进了他的脑子。


    “等等……” 陆景行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那堆聘礼,最后看向媒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转向一种混合着“你他妈在逗我”和“大事不妙”的僵硬,“你……你们……该不会是……”


    媒婆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找回一点声音,她看着陆景行,又看看沈清砚那山雨欲来的脸色,想起长公主的交代和丰厚的谢礼,把心一横,抱着“死就死吧”的心态,尖着嗓子,用尽全力喊出了那句她今天说了无数遍、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的话:


    “正、正是陆景行陆将军!遣奴婢来向沈清霜小姐提亲的!将军,您、您来得正好!您快跟沈大人说说,您对沈小姐是一片真心……”


    “放你娘的狗屁!!!”


    陆景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跳了起来,脸色瞬间涨红,不是害羞,是纯粹的惊怒交加和急于撇清。


    他一个箭步冲到媒婆面前,吓得那媒婆倒退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谁让你来的?!谁跟你说我要向沈清霜提亲?!老子心悦的……” 他猛地刹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疼,只剩下熊熊怒火,“老子跟她清清白白!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他气得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转头看向沈清砚,语气又急又怒,还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沈清砚!你听见了!这、这纯属污蔑!造谣!我怎么可能对沈清霜……我……”


    他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得百口莫辩,尤其是对着沈清砚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沈清砚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急赤白脸地辩解,看着媒婆吓得瑟瑟发抖,看着满院子荒唐的红。


    直到陆景行喘着气停下來,用那双总是盛着嚣张或委屈,此刻却满是焦急和真诚的眼睛望着他时,沈清砚才几不可察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了那只一直紧握着的、已经凉透的茶杯。


    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咔”一声轻响,不重,却让院子里所有细碎的声响都消失了。


    沈清砚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到极致的从容。


    他走到陆景行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得陆景行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片冰冷沉郁的墨色,和深处跳跃的、令人心悸的暗火。


    他没有看媒婆,也没有看那堆聘礼,只是看着陆景行。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浸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陆将军。”


    “解释。”


    陆景行喉咙发紧。


    “我……”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


    长公主……他娘……昨天在听风阁那反常的热情和眼神……串联起来了!是他娘!肯定是他那个脑补过度的娘!


    怒火瞬间转移了目标,但面对沈清砚,更多的是急于澄清的迫切。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沈清砚的手臂,又碍于在场众人硬生生忍住,只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沈清砚,你信我。这绝对、绝对不是我干的。我陆景行对天发誓,我对沈清霜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这提亲,我毫不知情!我……”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我猜,八成是我娘!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风言风语,误会了!我回去就找她问清楚!”


    第248章 真被赶出来了


    沈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冰封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他当然知道陆景行对清霜无意,否则刚才就不是赶人,而是直接拔剑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桩以陆景行之名的提亲闹到自己家门口,将他珍视的妹妹卷入这种难堪境地,将他刚刚得到确认、尚且脆弱的感情世界粗暴地揭开一道口子,让最不堪的猜测和流言有了滋生的土壤——这让他无法平静。


    他看着陆景行焦急解释的模样,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真诚和怒火,心底那片冰冷的怒海,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但另一种更深的、粘稠的阴郁和占有欲翻涌上来。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陆景行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那枚重新戴上的红宝石耳钉旁,刮了一下。


    动作快得除了陆景行无人察觉,指尖冰凉。


    陆景行浑身一颤,像过电一般。


    沈清砚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却微微蜷缩,仿佛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热和耳钉坚硬的触感。


    他不再看陆景行,转而面向那已经吓傻的媒婆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小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疏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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