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平安偷偷瞄了他一眼,没敢多嘴,只把热水端到跟前,又去取了干净的衣物过来。


    陆景行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放平安那句话——“沈大人说,别打扰您休息。”


    他说的。他让平安别吵他。


    他在替他请假之前,先说了“别打扰他休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去接平安递来的衣服。


    可衣服刚碰到手,昨晚的画面又涌了上来——他问他“你要定亲了”,他沉默。


    他没有否认。


    笑容僵在嘴角。


    他把衣服攥紧。


    “平安。”


    “在。”


    “……你先出去。”


    平安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又开了。


    陆景行抬头,以为平安落了什么东西。


    进来的人,一身青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


    沈清砚。


    陆景行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动作太猛扯到腰,疼得他眉头一皱,但咬牙没出声。


    平安跟在后面探了探头,被沈清砚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缩回去,识趣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砚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一个白瓷小瓶放在床头矮几上。


    陆景行看着那瓶子,没动。


    “……做什么?”他声音有些哑。


    “身体不疼吗?”沈清砚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景行俊脸一红,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


    “用不着。”他别过脸。


    沈清砚看着他。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凌乱的发、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红痕,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我没有定亲。”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景行心湖。


    陆景行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还请陆将军以后,” 沈清砚顿了顿,视线掠过药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不要随意听信流言,更不要……污蔑我的名声。”


    这话听起来是斥责,可“流言”二字被他轻轻咬住,又轻轻放开,像一种无言的解释。


    陆景行呆呆地看着他,所有思绪都糊成了一团,只剩下“他没有定亲”五个字在脑海里放烟花。


    沈清砚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闩时,他停了极短的一瞬,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药记得用。”


    “……还有,陆将军,以后莫要再做这等……不理智的事了。”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陆景行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嘴角,一点一点,无法控制地扬了起来,越扬越高。


    他没有定亲。


    他给他送药。


    他让他“记得用”。


    他还说……“不理智的事”。


    陆景行把脸埋进还残留着那人清冷气息的枕头里,闷闷的笑声震荡着胸腔。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酸。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眼里闪着光,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每个字都嚼着蜜:


    “……不、理、智?”


    他忽然觉得,为了这份“不理智”,就算再疼上十回,也值了。


    他伸手够过床头那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往掌心倒了些药膏。清清凉凉,带着淡淡草药气。


    他低头,笨拙地往自己腰上抹,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抹到一半,忽然想起昨晚沈清砚掐着他腰的手——那只手,明明可以推开他,却没有用力。


    只是掐着。


    怕他伤到。


    陆景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药瓶攥紧。


    “……真行。”


    他翻身躺平,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还有那人身上的冷香。


    平安在外间听到动静,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世子爷这是……高兴疯了?


    第225章 死装哥


    听风阁二楼。


    沈清砚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楼下街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霜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自家哥哥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沈清砚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你最近胆子肥了。”


    沈清霜眨了眨眼,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什么?”


    “谣言。”沈清砚抬眼看她,“关于我定亲的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


    沈清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查过了。”沈清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源头是你这里。”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谁让你传到陆景行耳朵里的?”沈清砚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清霜看着哥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脖颈处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红痕——


    她忽然笑了。


    不是心虚的笑,是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笑。


    “哥。”她托着腮,凑近了些,眼角故意往他脖子上瞟,“你容光焕发的,气色不错啊。”


    沈清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还说我胆子肥。”沈清霜嗤笑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清砚放下茶盏,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


    “哎哟!”沈清霜捂着脑门,眼泪都快出来了,“哥!你打我!”


    “以后不许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沈清霜瞪大眼睛,“要不是我,你俩能进展那么快?”


    她说着,眼角又故意往他脖子上瞟。


    沈清砚抬手又敲了一下。


    “多嘴。”


    沈清霜这次躲得快,捂着头嘿嘿笑。


    “行了行了,不说了。”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哥,药涂了吗?我看那痕迹还挺明显的。”


    沈清砚没理她。


    沈清霜吐了吐舌头。


    就死装吧!


    京郊大营。


    陆景行走路姿势很不自然。


    腰僵着,步子迈不开,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赵珩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追过来。


    “陆景行!终于找到你了!”


    他猛地一拍陆景行的肩膀,往下一压——


    “嘶——!”


    陆景行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没趴地上。他一手扶住旁边的木桩,另一只手肘往后一顶,精准地撞在赵珩肋骨上。


    “要死了你!”


    赵珩捂着肋巴骨,龇牙咧嘴:“我、我就拍你一下,你至于吗?”


    陆景行瞪他一眼,慢慢直起腰,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搬易碎品。


    赵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陆景行别过脸,不去看他。


    “今天早朝。”赵珩凑近,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八卦的光,“沈清砚替你请假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陆景行没说话。


    “你们两个……”赵珩的声音压得更低,眉毛挑得老高,“已经……?”


    “瞎说什么呢。”陆景行推开他的脸,语气凶巴巴的。


    可他的耳朵红了。


    赵珩盯着他通红的耳尖,又看了看他那副“腰疼得要死还强撑着”的姿势,嘴角慢慢咧开。


    “啧啧啧。”


    陆景行瞪他。


    赵珩不怕,继续啧。


    “陆景行啊陆景行。”赵珩摇头晃脑,笑得贼兮兮,“你小子还在这跟我装。”


    陆景行别过脸,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赵珩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欢了。


    “得,我不问了。”他拍了拍陆景行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你悠着点,别把腰折腾断了。”


    “滚。”


    赵珩笑着跑远了。


    陆景行目送赵珩的背影消失在营门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塞回袖中。


    他试着挺直腰板走了两步——“嘶”,又弯了回去。


    旁边几个路过的士兵偷偷瞄他,眼神古怪。


    “看什么看?”陆景行瞪过去。


    士兵们立刻扭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陆景行扶着腰,慢慢挪到校场边的栓马桩旁,靠着桩子站定。


    阳光晒得人发懒。


    他眯着眼,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早的画面——沈清砚推门进来,青色朝服还没换,手里拿着药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说了“没有定亲”。


    他说了“药记得用”。


    他还说“以后莫要再做这等不理智的事”。


    陆景行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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