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景行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认识。”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可对上沈清砚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冰冷审视的眼眸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清砚也在看他。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空荡荡的左耳垂,又落回他脸上。


    然后,沈清砚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轻轻“嗒”一声。


    他抬眼,看着陆景行,开口。


    声音是陆景行熟悉的清冷,却比记忆里更添了冰封的寒意,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花厅里:


    “还未恭喜陆将军。听闻……两位好事将近了?”


    陆景行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捅穿,骤然一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否认,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心里只有你”。


    可喉咙像被铁锈堵住,在林承安含笑的目光、旁边林之语羞涩期待的注视下,在那个冰冷的问题面前,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林承安呵呵笑了,接过话:“是啊,沈状元消息灵通。小女与景行,确是定了亲。等战事缓了便办。状元郎若不急,或许还能喝杯喜酒。”


    沈清砚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


    他极慢地、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骤然翻搅起的、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荒谬感。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过于挺直的背脊和过分平稳的语调,泄露了一丝紧绷。


    “学生怕是……没这个时间了。”他听见自己用近乎冷漠的声音说,目光从陆景行失血的脸上移开,“家中父母等候,不敢久留。”


    这顿饭,吃得人喘不过气。


    席间,林承安谈笑风生,说战事,说朝堂,时不时提一句陆景行“年轻有为”,林之语“贤淑懂事”。


    沈清砚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恭敬疏离。


    陆景行几乎没动筷子,大部分时间垂着眼,盯着碗碟,心神不属。


    林之语娇声软语,给他布菜,陆景行只是勉强应付。气氛凝滞古怪。


    饭毕,沈清砚即刻告辞。


    林承安道:“景行,送送沈状元。”


    “是。”陆景行立刻起身。他看向沈清砚,眼底是压不住的急切。


    两人前一后出花厅,来到廊下。春日午后,阳光穿过廊柱,光影斑驳。四下无人。


    沈清砚走在前,步履平稳。陆景行跟在后,几次张口,又闭上。


    他看着沈清砚清瘦挺直、却透着寒意的背影,心脏像在油锅里煎。


    “清砚……”他终于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手臂,声音艰涩发颤,“你听我解释,我和林小姐,不是……”


    “景行哥哥!”


    林之语娇脆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不满。


    她提着裙摆追上来,很自然地一把搂住陆景行的胳膊,依偎在他身侧,仰脸娇嗔:“你怎么送人送到这儿了?我爹还找你呢!”


    陆景行身体猛地一僵。


    沈清砚的脚步,停了。他没回头,但背脊绷紧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掠过林之语依偎着陆景行的身影,最终,落在陆景行那只被林之语紧紧抱住、没来得及挣脱的胳膊上。


    那目光,冰一样冷,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波澜。


    陆景行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剧震,再也顾不得,猛地用力,想挣开林之语的手:“阿语妹妹,放手!我与沈兄有话说!”


    林之语被推得踉跄,委屈道:“景行哥哥!你弄疼我了!”


    陆景行顾不上她,只慌乱看向沈清砚:“清砚,我……”


    “不必送了。”


    沈清砚打断他。声音比冰还冷,比刀还利,斩钉截铁。


    他最后看了陆景行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复杂,有冰封的痛,有凛冽的伤,还有一丝……陆景行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望的冰冷。


    然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任何人,转身,大步朝府外走去。


    “清砚!沈清砚!”陆景行下意识要追。


    “景行哥哥!”林之语又拉住他,带了哭音,“你到底怎么了?那个沈状元……”


    陆景行这次没甩开她。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沈清砚决然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府门之外。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冲上去,拦住他,抱住他,把一切都撕开说清楚。


    可他不能。


    他想起兄长远在敌后生死未卜,想起云州关岌岌可危,想起林承安手中的粮草兵权,想起这几个月在刀尖上走的每一步算计,想起肩上沉甸甸的、不能辜负的责任和成千上万条人命。


    他所有的挣扎、布局、隐忍,不能在这一刻,因为一时冲动,前功尽弃。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暗红。


    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叫嚣着想冲出去的心,被他自己,用更冷更硬的铁链,一寸寸,重新锁回深渊。


    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道清瘦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215章 死对头与旧传闻


    “霜姐,今日的‘趣闻’归档了。”


    听风阁二楼,一个青衣小厮将纸条放在沈清霜案头,嘴上不停:“头一条,还是那两位。”


    “辰时朝会,为着北境流民安置的银子该从兵部出还是户部出,沈大人和陆将军又当庭杠上了,引经据典吵了半个时辰,据说龙案上的砚台都震了三震。”


    旁边整理卷宗的江知遥“噗嗤”笑出声,摇头:“这月第几回了?有七回了吧?”


    “第八回。”


    沈清霜头也没抬,提笔在今日日期下划了道细线,旁边已有了七道类似的标记。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陆将军回京统共不到一月,效率挺高。”


    小厮退下后,江知遥蹭到沈清霜身边,眼里闪着关切和好奇,压低声音:“霜霜,说真的……底下小的们都在猜。这两位爷,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而且,我前几日在衙门附近见着你哥,那官袍穿着都显空荡了。听通政司的人漏过一嘴,说他这一个月,几乎天天点灯熬油到后半夜。陆将军没回京时,他可没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我恍惚记得,三年前他们从国子监那会儿,不是挺……好的么?”


    沈清霜闻言,笔尖悬在纸上片刻,随即“噗嗤”笑出声。她放下笔,托着腮看向江知遥,眼睛弯得像月牙:


    “我的傻遥遥,一个呢,是金銮殿上说一不二的沈阎王;另一个,是边关三年杀得匈奴胆寒的陆疯狗。这二位神仙在凌霄宝殿上打架——”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手指俏皮地摇了摇: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在下边听着雷声,猜着是‘霹雳’还是‘紫霄’,有意思吗?反正啊,劈不到咱们头上。”


    江知遥被逗乐了,却还不死心:“可你一点都不急?那可是你亲哥!”


    “急什么?”沈清霜眨眨眼,笑容里多了点只有知根知底的人才懂的狡黠,“他那是心里有火,自己熬自己呢。等那点火找到该烧的人,自然就舒坦了,肉也就长回来了。”


    她凑近些,声音带着戏谑的笃定:“你想想,要是真成了路人,以我哥那性子,会在朝堂上花半个时辰跟他吵?”


    “行了,别喝了!这竹叶青都快被你喝出白水的味儿了!”


    赵珩一把按住陆景行又去拿酒壶的手,满脸无奈。


    陆景行甩开他的手,嗤笑:“管得着么?边关三年,喝的都是刀子烧,这玩意儿,淡出鸟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杯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长街,似乎在搜寻什么,又似乎没有。


    赵珩看在眼里,心里门清,叹口气:“得了,跟你透个风。林阁老后日在他城西别苑设了文会,说是赏新得的碑帖,请了不少国子监的旧识,还有这两年新冒头的学子。”


    陆景行兴趣缺缺,把玩着空杯:“关我屁事。”


    “沈清砚也去。”赵珩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陆景行把玩杯子的手倏地停住,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他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将杯子“嗒”一声扣在桌上:“他去便去,与我说作甚?怎的,还得我陆某人去给他沈大人捧场不成?”


    赵珩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就嘴硬吧。三年前在云州……算了,那事提不得。


    他换了个话题:“那你到底去不去?帖子可是也送到你府上了。”


    陆景行没立刻回答,目光又投向窗外。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