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言则显得有些紧绷,背挺得笔直。


    “看!那就是新科状元沈清砚!”


    “好俊的郎君!就是瞧着有些冷……”


    “听说才十七!了不得!”


    “可惜啊,这般大喜的日子,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没在……”


    “是啊,往年这种热闹,陆世子哪回少得了他?跟状元郎又是同窗至交……”


    “唉,北边正打着呢,陆世子怕是……”


    议论声飘进耳朵,沈清砚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兴奋的、好奇的、赞叹的脸,却始终找不到想见的那道身影。


    那人说过,待他金榜题名时,定会回来。


    喧天的锣鼓,鼎沸的人声,鲜艳的衣袍……这一切热闹繁华,此刻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他能看见,能听见,却丝毫感受不到其中的温度。


    只有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被北风吹得生疼。


    游街结束,已是午后。


    四人没回各自去处,不约而同,直奔一品居。


    最好的雅间,最烈的酒。


    没人说话,先连干了三杯。


    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暖不了那颗空茫的心。


    赵珩把酒杯重重一撂,眼圈有点红,哑着嗓子道:“这酒……没劲儿!”


    程默言默默给他又满上。


    顾惜朝端着酒杯,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轻声道:“按惯例,一甲三人,该是进翰林院,授修撰、编修之职。”


    翰林院,清贵之地,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起点。


    熬上三年资历,便可外放,或留京重用,前途无量。


    赵珩嗤了一声,又灌下一杯:“我要去边关!”


    他看向程默言,声音发狠,“我爹答应了,给我弄个校尉,我去云州!找陆兄!杀匈奴!”


    程默言手一抖,酒洒出来些。


    他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顾惜朝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清砚:“清砚,你呢?有何打算?”


    沈清砚捏着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琥珀色的液体。


    翰林院?清贵闲职,修书撰史?


    如今国家动荡,边关告急,百姓流离,他要用这三年时间,去埋首故纸堆吗?


    不。


    沈清砚抬起头,眼底那片沉静的深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亮得惊人。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我回家一趟。”


    雅间里霎时一静。


    赵珩瞪大眼:“回家?沈兄,你老家不是……” 他猛地反应过来,云州!沈清砚的家,就在正在血战的云州!


    顾惜朝和程默言也震惊地看着他。


    “清砚,不可!” 顾惜朝急道,“如今云州正是战火最烈之处,凶险万分!你刚中状元,前程大好,岂可亲身犯险?”


    “是啊沈兄,” 程默言也劝,“便是担心家中,也可多派信使,或等战事稍缓……”


    沈清砚摇了摇头,打断他们:“三年未归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深藏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温柔与焦灼,“该回去看看父母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三位同窗挚友,也像对着那个远在边关、生死未知的人:


    “也去看看……那个人。”


    说罢,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212章 回云州


    放榜之后,新科进士有三个月的探亲假。


    沈清砚和赵珩都没耽搁。


    简单收拾了行装,两匹马,几个随从,轻车简从,出了京城北门。


    这一路,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


    战火的气息,越来越浓。


    云州,边陲小城,沈家。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根下晒着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隐约的血腥气。


    “沈知书!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一声怒喝从正屋传来。


    声音清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和显而易见的焦躁。


    屋内,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的女子,柳眉倒竖,美目含煞,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坐在凳上的男人。


    她生得极美,即便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裙,鬓发微乱,也难掩那份明艳张扬。


    只是此刻,这份美貌被怒火点得灼人。


    她正是沈清砚和沈清霜的母亲,岳惊鸿。


    被她指着骂的男人,沈知书,看起来温文儒雅,面容清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左臂衣袖挽起,露出包扎好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色。


    他抬头看着发怒的妻子,脸上没有惧色,反而带着无奈的温柔,好声好气地哄:“鸿娘,莫气了,仔细手疼。我这不是……看外面乱,想去帮把手,接应几个伤兵……”


    “帮把手?就你这三脚猫功夫,瘸着腿出去是帮忙还是添乱?!”岳惊鸿气得胸口起伏,几步上前,看似粗鲁却动作极轻地拉过他受伤的手臂,检查绷带,嘴里骂得更凶,“那匈奴狼崽子是吃人的!你以为还是二十年前,由着你这个酸秀才耍嘴皮子?!”


    她嘴上骂得狠,手上拆换绷带、清洗上药的动作却轻柔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知书由着她摆布,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是是是,鸿娘教训的是。我这不中用的身子,全赖夫人庇护。”


    他顿了顿,转了话头,“不过,鸿娘,你也别太忧心。如今战场上这位陆小将军,虽是年轻,但用兵颇有章法,几次接战都没让匈奴讨到便宜。我看,云州有他守着,一时半会儿破不了。”


    岳惊鸿哼了一声,手下用力紧了紧绷带,听到丈夫“嘶”的抽气声,力道又松了三分,语气依旧硬邦邦:“陆家人……倒是有几分血性。那老国公是个狠角色,他儿子看来也不怂。但愿真能守住,不然……”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久违的、属于当年叱咤边关的前山寨大小姐的锋芒。


    “对了,”沈知书见她怒气稍缓,赶紧岔开话题,“我听伤兵营的人闲话,说这位陆小将军,似乎……好事将近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此福分。” 他说着,小心觑着妻子脸色。


    岳惊鸿手上动作停了停,撇撇嘴:“管他哪家姑娘!男人上了战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有心思想这些?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就该先退了敌,再谈婚论嫁!净整这些没用的!”


    她话音刚落——


    “爹!娘!”


    屋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道矫健的身影带着外面的寒气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男子短打,身姿挺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眉眼与沈清砚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轮廓更锋利,眼神更跳脱灵动。


    正是沈清霜。


    她一进门,就看见她爹一脸“弱小无助”地靠在她娘身边,她娘正“凶神恶煞”地给她爹包扎,顿时“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我说二位,都多大岁数了?能不能别整天这么腻腻歪歪的?我这刚在外面打探消息累死累活,回来还得看你们撒狗粮!酸不酸啊!”


    岳惊鸿手一抖,差点把绷带打个死结,没好气地瞪她:“臭丫头!皮又痒了是不是?没大没小!什么叫狗粮?!”


    沈知书倒是笑了,温声问:“霜儿,外头情况如何?你哥可有信来?”


    “有有有!天大的好消息!”沈清霜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也顾不上调侃爹娘了,兴奋道,“我刚从驿卒那儿得的信儿,我哥——沈清砚!中状元了!新科状元!金榜头名!”


    “什么?!”岳惊鸿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地上。


    沈知书也愣住了,随即,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里,迅速漫上水光,嘴唇哆嗦着,连说了几个“好”字,却激动得不成句。


    “真的?!霜儿,你没听错?!”岳惊鸿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力道大得沈清霜龇牙咧嘴。


    “千真万确!皇榜都贴了!国子监新政头一遭,我哥、顾惜朝、程默言,包揽前三甲!京城都传疯了!”


    沈清霜与有荣焉,下巴抬得老高,“我哥厉害吧!寒门状元!给咱老沈家,不对,给咱边关子弟长脸了!”


    “好!好!好!”沈知书终于找回声音,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直拍大腿,“我儿辛苦!十年寒窗,终得偿所愿!这书,没白读!没白读啊!”


    岳惊鸿眼眶也红了,那股剽悍泼辣劲头褪去,露出属于母亲的柔软和骄傲。


    她松开女儿,转身快步走到窗边供奉的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喃喃低语,肩膀微微颤抖。


    沈清霜看着爹娘的反应,鼻子也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高兴。


    激动过后,沈知书忽然想起什么,忙问:“霜儿,那你哥呢?他中了状元,何时归家?可有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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