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府邸在火把的照耀下无所遁形。


    地窖里堆满的、尚未拆封的官粮;夹墙中藏匿的金银珠宝;城外庄园的密报……


    一处处被翻检出来。


    沈清砚面容沉静,指挥若定,连夜将第一批紧急起获的粮食运往南门。


    在这个万家团圆守岁的夜晚,昀州城南门外,支起了巨大的铁锅,燃起了冲天的灶火。


    当沈清砚亲手将第一勺浓稠滚烫、实实在在的米粥,舀进一个老妇人颤抖捧着的破碗中时,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周围无数双饥饿绝望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


    程默言带着一队识字的士兵和招募的灾民中稍有气力者,连夜将城外混乱拥挤的灾民分区编号,搭建更规整的避风棚,清理秽物,秩序在一点点建立。


    顾惜朝则带着征集来的郎中和大批石灰、艾草,巡视各棚,甄别病患,指导防疫,焚烧冻毙者尸体,刺鼻的烟味混合着药草气,在风雪中弥漫,却带来了混乱中第一丝“控制”的希望。


    谢昀坐镇临时接管的后勤点,根据不断送来的物资清单和灾民统计,飞速计算分配方案,确保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


    赵珩也没闲着,跟着陆景行“抄”了几家跳得最欢的豪强,看着那满仓的粮食和地窖里的银山,气得直骂娘,转头就“配合”着陆景行,带着杀气腾腾的驻军,“拜访”了其余几家大户。


    刀锋雪亮,钦差令牌冰冷,陆景行甚至懒得废话,只将周永等人的供状和城外惨状往他们面前一放。


    是“自愿”捐粮捐物共度时艰,还是去和周知府作伴,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大户们哭天抢地、骂骂咧咧,但在绝对的武力“劝说”下,粮食、药材、布匹、银钱,还是流水般送到了指定的征集点。


    沈清砚统筹全局,像最精密的枢纽,将各方信息汇集,又将指令拆分下达。


    他几乎不眠不休,面色越发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陆景行抽空过来看他时,总能将水囊或一点干粮塞到他手里,有时是半块尚温的烤饼,有时是几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干枣。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知对方进展,也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艰难推进。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当国子监的大队人马押送着后续物资,在风雪稍歇的清晨抵达昀州城外时,看到的已不是绝望的死地。


    虽然依旧艰苦,虽然悲伤并未远离,但灾民已按区安置,热粥每日定时供应,重病者得到隔离诊治,尸体得到妥善处理,简易的窝棚正在搭建,甚至有了清扫积雪、领取救济的排队秩序。


    希望,如同冻土下挣扎出的草芽,虽然微弱,却已顽强地扎下了根。


    国子监学子们的加入,让赈灾的力量更加充实。


    数字统计、物资分发、防疫宣讲、秩序维持、甚至帮助百姓书写家信、安抚孩童……这些年轻的学子,将书本上的道理化作了泥泞雪地里的每一个脚印,每一句安抚,每一勺粥饭。


    陆景行和沈清砚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并肩站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依旧艰苦、却已焕发一丝生机的营地。


    风雪暂歇,久违的惨白日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


    陆景行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无形象地抱怨:“困死本世子了……这比在京城熬三个通宵听戏还累……”


    沈清砚也疲惫不堪,但脊背依旧挺直。


    他侧目看着陆景行毫不掩饰的疲态和那依旧明亮鲜活的眼神,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平日里那样招摇、任性、喊苦喊累,可真到了关键时刻,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魄力、决断和担当。


    “回去歇息吧。”沈清砚的声音因缺水而微哑,“接下来,按部就班即可。大局已定了。”


    陆景行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望向城内,那些被“劝捐”的大户方向,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哭骂声,他嗤笑一声,又望向城外渐渐升起的炊烟和百姓脸上终于有的一丝活气,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是啊,大局已定。”他重复道,然后转向沈清砚,眨了眨眼,“这回,咱们这‘镀金’,镀得可还结实?”


    沈清砚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红、却笑意粲然的俊脸,那左耳的红宝石在稀薄日光下折射着微光。他静默片刻,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甚好。”


    第205章 同妻?


    昀州的雪化净了,河岸的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国子监赈灾的队伍,也终于带着一身风尘和几车扎扎实实的功绩簿,踏上了归京的路。


    回京那日,城门内外是两种光景。


    城外有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磕头喊着“青天老爷”、“活菩萨”,几个被他们从雪窝里刨出来的孩子,被爹娘按着头,要把家里仅剩的煮鸡蛋往他们手里塞。


    陆景行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不再麻木、有了鲜活泪水的脸,听着那些带着各地口音的、哽咽的感激,心里头那点因连日劳累和钩心斗角而生的烦躁,忽然就被城外带着泥土腥气的春风吹散了。


    他下意识侧头,去找旁边马上的沈清砚。


    沈清砚依旧坐得笔直,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在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将一把晒干的野菊花塞进他手里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很轻、很慎重地,将那捧干花收进了随身的行囊。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陆景行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和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心里忽然像被那捧干花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出的妥帖。


    还算知道好歹。


    他想,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连耳垂上那点红宝石的光,都显得晃眼了些。


    可京城到底是京城。旋涡的中心,从不安宁。


    陛下在朝堂上的褒奖、实实在在的赏赐刚下来,各种声音便如同雨后泥洼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了出来,弥漫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陆小公爷这回在昀州,可了不得!带兵抄了知府的家,逼着豪商大出血,威风得很!”


    “威风?怕是跋扈吧!年纪轻轻,行事如此酷烈,半点不留余地,得罪了多少人?日后可有他受的!”


    “话不能这么说,昀州那惨状你们是没见!若不是这等雷霆手段,不知要多死多少人!我看陆世子是真有担当,有魄力!”


    “担当?哼,不过是仗着家世胡来,碰巧罢了。还有那个沈清砚,一个边关来的穷书生,攀上了高枝,查账抄家比谁都狠,心思深着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议论纷纷,钦佩者有之,惊叹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那种混合着酸意、嫉妒、以及“凭什么”的恶意揣测。


    勋贵圈子里,私下嘲陆景行是“走了狗屎运的纨绔”;某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则摇头晃脑,批评他们“不教而诛”、“有伤仁厚”。


    这些声音,长了翅膀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赵珩在国子监的饭堂里听得火冒三丈,差点摔了碗,被程默言死死按住。


    谢昀和顾惜朝对视一眼,默默将那些最难听的言论记下,转头更认真地整理起赈灾的详录,每一笔开支,每一次调度,都清清楚楚——事实胜于唇舌。


    沈清砚对此,恍若未闻。


    他回京后便径直回了家,那处位于城南、不算宽敞却洁净整齐的小院。


    沈清霜,叽叽喳喳像只小雀,说着他离京后京里的新鲜事,又抱怨他回来也不知道带点昀州的特产。


    直到夜深人静,沈清霜蹭到哥哥房里,磨磨蹭蹭,眼神飘忽。


    “哥……”


    “嗯?”沈清砚正对着灯,查看近日的功课,头也没抬。


    “那个……今儿午后,有个面生的丫鬟来家,塞给我这个。”沈清霜递过一张折叠整齐、带着脂粉香气的花笺,声音压低,“说是她家小姐姓柳,约你明日巳时,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一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丫鬟神色慌张,放下帖子就跑了。”


    沈清砚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花笺上。


    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娟秀小字,墨迹似乎因仓促而略显凌乱。


    姓柳。他眼前闪过温泉山庄回廊下,那张惊惶交加、泫然欲泣的少女脸庞。


    “不去。”他放下花笺,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沈清霜“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哥,你认识那位柳小姐?她找你……有什么事啊?”


    “无关紧要之事。”沈清砚不欲多言。


    沈清霜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溜了。


    沈清砚以为拒绝便是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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