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真没事!就扭了一下,多大点事儿……” 他一个大男人,还是在自己“兄弟”面前因为训练崴脚,实在觉得丢脸。


    这时,老军医慢吞吞地走过来,粗糙的手指在陆景行脚踝肿起处不轻不重地按捏了几下,疼得陆景行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嗯,筋扭了,没伤着骨头。” 军医下了判断,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个深褐色的陶罐,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呛鼻的药酒味瞬间弥漫开来,“用这个,使劲揉开,化瘀止痛。” 他把陶罐递过来。


    沈清砚几乎是立刻伸手接过,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他重新在陆景行面前蹲下,将药酒倒在掌心,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那只肿痛的脚踝。


    “呃!” 当沈清砚温热甚至有些烫的掌心包裹住脚踝,开始用力揉按的瞬间,剧痛让陆景行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吟,身体猛地一颤,脚趾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剧烈地蜷缩起来,脚背绷紧。


    沈清砚立刻放轻了力道,抬起眼紧张地看着他。


    “没、没事!你揉你的!” 陆景行赶紧摆手,强装镇定,耳根却红了。


    太丢人了!他咬紧牙关,努力放松脚趾,但每当沈清砚带着药酒温热力道的手指按压到瘀结处,那细密的疼痛还是让他脚趾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煎熬。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酒涂抹揉按时细微的黏腻声响,以及陆景行偶尔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漏出的抽气声。


    陆景行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清砚。


    他垂着眼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薄唇紧抿,仿佛正在处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额角有细小的汗珠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似乎不仅能化开瘀血,也一点点熨帖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看着沈清砚这副小心翼翼、全神贯注的模样,陆景行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脸颊微微发烫。


    他不自然地别开脸,看向帐篷角落里堆积的草药,但没过几秒,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转回头。


    “喂,书呆子,” 他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异样,“你还没告诉我呢!今天干嘛一整天都躲着我?”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一天了,不问清楚他浑身不自在。


    沈清砚正在揉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力道微微一滞。


    他没有抬头,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两秒,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或许……是快到月圆之夜了,有些心绪不宁罢了。不是躲你。”


    陆景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想,忽然把身体往前倾,凑到沈清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哥俩好”出主意的意味,神秘兮兮地说:“哎,说到这个……书呆子,老神医不是说了嘛,那毒……发作前‘释放释放’会好受点?你要是……嗯……那个……难受了,别硬扛着!要不……找个空,我帮你把风?保证没人打扰!”


    “!”


    第80章 不打不相识


    沈家小院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在小院里打着旋儿,带来刺骨的凉意。


    院子里,一群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孩子,围着中间的石墩坐成一圈,个个伸长了脖子,小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清霜单腿曲起,踩在石墩边缘,嘴里斜斜叼着一支细毛笔,笔杆随着她含糊的说话声轻轻晃动。


    她手里正麻利地给一个约莫六七岁、名叫狗娃的男孩套上一件新做的、絮了厚厚棉花的靛蓝色袄子。


    棉布带着新衣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手感,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抬胳膊……对,啧,别乱动!” 沈清霜拍了一下狗娃不安分扭动的后背,利落地系好最后一颗盘扣,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满意地取下嘴里的笔,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润湿。


    她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底下一个个眼巴巴望着新袄子的小萝卜头,声音清脆,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利落和威严:“都瞧见了?这是奖励!狗娃机灵,前儿留意到粮铺掌柜跟人牙子嘀咕的那句‘城西破庙’,报了上来,让咱们抢在先头接走了那对差点被拐的姐弟!这功劳,记上一笔!” 她说着,真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那支舔过的笔,在本子上狗娃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我沈清霜说话算话,有功必赏!” 她合上本子,眼神变得锐利,“但现在我能管你们吃喝,管不了一辈子!这世道,想活得像个人,得靠自己挣!眼要亮,耳要灵,脑子要转!把有用的消息,变成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听懂没?”


    “懂了!” 孩子们异口同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好!” 沈清霜点点头,“现在,还有谁留意到什么不寻常的?说出来,有用的,下次领新袄子、新鞋的就是你!”


    孩子们互相看看,交头接耳。


    一个缩在角落、约莫八九岁、瘦得眼睛显得格外大的男孩,犹豫地搓着衣角,怯生生地举起手。


    “小豆子,你说。” 沈清霜点他。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霜、霜姐……我……我今儿个上午,在……在百花楼后巷捡菜叶,看……看见楼里好多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了好几辆马车,出……出城去了……”


    “出城?” 沈清霜眉头一蹙,立刻蹲下身,与小豆子平视,语气放缓却带着紧迫,“你看清楚了?大概什么时辰?往哪个方向?车马什么样?跟着什么人?”


    小豆子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努力回想:“就……就快晌午的时候……往……往西边官道去了……马车挺华丽的,跟着个穿体面衣服的爷们儿,不像寻常恩客,倒像……像当官的……”


    沈清霜眼神一凛,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笔杆。


    青楼女子集体出游本就不寻常,还是由看似有身份的人陪同,往西边去……西边有皇家猎苑,也有几处达官显贵的别院……


    “霜姐,” 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插嘴,“会不会是……那些老爷们带着相好的出去游玩了?”


    沈清霜站起身,眉头紧锁,沉吟道:“集体出游?还偏偏是这个时候……但愿是我想多了。”


    她心底却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对孩子们挥挥手,“这事我知道了,小豆子,记你一功。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机灵点!”


    陈嫔宫中


    殿内暖香馥郁,与外间的秋寒判若两个世界。


    陈嫔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碧玉念珠。


    “事情办得如何了?” 她声音慵懒,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下首一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老嬷嬷躬身回道:“娘娘放心,都已安排妥当。只等时机一到,那起子读书人‘聚众亵妓’的丑闻爆出来,林阁老这新政,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看陛下还如何护着他!”


    陈嫔眼皮微抬:“可周全?莫要留下首尾。”


    老嬷嬷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冷笑:“娘娘放心,人没露面,银子是通过几道手转的,最后用的是……镇国公世子陆景行的名义。到时候脏水泼过去,人证物证‘确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至于军营里那边……老奴也打点好了,绝对万无一失。”


    陈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指尖用力,捏紧了一颗玉珠:“嗯……”


    京郊军营 演武场


    秋风卷着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模拟对抗刚刚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惜朝走到沈清砚面前,清俊的脸上带着由衷的钦佩,拱手道:“沈兄果然才智过人,此番‘擒贼先擒王’的计谋,料敌先机,直取中军,令我等心服口服。”


    他身旁的谢昀闻言,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顾惜朝揽近自己身侧,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看向沈清砚,凤眸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化为懒洋洋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兄用兵如神,精准把握对手急于求成、轻视防御的弱点,一击致命,谢某佩服。”


    沈清砚神色平淡,仿佛刚刚指挥若定、大获全胜的人不是他,只微微颔首:“谢兄、顾兄过誉,侥幸而已。” 他语气疏离,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风从后面猛地扑上来,手臂熟稔地圈住沈清砚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背上,不满地嚷嚷:“好你个书呆子!阴险!太阴险了!明知我那队人想抢功冒进,还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上钩!坑得我好惨啊!”


    是陆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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