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声音越来越稳,目光越来越沉。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领命,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散朝了。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全是凝重。萧珏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地上那滩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看了很久。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很稳。影七走到他身边,站定。


    萧珏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有些哑:“七哥哥,我今日本来想说什么,你知道吗?”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偏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靠过去,把额头抵在影七手背上。影七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他靠着。


    “没关系。”影七说,声音很低。


    萧珏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可我等了很久。”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萧珏的手。萧珏的手指冰凉,和他平时不太一样。影七把那只手握在掌心,慢慢暖着。


    过了很久,萧珏直起身,看着影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了很多年的东西——是“我在”,是“不急”,是“我等你”。


    萧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七哥哥,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握住影七的手,“没关系,我等得起。”


    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影七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殿外,春光正好。可谁都知道,这场仗,要打了。而萧珏想说的那些话,只能再等等了。


    ------


    九王爷的书信,是次日送到的。


    那时萧珏正在御书房里与兵部尚书议事。北狄犯境的消息传来不过一日,整个朝堂都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调兵的调兵,筹粮的筹粮,工部连夜排查运河水道,户部把库银翻了三遍。


    可谁都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到北境,最快也要半个月。而边关,连一炷香都等不起。


    信使是九王爷身边最得用的亲随,姓周,跟着九王爷十几年了。


    他跪在御书房里,浑身是土,眼睛熬得通红,可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把前线的消息说清楚。


    北狄铁骑趁春汛前渡河,一夜之间连破三城。守将阵亡,百姓奔逃,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南涌。


    狄人的前锋已经越过了雁回岭,距雄关不过百里。雄关一旦再破,北境腹地再无险可守。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案角。雁回岭,雄关,那些地名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可此刻从信使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然后信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王爷已亲赴雄关。”


    萧珏猛地抬起头。信使的声音还在继续:“王爷说,前线溃兵如潮,守将慌惧,若不立刻稳住军心,雄关恐不战自溃。王爷已率亲卫铁骑驰往雄关,以亲王身份节制关城守军。王爷说——”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封染了尘土的书信,双手呈上,“王爷说,陛下请看信。”


    萧珏接过信,展开。九王爷的字迹他认得,端正、沉稳,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可这张纸上的字,比从前急了一些。


    信很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条一条的军情、部署、判断,和一个决定。


    九王爷在信里说,北狄来势汹汹,雄关若失,北境门户大开,京城危矣。


    他说,他离得最近,他去最快。他说,他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所以有几句话要交代。


    萧珏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臣此生最大的憾事,是对陛下用了忘忧散。最大的幸事,是陛下没有怪臣。臣当年曾与先帝说过,一定会把陛下找回来。臣做到了。如今,臣答应陛下,一定守住雄关。”


    信的最后一行字,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到此处时顿了很久。


    “臣若回不来,陛下不必难过。臣这一生,值了。”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个人的背影,想起十里长亭外,他策马远去时,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以为那个人在北边养老,以为他每日只是读书、种花、等着自己偶尔写一封家书。可北狄铁骑踏破边关的时候,那个人比谁都快地站了出来。


    雄关。那是北境最后一道屏障,一旦破了,身后就是千里平原,无险可守。


    九王爷的封地距雄关不过三十里,他是离战场最近的人,也是最快做出反应的人。


    他不是武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仗了,可他是王爷,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之一。


    他去,守军就有了主心骨,就不会乱,就不会溃,就不会把雄关白白让给北狄的铁骑。


    萧珏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抬起头。兵部尚书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九王爷他——”


    萧珏打断他:“雄关暂时不会丢。”


    兵部尚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萧珏这么笃定,可他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的脸色,没有追问。


    “九王爷已赴雄关,”萧珏开口,声音很稳,“调兵之事,再快些。”


    兵部尚书叩首领命,匆匆退了出去,萧珏却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影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看得懂——是担心。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你说他为什么要去?”


    影七沉默了一瞬:“因为他是王爷。”


    萧珏摇头:“他可以不去。他的封地不在雄关,他的职责是就藩,不是守边。他可以说‘等朝廷派兵’,可以躲在城里等消息。没有人会怪他。”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说:“可他还是去了。”他靠在影七的身上,闭上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影七伸手搂着他的肩,安抚地揉了揉,等着他回答。


    萧珏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因为他是我皇叔,也是我父亲。”他的声音很轻,眼里带着担心。


    “他会没事的。”影七说。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你怎么知道?”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顺势抱住了他。


    窗外,春光正好,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和平时一样。


    可萧珏知道,千里之外的北境,不是这样的。


    那里有溃兵,有铁骑,有血,有火,有一个他叫了七年“父亲”的人,带着几百亲卫,去守一座可能守不住的城。


    而此时的雄关之外,北狄铁骑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身后,是刚刚收拢的溃兵,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因为有一个王爷站在这里,陪着他们。


    九王爷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把城门关上。”他说,“今日,本王与雄关共存亡。”


    第98章 旨意


    雄关。


    九王爷是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的。


    他带着三百亲卫铁骑,马不停蹄。三百骑冲进关城的时候,守军正在哗变。


    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前军败退下来的溃兵挤在关城里,满身血污,眼睛都是红的。


    有人嚷嚷着要跑,说北狄十万铁骑,雄关守不住,不如退守南边。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有人已经在往南门挤。


    九王爷策马穿过人群,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些溃兵看见他,看见他身上的蟒袍,看见他身后的铁骑,忽然安静了下来。


    九王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北境的风:“本王在此,谁敢退?”


    雄关城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认出了他——是九王爷,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叔。他不在封地里待着,他来了雄关。


    守将从城楼上跑下来,跪在他马前,浑身发抖:“王爷,北狄十万大军,末将......末将怕守不住——”


    九王爷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守不住也要守。雄关一破,身后千里平原,无险可守。你退一步,北狄的铁骑就进一步。你的家,你的父母妻儿,都在南边。你要退到哪里去?”


    守将的嘴唇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是平静,是那种“我已经把命放在这里了”的平静。


    守将咬了咬牙,叩首:“末将听王爷的!”


    九王爷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城楼。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天边有烟尘,很浓,很重,是北狄铁骑扬起的。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战马的气息,刀兵的气息,战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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