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小时候一样。


    影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可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好。”他说。


    萧珏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彼此,笑着,泪流满面。


    萧珏又把头埋下去,埋在影七肩窝里。


    影七的手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阿七。”


    “嗯。”


    “以后不许再瞒着我。”


    影七沉默了一瞬。“好。”


    “不管什么事。”


    “……好。”


    “骗人是小狗。”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埋在自己肩上的那个脑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世子?这是那个在朝堂上跟太子斗智斗勇的萧珏?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攥着他衣角喊“七哥哥”的孩子。


    一点都没变。他把手落在萧珏后脑上,轻轻揉了揉。


    “嗯。”他说,“不骗你。”


    萧珏埋在他肩上,嘴角弯了弯。


    崖底的风很凉,可他们抱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萧珏忽然问:“我们怎么上去?”


    影七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忽然一起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管他呢,反正还在一起”的笑。


    萧珏把脸埋回去。


    “那就等。”他说,“反正你在。”


    影七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


    月光下,两个人就那么抱着,一个趴着,一个躺着,谁都没有动。


    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崖底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动树叶,吹动衣角,吹动那些落了一地的月光。


    很安静,很暖。


    萧珏闭着眼,听着影七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就算永远出不去,也没关系。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第67章 诏书


    悬崖边,夜风凛冽。


    为首的黑衣人站在崖边,往下看了很久。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从深渊里灌上来, 呜呜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回去禀报太子——萧珏和那个侍卫,已经死了。”


    东宫的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进皇宫。


    此时,皇帝的寝殿里,灯火通明,可那光却照不亮任何人脸上的阴霾。


    太子站在榻前,手里握着一份空白的诏书,面色阴沉。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禁军,刀剑出鞘,寒光凛凛,把整个寝殿围得水泄不通。


    皇帝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却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逼宫的人。


    而守在他榻旁的是九王爷的人,满脸戒备的与禁军对峙。


    皇帝看着太子,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父皇,”太子开口,声音里压着兴奋,“儿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皇帝没有说话。


    太子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召见九叔,给了密诏,想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您以为我不知道?”


    皇帝的眼皮抬了抬,“朕知道你知道。”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您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这些年做的事,你和周延的谋划,你今夜要做什么——朕都知道。”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可他很快又笑了。


    “知道又如何?”他说,“您知道,可您拦不住。”


    皇帝没说话,他靠在榻上,依旧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有些诡异。


    “父皇,”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得意, “您还是写了吧。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然而太子等来的依旧只有沉默。他的眉头皱起来,正要发作,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敲门。


    太子的目光一凛,示意身后的人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快步走到太子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太子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张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太子笑够了,转过身,走到榻前,他在榻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


    “父皇,”他说,“儿臣给您带了个消息。”


    太子走近一步,弯下腰,凑到皇帝耳边。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萧珏死了。”


    皇帝的眼皮动了动。


    “他坠崖了,”太子直起身,笑着说,“就在刘家村那边,为了救那些贱民,被儿臣的人逼到悬崖边,跳下去了。”


    他的笑声在寝殿里回荡,刺耳得很。


    “父皇,听见了吗?”他低头看着皇帝,一字一字说,“那个小野种,他死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想象中的反应——恐惧、绝望、崩溃,什么都没有。


    皇帝只是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空白的诏书,放在皇帝面前。


    “父皇,”他说,“写吧。”


    皇帝低头看着那份诏书,空白的,等着他落笔。


    他慢慢伸出手,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暴起,像是随时都会散架。可它很稳。


    他握住笔,太子站在一旁,盯着他。


    皇帝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绝望——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解脱,又像是——


    “好。”皇帝说。他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太子愣住了。


    他以为会有一场拉锯,会有一番挣扎,会有一番让他过足瘾的求饶。可皇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写了?


    诏书写完。


    皇帝把笔放下,把诏书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


    太子低头看着那份诏书。


    上面是皇帝的笔迹,清清楚楚写着传位于太子,盖着玉玺,无可辩驳。


    他赢了。


    他赢了。


    太子把诏书攥在手里,攥得死紧。他看着皇帝,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张扬,更肆无忌惮。


    “父皇,”他说,“您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吗?”


    皇帝没有说话。


    太子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榻上那个佝偻的身影。


    “父皇,”他说,“您放心,儿臣会好好送您一程的。”


    他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太子站在殿外,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诏书,那沉甸甸的明黄色,压得他手心发烫。


    “老东西,”他咬着牙,低声说,“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这江山,已经是我的了。”


    他大步离去。


    寝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闭着眼,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门又开了。


    九王爷快步走进来,在榻前跪下,“皇兄。”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听到了?”


    九王爷点头。


    “他死了。”皇帝说。


    九王爷的喉结动了动,“臣不信。”


    皇帝看着他。


    九王爷抬起头,目光坚定。


    “那个孩子,臣养了这么多年,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底的光却亮了一些。


    “朕也不信。”他说。


    九王爷愣了一下。


    皇帝看着他,慢慢说:“朕的种,没那么容易死。”


    九王爷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皇兄放心,臣一定把他找回来!”


    皇帝点了点头。


    九王爷起身,正要退下,皇帝忽然叫住他。


    “九弟。”


    九王爷回头。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弟弟,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托付。


    “找回来,”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回来……”


    他顿了顿,“一切都不晚。”


    九王爷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他重重叩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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